由阿尔伯特·卡恩(Albert Kahn)设计的底特律警察新总部大楼于1922年启用，楼高九层，采用钢筋混凝土结构，并为市政工作人员配备了最新的高科技便利设施：空调。然而，这栋大楼早期的制冷系统却难以抵挡1936年7月肆虐美国中西部、至今仍保持着一连串纪录的致命热浪。在那场超过100华氏度（37.77摄氏度）的高温肆虐期间，底特律有300多人丧生，那栋文艺复兴时期建筑中的警员和工作人员与其他人一样饱受煎熬（尤其是在位于大楼顶层的散热器被意外开启之后）。《底特律新闻》(Detroit News)报道说：“开启制冷系统的唯一结果就是将烟尘从孔隙中吹出来，吹到大楼里每个人的脸上。”如今，美国的办公室工作与完全由美国人发明的人工空气制冷设施有着密切关联。无论在哪个地区或气候如何，绝大多数室内工作场所都是围绕空调建造的，几十年来一贯如此。（另外，截至2020年，约90%的美国家庭使用了某种类型的空调，但不同地区的情况有很大差异，自20世纪70年代起，这一比例急剧上升。）从缅因州到佛罗里达州，白领们都希望在气候可控的环境中工作，这种想法已经根深蒂固，以至于很难想象——尤其是在日益炎热的夏季——美国的办公室职员曾经在截然不同的工作环境中挥汗如雨的样子。芝加哥箭牌大厦于1921年竣工，是一座典型的前空调时代的办公大楼，最大限度地利用了日光和通风设施。摄影：General Photographic Agency/HultonArchive via Getty Images前空调时代的办公室工作，可能会让人联想到老侦探片中的场景——办公桌上的风扇搅动着空气，阳光无情地透过百叶窗照射进来，侦探眉头紧锁，汗水湿透了西装。杜兰大学地理学家理查德·坎帕内拉(Richard Campanella)说，这基本上就是20世纪初新奥尔良市中心办公室里的景象。20世纪10年代，电风扇和吊扇等电器成为工作场所的必备设施，商业建筑的设计也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实现空气流通，高举架，配有气窗和带遮阳篷或百叶结构的高窗。对于男性上班族来说，商务着装的首选是浅色西装——棉质泡泡纱西装，由新奥尔良制衣商约瑟夫·哈斯佩尔(Joseph Haspel)于1909年发明，并广为流行。但迄今为止，应对过度炎热最重要的手段是心理上的，在气候温暖的城市，人们为适应高温下的生活和工作环境，逐渐形成了一整套复杂的社会习俗。“与整个亚热带和热带地区的人一样，新奥尔良人历来都认为夏季无论在室内还是室外，都是炎热潮湿的，”坎帕内拉在电邮中说，“这是人们预料之中的情况，人们也适应了这种情况，并不认为这是需要解决的问题。”在1951年8月的热浪期间，达拉斯秘书米尔德里德·沃尔斯顿(Mildred Walston)向一家报纸的摄影师展示了她办公室里的双风扇降温法。摄影：Bettmann via Getty Images空调改变了这种状况，但并非一蹴而就。20世纪最早的空调系统安装在剧院、工厂和纺织厂等迫切需要控制温度和湿度的场所。奇怪的是，南方城市的办公室职员并没有比气候温和的北方城市职员更早用上空调。1902年，纽约证券交易所的交易厅成为最早安装制冷系统的非工业建筑之一。1928年，空调业先驱威利斯·开利(Willis Carrier)发明了将制冷空气送入摩天大楼的方法，圣安东尼奥21层高的米拉姆大厦(Milam Building)投入使用时，内部就配备了开利的“人造天气”系统。但是，尽管百货商店和银行在20世纪20年代就已经采用了机械制冷，战前却很少有雇主认识到当时所谓的舒适制冷的价值，因为舒适制冷被视为奢侈设施，不适合办公室使用。20世纪30年代，克莱斯勒大厦和帝国大厦等纽约办公大楼在开业时都没有安装中央空调。在这样的条件下，室内工作者在炎热的天气里通常就只能回家。雇主们用一个公式来研判工作场所是否过于闷热，历史学家盖尔·库珀(Gail Cooper)在1998年出版的《美国空调》(Air Conditioning America)一书中写道：“当温度加上湿度的20%达到100或更高数值时，每个人都会放弃，回家去了。”20世纪30年代，威尔士加的夫，打字员在屋顶工作以缓解炎热。摄影：Fox Photos/Hulton Archive via Getty Images这种情况在华盛顿特区等地经常发生。在气温较高的月份，那些不需要打卡上班的人完全离开了这座城市，前往乡间避暑。议员们也是一样，6月离开华盛顿特区，到秋天再返回——1929年国会两院安装空调后，这一令人惋惜的政治传统开始逐渐消失。随着总务管理局开始在新政时期的联邦办公大楼中安装空调，白宫和其他政府机构也很快安装了空调，使华盛顿特区在20世纪30年代末成为世界上空调设施最充足的城市。1938年，美国国会大厦的空调系统。图片来源：国会图书馆为了鼓励更多雇主效仿，新兴的暖通空调行业展示了1946年的一项研究成果，表明打字员转移到有空调的办公室后，工作效率提高了24%。效率和生产率，而不是个人的舒适度，成为了这项技术的最大卖点，行业出版物高调宣传的调查显示，即使在气候温和的地方，工作人员也更喜好人工制冷和经过过滤的空气。1937年，一位在明尼阿波利斯办公室工作的职员兴奋地说：“这对不吸烟的人来说有很大帮助，因为他们必须整天在嗜烟成瘾者中间工作。”20世纪50年代初连续几个炎热的夏天进一步让业主和地方官员相信，办公室、医院和公共建筑必须安装空调。1954年，中西部地区出现了创纪录的热浪，迫使圣路易斯和堪萨斯城的政府机构关闭办公室，推迟会议和审判。轻便的窗式空调——当时还属于新型消费品——销量激增。一种模式出现了：库珀认为，一旦城市约20%的办公楼采用了空调，其他办公楼为了竞争也不得不跟进。由于在已有建筑中改造空调系统成本高昂，战后的商业建筑开始围绕人工通风和照明进行设计。这就形成了我们现在公认的通用标准办公楼：拥有密封窗户和宽阔楼面的街区式高层建筑，因为工作人员不再需要开窗进行通风和采光。无论当地气候如何，这种建筑都能迅速在城市中占据主导地位，因为事实证明，与以前靠自然冷却的建筑相比，它们每平方英尺的建造成本更低。由于采用了玻璃幕墙，这些建筑也容易大量产生热量，因而需要更多的空调。这种技术一旦出现，就为其自身的不可或缺性创造了条件。空调在重塑建筑的同时，也重塑了整个国家，扭转了南北战争后美国南部的移民趋势。突然之间，在阳光地带的城市工作变得更有吸引力，亚特兰大、达拉斯和凤凰城等城市的市中心，玻璃面的大楼纷纷拔地而起。2000年，休斯顿市中心雾霾笼罩下的办公楼群。摄影：Joe Raedle/HultonArchive via Getty Images南佛罗里达大学历史学家雷蒙德·阿瑟诺(Raymond Arsenault)在1984年发表的论文《漫长炎夏的终结》(The End of the Long Hot Summer)中写道：“到了20世纪70年代中期，南方90%以上的高层办公楼、银行、公寓和铁路客车都安装了空调。”该论文阐述了南方地区对空调的接纳，以及它如何为南方城市的形成奠定了基础。阿瑟诺说，人工制冷使建筑环境摆脱了闷热气候的束缚，对“南方的强烈‘地域感’构成了冲击”，并指出了目前安装了空调的批量化住宅、连锁店、购物中心和办公楼所组成的同质化景观。他总结说，在破坏地方特色和传统的方面，“通用电气公司已被证明是比谢尔曼将军(General Sherman)更具破坏性的入侵者。”如今的办公室职员所继承的室内环境也有其自身的问题——包括对热能标准中的性别不平等的争论、对使办公楼变得宜居所需大量能源的担忧，以及对欧洲人空调使用习惯的抱怨。在没有打开的窗户后面，我们这些在工作中可以享受人造天气的人，实际上也享有了室内和室外就业者之间，以及富裕国家和世界其他国家之间的空调使用差距。印度只有不到10%的人口用上了空调。随着未来储能和碳减排方面的进步，技术可能会再次提供帮助。但我们再也回不到空调问世之前的田园生活了。杜兰大学的坎帕内拉指出，不只是人们的预期发生了改变：近年来，新奥尔良等城市的气温在逐渐升高，部分原因是当地的城市热岛效应更加明显，加之发展模式吞噬了能缓解高温的绿地和湿地。装有空调的建筑物在为住户抵御极端气温的同时，也阻挡了其他住户的微风，散发出更多热量。如此循环往复，一个世纪前还是美国人稀罕物的空调办公室，将变成类似于全世界必需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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