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曼玉退出演艺圈20年，但她的传奇仍在延续
近日，张曼玉空降上海，出席MO&Co.20周年时装大秀。
9月20日是张曼玉60岁生日，GQ杂志在9月18日发布了一篇名为Maggie Cheung Walked Away From Acting 20 Years Ago, but Her Legend Endures（张曼玉退出演艺圈20年，但她的传奇仍在延续）的文章，以此回顾这位传奇女演员20年的演艺生涯。抛开书本编辑部选择翻译这篇文章，并向这位女演员致敬。
《花样年华》和《迷离劫》中那位难以捉摸的明星身影仍旧在文化艺术中若影若现。而她的神秘面纱将由格蕾塔·李（Greta Lee）、奥利维耶·阿萨亚斯（Olivier Assayas）等人揭开。
张曼玉在巴黎
2007年，Paolo Pellegrin，图片源自马格南图片社
作者：Raymond Ang
翻译：罗蕊琪
编辑：赵苏雯
责编：1900
策划：抛开书本编辑部
去年，在《过往人生》（Past Lives）获奖季的巅峰时，影片主演葛丽泰·李在一次采访中被问到她梦想中的合作伙伴是谁。这位演员提到了几位好莱坞的惯常权势人物，包括格蕾塔·葛韦格（Greta Gerwig）和蒂尔达·斯文顿（Tilda Swinton）。然后她抛出了一个意外答案：“我也很希望能把张曼玉从退休中拉出来，让她和我一起合作，”李说道。“这可是在我的人生愿望清单上。”
当李给出这个答案时，张曼玉，这位以出演王家卫的《花样年华》和奥利维耶·阿萨亚斯的《迷离劫》而为西方观众熟知的香港演员——已经淡出公众视野近二十年了。即使在她事业最为高产的时期，张曼玉仍有意和好莱坞保持着距离，她曾放弃出演《X战警2》这样的商业大片的机会。
并在2004年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表示：“如果我开始拍那样的电影……我会觉得是在违背真实的自我。而我不希望世界上有一半的人，我们中国有13亿人，看到我的不忠。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我的骄傲和自尊心不允许。”
相反，在凭借武侠巨作《英雄》成为首部登顶美国票房的华语电影，并凭借《清洁》夺得2004年戛纳影后之后，张曼玉宣布“作为演员已经足够圆满”，随即告别影坛。她早已以自己的方式征服了西方。
此后，她仿若现代版的葛丽泰·嘉宝，一位神秘又才华横溢的演员，在事业巅峰时主动急流勇退，她的传奇生涯戛然而止。
张曼玉在 2004 年戛纳电影节上获得最佳女主角
J. Vespa，图片源自盖蒂图片社
在 2004 年戛纳电影节上获得最佳女主角后，张曼玉自称 “作为演员已经满足了”，从此退出了电影界。
“她用了比梅丽尔·斯特里普（Meryl Streep）短20年的时间，却达成了几乎和她相当数量的作品成就，实在令人难以置信。”李说道，“她没有被广泛认可为当代最伟大的演员之一，真是遗憾。我为她感到不平。”
近几年，越来越多的人，尤其是年轻人，和李有着相同的感受。在Criterion和Mubi等电影机构的社交媒体上，频频出现张曼玉在《迷离劫》和《花样年华》中的剧照，耐人寻味。在影迷平台Letterboxd上，她受到热烈的崇拜；
而在电影推特上，新一代影迷为她制作剪辑视频，仿佛她是Netflix青春剧中的新晋偶像。如今59岁的张曼玉，不仅定格在胶片中，还同时成为了当代多元电影文化的象征。
我和同事开玩笑说，“每当Mubi的社区反应平淡时，他们只要发一张张曼玉骑摩托车的照片，立刻就是‘爱了、爱了、爱了’满屏飞来，”金伯利·希恩（Kimberley Sheehan）说道。她是“张曼玉：电影的浪漫、忧郁与魔法”展（Maggie Cheung: Films of Romance, Melancholy and Magic）的策展人，这场回顾展本月在伦敦BFI南岸影院开幕，将持续到十月。
希恩表示“对我们来说，这样的回顾展早该举办了，”，并特别提到了张曼玉作品的广度与深度。
2021年，BFI在王家卫回顾展上放映了几部张曼玉的作品，发现年轻观众尤其为她的作品所吸引。“看到那么多年轻人专注投入地走进影院，我心想，‘你们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踏上一段怎样的旅程呢。’我希望这里能成为你们发现张曼玉更多魅力的起点。”
张曼玉在王家卫经典影片《花样年华》中与梁朝伟演对手戏，
奉献了一场旷世演出。
Miramax，图片源自Everett Collection
在疫情期间，焦点逐渐重聚在张曼玉身上。《花样年华》这部关于深沉而未竟的渴望的电影，意外地成为了疫情期间的热门观影选择。2020年9月，林肯中心电影馆，这个全球最具影响力的电影机构之一，在露天影院放映了这部影片，以吸引观众重返影院。次年，A24和HBO Max推出了阿萨亚斯改编的《迷离劫》，该剧集汇聚了艾丽西亚·维坎德（Alicia Vikander）、克里斯汀·斯图尔特（Kristen Stewart）等好莱坞明星。
这部电影既是对他与张曼玉于1996年电影中探讨主题的回访，也仿佛是一场为他所知的女性的灵魂召唤。
几部张曼玉电影发行的负责人、标准收藏公司高级制片人柯蒂斯·徐 (Curtis Tsui) 指出，“这几乎像一场在21世纪20年代的双重进攻，尽管她已经很久未在公众视野中出现，这却依然让她保持了曝光度，”
电影院在疫情后重新开放时，林肯中心电影院于汽车影院放映了《花样年华》以吸引观众。
Sean DiSerio, 图片源自林肯中心电影馆
大约在同一时间，张曼玉的同行、前搭档杨紫琼和梁朝伟突然在好莱坞的职业生涯晚期获得了胜利。杨紫琼凭借《瞬息全宇宙》获得奥斯卡最佳女主角；梁朝伟在漫威大片《尚气》中扮演抢镜的反派角色。
从《米纳里》到《过往人生》，美国主流电影开始以微妙而复杂的方式讲述亚洲故事。张曼玉在各方面都与梁朝伟和杨紫琼不相上下，受到新一代电影人的尊敬，似乎没有什么能阻止她再演几部电影。但她在哪里？
1998 年至 2001 年，张曼玉与阿萨亚斯结婚。他在法国乡间的一个视频电话中告诉我，“我不认为张曼玉演完了那些她应该去拍的电影，这是最令人沮丧的地方。”
从许多方面来看，张曼玉的成长环境都预示着她的作品将跨越国家，走向世界。她出生于香港，父母都是上海人，她的童年和青少年时期大多在英国度过，18 岁时才搬回香港。在《清洁》和《阮玲玉》这两部她最负盛名的作品中，她能用流利的英语、法语、粤语、普通话和上海话进行表演。
80 年代中期，她开始演戏。这正是香港的娱乐业的黄金时代。吴宇森、谭家明和许鞍华等特立独行的电影人不断创新电影风格，影响了香港的亚洲邻国以及后来的好莱坞娱乐业。“纽约电影节艺术总监丹尼斯·林（Dennis Lim）说："这种在类型上的实验创造了一种明星制度，在这种制度下，这些演员可以做很多不同的事情，范围横跨特技到哭戏。”
作为银幕女演员的张曼玉堪称典范，但我认为，如果你看看当时香港电影的其他一些当红人物，你会发现他们的作品覆盖的种类也相当多。
王家卫的处女作《旺角卡门》是张曼玉首次出演的文艺片，
图片源自Criterion Channel。
张曼玉在这些影片中所展现的演技令人惊叹。在十年左右的时间里，她在浪漫爱情电影《甜蜜蜜》中出演，观众为之倾倒，就如同她在《阮玲玉》里做的那样：在武打喜剧《警察故事》中，她饰演成龙长期受苦受难的女友；在杜琪峰的超级英雄电影《东方三侠》中，她又变身动作英雄。张曼玉巧妙地驾驭了大众口味，同时又全身心地投入到文艺片的拍摄中，这让她在世界电影节上大放异彩。
徐表示，“我不认为所有这些有名的电影人都会去找她是偶然的。她所占据的表演空间非常有趣，她真正弥合了我们通常蔑称的低俗文化和高雅文化之间的鸿沟。在她身上，这其实并不重要。”
1994 年，阿萨亚斯在威尼斯电影节担任评委，张曼玉作为王家卫导演的《东邪西毒》的主演之一出席了电影节，他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认识了张曼玉，并立刻被她的明星气质所吸引。
“这不仅是说张曼玉给人的感觉像电影明星，更是因为她给人一种现代的电影明星的感觉。还没有人真正尝试过这一点。”这位导演认为，上一个时代的明星都是高高在上、自视甚高，背后由制片厂与关系网支撑着。
“张曼玉绝非如此。她就是现代世界本身，她是当时电影行业变革的一部分。我认为，若非合适的演员，电影制作便不会发生变化，而她在这场更新了世界电影的运动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张曼玉在香港动作片中数次出演情侣，之后在《东方三侠》中变身超级英雄，图片源自Criterion Channel。
在威尼斯的那次会面激发了阿萨亚斯，他随即开始了《迷离劫》的创作。（他笑着告诉我：“那是一见钟情，不过只是我单方面的，她应该几乎没有注意到我。”）
当他去香港为《迷离劫》物色演员时，以为像张曼玉这样的超级巨星绝不会同意拍摄独立电影，直到他意识到她与其同辈的不同。“我以为很多香港影星都像张曼玉一样。但当我见过许多香港影星之后，我意识到张曼玉是独一无二的，她完全是独一无二的。”
甚至在 1995 年，帮助阿萨亚斯选角的香港电影制片人黄志强还告诉他，张曼玉是不可能参演的。他回忆道："黄一直告诉我，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甚至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在香港，或者她是否想拍电影。(最后，阿萨亚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认识了张曼玉的摄影师克里斯托弗·道尔（Christopher Doyle），他几乎每天都能碰到张曼玉，并安排他们在兰桂坊的一家酒吧见面喝酒）。
在《迷离劫》中，影星与导演最终坠入爱河。在这部影片中，阿萨亚斯探讨了艺术与商业娱乐之间的紧张关系，但最重要的是，张曼玉展现了如磁铁般的魅力，她在影片中扮演的就是自己。他们很快就结婚了，但仅仅三年后，就在他们合作的第二部也是最后一部影片《清洁》的拍摄现场签下了著名的离婚协议书。
阿萨亚斯告诉我："奇怪的是，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几年，有过短暂的婚姻。但拍摄《迷离劫》时我们还没有在一起，而拍摄《清洁》时我们已经结束了婚姻。这在我看来总是有点奇怪，因为通常是生活在一起并且相爱的人共同进行艺术创作。
阿萨亚斯告诉我："但我认为，我们都对现实生活中的关系感到满意。无需多余在此之上再拍一部电影。也许一起制作《清洁》是我们理清关系、治愈创伤的一种方式。但你最终无法治愈这些创伤，真的无法治愈。”
张曼玉与法国电影人奥利维耶·阿萨亚斯合作拍摄了《迷离劫》。他们在拍摄影片时相爱，后来结婚。
图片源自Zeitgeist Films, Everett Collection。
“她在香港待了一年拍摄《花样年华》。最终，这毁了我们的关系，”他笑着回忆道，“因为她在香港，而我则在法国的一个省份拍摄一部复杂而昂贵的历史剧《情感命运》。突然间，我们仿佛身处两个不同的星球……这部电影造就了我们，但在某种程度上也毁掉了我们。”
在《清洁》拍摄现场，阿萨亚斯回忆道：“我对她说，曼玉，我为你拍这部电影，真是太好了，这是我为你构想的。她愣了一下，说，“但奥利维耶，我给你的礼物就是我在这里，我们一起拍摄。”在某种程度上，这让我感到了一丝安慰。”
自《清洁》以来，张曼玉在电影中的唯一重要角色是2009年昆汀·塔伦蒂诺的《无耻混蛋》，中肖桑娜的姑姑。然而，导演最终决定为了叙事需要删去这一场景；尽管电影的各种家庭视频版本中包含了此删减场景，张曼玉自2004年以来唯一的真正大银幕表演，却从未公之于众。（昆汀的公关人员拒绝对此发表评论。）
在一次红毯采访中，张曼玉谈到《无耻混蛋》时表示：“没关系。当你参与过足够多的电影，就会看到其他演员经历过同样的事情……对我来说，这很正常。最终，最重要的是电影本身”
张曼玉在《警察故事》中扮演成龙的女友。图片源自Everett Collection
“昆汀·塔伦蒂诺在戛纳担任评审团主席时，张曼玉凭《清洁》获得最佳女演员，”阿萨亚斯告诉我。“昆汀非常喜欢她在《清洁》中的表现，这也是他想在《无耻混蛋》中邀请她出演的原因。但我并不认为那是塔伦蒂诺最好的电影，而且我不确定他给曼玉的角色能有多吸引人。那是一个交叉路口。我猜想，如果塔伦蒂诺的电影有了什么进展，她可能还会继续拍电影。”
2010年，她的演艺事业突然迎来高峰。首先是在由王家卫长期合作伙伴夏永康执导的《全城热恋》中有一个转瞬即逝的客串。但更重要的是，她开始与英国艺术家和电影制作人艾萨克·朱利安（Isaac Julien）合作，参与了他的三部视频装置作品，其中第一部是《万重浪》，这是一部九屏装置，张曼玉在其中饰演女海神妈祖，一位在华人社群中广受崇拜的神祗。
朱利安通过蒂尔达·斯文顿（ Tilda Swinton）和他朋友，影评人鲁比·里奇（B. Ruby Rich）认识了张曼玉，促成了这次合作。 “这一切都是偶然发生的，”在悉尼的朱利安通过视频电话告诉我。“我觉得她对我的作品非常感兴趣，因为那是一个九屏电影装置。还可以说，她被故事打动了，特别是那些从福建省远道而来的海螺渔民的悲剧……而且，这个项目需要她付出的时间不多，她也可以去一些之前未曾到过的中国地区。我想，她很好奇艺术界。”
艾萨克·朱利安的九屏影像装置《万重浪》，张曼玉饰演中国海神妈祖，2013 年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展出。《艾萨克·朱利安：万重浪》影像装置展，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2013 年 11 月 25 日至 2014 年 2 月 17 日。Jonathan Muzikar，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2010年，张曼玉出席了在上海香格纳画廊的展览首映，参与了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展览开幕式。她与朱利安的项目均发生在2010年代初，至今这些作品代表了张曼玉的最后银幕亮相。
“老实说，我无法相信她会退休，”阿萨亚斯说。“她偶尔会提到自己觉得太老了，我对此生气：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真心认为她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中国女演员。
我不断告诉她，曼玉，看看法国的明星体系。看看伊莎贝尔·于佩尔（ Isabelle Huppert），看看凯瑟琳·德纳芙（Catherine Deneuve），看看芬妮·阿尔丹（Fanny Ardant）。她们是法国的主要影星，正做着一些最出色的作品，而她们可不是25岁。生活不止于此，世界已经改变，承认这一点，给自己一个机会。”
张曼玉与梅艳芳和杨紫琼（她们在《东方三侠》和《现代豪侠传》中曾合作）合影。图片源自Everett Collection
《花样年华》在2000年戛纳首映。仅六年后，张曼玉在片中的剧照便被用作电影节的官方海报。几十年以来，戛纳延续着用海报致敬那些电影史中难忘画面的传统（如马塞洛·马斯楚安尼在《八部半》中的形象，或者让·保罗·贝尔蒙多与安娜·卡里娜在《狂人皮埃罗》中的亲吻场景）以及最具传奇色彩的明星（如玛丽莲·梦露，英格丽·褒曼）。
自《花样年华》上映后，张曼玉的形象迅速跻身这一电影殿堂，成为21世纪的电影符号，宛如当年马琳·黛德丽穿着男装的形象，或奥黛丽·赫本在《蒂凡尼的早餐》中的纪梵希礼服。
“就像黛德丽的男装形象一样，我相信张曼玉身穿旗袍的身影，将成为电影史上流传的经典之一，”崔对我说。
这一画面让张曼玉成为时尚界的宠儿。在她的演艺生涯中，她不仅是优雅的演员，更是时尚偶像。在西方时尚中心极少出现亚洲女性的年代，她曾是大都会博物馆慈善舞会的嘉宾，尼古拉·盖斯基耶的灵感缪斯，不仅常出现在《Vogue》和《i-D》等时尚杂志上，也是罗达特的合作伙伴。
至今，新一代的亚洲设计师仍受到张曼玉的影响。美籍华裔设计师金水（Kim Shui）回忆起自己在意大利的成长时光中第一次看到《花样年华》中张曼玉身穿旗袍的画面。“作为在意大利长大的华裔女性，我几乎没见过旗袍，”她说，“她穿上旗袍的样子的确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传统服饰以不同方式被演绎得如此现代感十足。”
金水的同名品牌因赋予传统中式服饰性感、现代的风格而备受赞誉，其中不乏张曼玉的影响。“我的设计结合了《迷离劫》中的性感乳胶服装与《花样年华》里的旗袍，”她笑着说，“就像这两部电影融合后诞生的作品。”
王家卫经典影片《花样年华》中身着旗袍的张曼玉已成为电影史上的经典形象。Miramax，图片源自Everett Collection
纽约品牌Commission的设计师曹迪伦（Dylan Cao）和金凯（Jin Kay），在最新系列《美国梦？》的创作中，不自觉地参考了张曼玉在《甜蜜蜜》中的造型。这一系列探讨了移民的梦想追求。“我们新系列中那件白红条纹的短袖衬衫，非常有《甜蜜蜜》里张曼玉的感觉。”
林认为，很多年轻观众通过这些影像来认识张曼玉身因为她的作品本身强大的艺术力量，否则在今天她也不会依然受到如此尊崇。“我觉得她是一位极其细腻地控制身体语言的表演者，”林说道，“某些演员与镜头之间会产生一种神秘的化学反应，而这真正体现在了张曼玉身上……她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银幕演员之一。”
纽约IFC中心的高级副总裁兼总经理哈里斯·杜（Harris Dew）表示，张曼玉的作品能被西方观众广泛接受的部分原因在于她能与观众直接交流。“她的很多经典场面没有多少台词，而更多地是通过在银幕上的存在感和对空间的占据与观众产生共鸣。” “这连接了各种文化背景的观众，不受语言的限制。就算是那些并不懂片中语言的观众，也能直接感受到她的表演。”
“她饰演的女性角色中有一种特质，”李说。“那是一种极致的自由感。你在看一个完全不被他人眼光束缚的人，这或许听起来有些矛盾，因为作为演员，她理应在演绎角色。但这恰恰是那些最伟大的演员最难捉摸的一点。不论是在《甜蜜蜜》还是《花样年华》里，你都能看到她身上那种内在的力量。她完全不在意任何目光或观众的注视，这反而让她的表演更有力量。”
张曼玉主演了《英雄》，这是第一部在美国票房榜上名列前茅的华语电影。Miramax，图片源自Everett Collection
在拍摄《过往人生》高潮结尾时，李受到张曼玉表演的启发。“对于我来说，看到一个不受白人凝视束缚的女性，是塑造《过往人生》中的诺拉这一角色的关键，”李说道。“我能否在镜头前静坐这么长时间，几乎不动？这会足够有力吗？在那些极具挑战的时刻，我会想到张曼玉，想到她在《甜蜜蜜》中的脸庞，看到她在银幕上如此自如地占据空间，完全吸引住镜头，对我来说，那是一种强大的力量与认同感。”
“张曼玉创造了一种全新的华人女演员形象，这是前所未有的，”奥利维耶·阿萨亚斯表示，“所以她是年轻一代亚洲女演员的楷模。”
自从退出影坛后，张曼玉的身影几乎无处不在，唯独不在银幕上。2010年，她与卡尔·拉格斐（Karl Lagerfeld）戴着同款墨镜，随后又在迪奥（Dior）秀场与约翰·加利亚诺（John Galliano）合影。2016年，她出现在巴黎路易威登（Louis Vuitton）秀场的前排，身旁是此品牌的CEO迈克尔·伯克（Michael Burke）。2019年，她又被人拍到在香港街头小摊购买胸衣。
去年，当她的老搭档王家卫推出据称是《花样年华》和《2046》三部曲之一的新剧时，人们纷纷猜测张曼玉是否会重返银幕。结果，她却在香港的一场古驰（Gucci）派对上担任DJ，并出演了玉兰油（Olay）的新广告。
至于职业方向，她公开表达过的唯一愿望是探索其他艺术领域的才能。2007年，她说：“我想画画、作曲，这对我意义重大。我的目标是剪辑并为电影配乐。或许我会发现自己并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但我想试一试。”
张曼玉在《甜蜜蜜》中饰演一名在纽约的华人移民，这一表演成为葛丽泰·李拍摄《过往人生》时的灵感来源之一。图片源自Everett Collection
回过头看，《清洁》这部电影也透露了一些张曼玉未来发展的线索。她在片中饰演一位试图戒掉旧瘾、重新开始生活的前DJ，并以尼科式的歌手身份复出，演唱了由Mazzy Star的戴维·罗贝克（David Roback）创作和制作的梦幻流行歌曲。导演奥利维耶·阿萨亚斯说：“罗贝克是张曼玉的绝佳制作人，他们合作的两首歌非常出色。”阿萨亚斯还提到，他曾与罗恩·塞克斯密斯（Ron Sexsmith）和The Magnetic Fields的斯蒂芬·梅里特（Stephin Merritt）讨论过与张曼玉合作的可能性。“塞克斯密斯喜欢这个主意，梅里特也是，”他说。“但后来我们分开了，事情走向了另一条路。”
2014年，张曼玉在中国草莓音乐节上的表演不尽如人意，让她难堪到不敢面对他人长达一年。她在中国综艺节目《少年可期》中提到：“电影圈的朋友们都不能接受我，他们责备我。之后我花了一年时间才敢站出来说，‘没关系！’因为大家说的那些话，我就得放弃这个游戏吗？我认为这不公平。所以我想继续玩，直到有一天我自己决定不再玩为止。”
张曼玉曾在2013年台北金马影展的采访中坦言：“从18岁到35岁，我没有自己的生活，也不认识电影圈外的人。大家都在恭维我、保护我。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做一个好人有多难，我还在学习。”
“她的作品数量几乎与梅丽尔·斯特里普（Meryl Streep）相当，但用的时间却少了整整二十年。太令人难以置信了。”葛丽泰·李感叹道。图片源自Buena Vista Pictures, Everett Collection
在经历1941年那场《双面女人》的失败之后，嘉宝（Greta Garbo）在40年代告别好莱坞。这是为了成就不朽，如此将她的传奇定格在银幕上。然而，张曼玉却在事业巅峰时，选择了退出影坛，似乎是为了返璞归真。
她甚至婉拒了英国电影学院（BFI）邀请她参加回顾展的请求。“这无形中为她增添了几分神秘感。”回顾展策展人希恩（Kimberley Sheehan）说。“她不来，反倒显得更契合她的形象。”
“有时候，当一个人说‘不’的时候，反而会营造出一种光环。”朱利安（Isaac Julien）补充道。“这给年轻一代更多神秘感。”他还称张曼玉为真正的艺术家，“她技艺精湛，表演惊艳。但我觉得她在追寻一些更高的东西，一种更高层次的境界，这点值得尊重。”
我在春天开始撰写这篇文章时，曾联系了张曼玉多年来的公关人员，想试探她是否愿意接受采访。结果仅两周，他们就礼貌地回绝了我。“张女士决定不接受采访。”邮件中写道。“她没有说明原因，但她已经拒绝了几乎所有的媒体采访机会。”
“当一个人说‘不’时，反而会在某种程度上营造出一种光环，”艾萨克·朱利安说道，“这是一种跨代际都能感受到的东西。”
即便是阿萨亚斯想邀请张曼玉参与《迷离劫》时，她也是通过经纪人进行回复。“那是一封很友好的信，但保持了明显的距离，”他说。“回复大致是这样的：哦，我有自己的计划。你随便怎么做吧，毕竟这是你的故事。我对此没问题，也很舒服。但若要参与其中，就不必了。如果我要回到电影界，也会是按照我自己的方式。”
在《甜蜜蜜》的结尾，我们看到张曼玉饰演的角色——一位在纽约的华人移民，在华埠移民律师办公室里，从收音机中得知歌手邓丽君的突然去世。镜头紧紧聚焦在张曼玉的脸上，悲伤无声地在她的表情中流露。随着她在曼哈顿街头缓步而行，广播继续传来：“无论是大城市还是小村庄，人们随时随地都能听到她的歌声……人们常说，只要有华人的地方，就能听到邓丽君的歌。”
电影最终为观众带来一个温暖的结局。当张曼玉的角色停在商店橱窗前，看到有关邓丽君去世的报道时，她意外重逢了那个早年在香港失联的男人。影片似乎在告诉我们，最终让我们找到归宿的，是我们寻求慰藉的艺术——孤独者的情感纽带，也是无形的最大的群体凝聚力。
“张曼玉创造了一种全新的华人女演员形象，之前从未有人做到过，”奥利维耶·阿萨亚斯说，“因此她是亚洲女演员、尤其是年轻一代的榜样。”
图片源自Miramax, Everett Collection
最近我对此深有感触。一个工作日晚间，我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观看了《迷离劫》的放映。这部电影，就像张曼玉的许多经典影片一样，经常在纽约放映。如今，在流媒体平台上也能看到它，几乎没有理由再特意花17美元去大银幕观看。
但那个周四下午，在曼哈顿中城的一家满座影院，我与来自不同年龄、国籍的观众们共同欣赏了这部28年前的影片。我们像第一次听到那些笑话一样开怀大笑，目不转睛地看着张曼玉穿梭在巴黎酒店，背景音乐是音速青年乐队（Sonic Yout）的激烈曲调。
无论是大城市还是小村庄，只要有热爱电影的人，张曼玉的身影便永远走在60年代香港的小巷里，身穿紧身皮衣爬上巴黎的屋顶，或是在曼哈顿街头徘徊，心中回响着邓丽君的歌声。
“她或许是我们最后一位真正的电影明星，”葛丽泰·李说，“那种光环、那种神秘感，完全不同。那种与生俱来的、不费吹灰之力的魅力……现在几乎找不到那样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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