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夫人 | 总有那么几个人，坐在一起就很开心

前排右起：吕家乡、刘示范二位老师

后排左起：崔茂新兄、作者

01

我与他们，初相识

2023·7·28，济南大雨。中午，我和吕家乡、刘示范、崔茂新三位老师相聚于山师北街的百合园。这个“饭局”，是崔茂新师兄攒的。吕，90岁；刘，84岁；崔，70岁。我们从中午11：30“吃”到下午4点多，说话多吃饭少。近5点我因事准备开车离开时，雨正酣，他们三人都劝我再坐一会，说那时走不安全。于是我留下，我们离开房间移步大厅继续交谈。

此前和茂新兄并不相识。他毕业于山师，任教于曲师。我们算是师兄妹。看到我写曲师文和山师宋、吕两位老师文，崔通过他的同事杨春梅老师加我微信，说他要来济南讲课，借机看望吕家乡、宋遂良和刘示范几位师长，也想和我认识一下，并请我见证他们的师生谊。说来也巧，吕家乡老师在宋老师文学活动上振聋发聩的发言我是现场见证人，此前我并不认识他，那次见证也是我见识了他，他并不认识我；前几天春梅刚刚给我隆重介绍过刘示范老师的不寻常经历；就在崔兄欲加我微信的那天上午，宋老师刚刚给我介绍过崔茂新的英雄事迹。这个饭局要把几位不凡人物“一网打尽”了，我当然欣欣然前往。遗憾的是宋老师因在外地未能参加相聚。

见面的当天，和宋老师微信说我和几位老师中午将要见面一事。宋师很高兴，他说你们见面一定有话可说，因为你们四人实际上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他的意思大致是说我们三观一致等，我听后哈哈一笑。

尽管相识很晚，对吕家乡老师我已经非常熟悉了——不仅听了他的发言，之后还看了他的散文集。对他的了解已算深且透。

刘示范，曾任过山师副书记，我86年去山师读书时他还是校领导。可惜，那时知其名不识其人（其实识其人，是我忘了）。近期听到一些师友包括宋师对他的介绍和评价，他是我非常想见的一位师长。

02

不愿当官的刘示范

刘老师山师毕业留校任教哲学，致力于科学研究和培养专业人才，在欧洲哲学、中国哲学、论理学、东西方文化比较等学科教学和研究工作方面卓有成就。包括他任政治系副主任参加高考阅卷时提出对标准答案要细分几个层次，各层次占多少分值，以使不同水准的阅卷老师有大致相近的判断标准，而不能像以往根据标准答案的总分值自由裁量。他的提议得到教育行政部门的认可和推广，从而改变了全省阅卷评判规则，对考生更公允。

因为能力强水平高人品好后来组织部要提拔他任山师副书记，可他不愿干。他说他只喜欢教学。组织说当了书记你也可以继续教学。于是他提出了条件：那我就只干一届，到点你们及时换人。组织问一届是多长？刘说学生上本科四年，就按四年一届吧。组织笑了笑。

四年到，组织没换人。于是刘老师写了不算短的辞职信，历数了四年来他的履职情况，自己对自己做了公允的评价，认为无愧于职责，未辱使命。但时间到，他要辞职。后来宣传部分管高教的人员告诉他，说组织部要找你谈话。他问为啥找我谈话，宣传部说你写了辞职信，组织部不让你辞。他说那你给组织部说吧，不让我辞我就不去谈话了。

据传组织上不但不让他辞，还有进一步使用他的意思，比如当一把手什么的。但是，后来来了别人。别人进来很正常，你刘示范不愿当官嘛。可别人来后或许有些担心刘是否配合的问题——不知此问题从何而来。别人对刘说，你可以调到别处去。刘说，你若觉得我和你配合不好，可以免我的职，我回系里继续教我的书，因为这个位置也不是我要来的。但不管到哪，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是我的原则。这话说的硬硬朗朗。

后来，遇到了大事记。一把手派他去做学子的工作，让学子们从大街上回到学校，从京城返回学校。他去了，语重心长，苦口婆心。他虽身为副书记，但更多的是以父母担心学子爱护学子的心规劝学子。任务完成得很好，学子们未损兵折将。他还力所能及地做了些保护学子的事。可突然帽子来了，说他的心贴在学生一边，支持啥啥啥运动，还开了他的批斗会，并借此把他调出了学校，平调到另外的大学做副职。

据说刘老师蒙受委屈被挤走后，有学生在校园的大地上写下大字 ；“还我示范”。更有熟悉不熟悉的师生去刘老师家慰问拜望，为他不平。

刘老师去的另外的大学是轻工业学院。他在那任职三年，三年里工作的结果是，该校书记院长分别在任职将到年龄时数次一起到高教工委举荐，推荐刘任院长或书记。可见金子到哪都金光闪闪，不管他是正常去的还是被贬黜去的。

再后来，鲁省成立孔子基金会，会长系卸任省委书记兼任，须物色一位对传统文化有研究职务副厅级的合适官员任正厅级的秘书长。刘又出现在组织面前，成为最合适的不二人选。但组织部给刘谈话时，他却说，你们又浪费了一个正厅级名额。你看我又没给你们要，听说有很多人想要这个位置呢。组织说，是，你没要，也有人要，但你最合适。

尽管因为其他人的行径让刘蒙受过不公和委屈，但他一路走来组织上对他还是很看重很公正的。他一次次地不要，组织还是一次次主动给，说明组织在刘示范的问题上总体是秉持任人唯贤原则的，这很难得。

那天我们吃饭时，吕老师这样评价刘老师：刘示范这个人啊，从人性角度说，是善良。用政治术语说，他“右”。那年右派家属王彩华在楼道里搬煤球，王彩华的丈夫是右派当时还在劳改呢，刘示范就帮着王彩华搬煤球。对右派家属一般人都躲得远远的，他不躲，还主动去帮助。后来还给王彩华的女儿介绍对象，还介绍成了。可见他在任何时候都把人当人待，管他右派还是左派家属。

我未加思索顺口问了句，他这么右怎么当年没被打成右派呢？吕老师说，他小啊，57年他才多大？算了算，刘老师今年84岁，该是49年生，57年18岁。小了点，打不着？

茂新兄顺带问吕老师，你是怎么被打成右派的呢？吕老师说我是积极响应毛主席号召进行大鸣大放。严格说来我被打成右派不冤枉，我是自投罗网，中了“阳谋”的计。我说这个我清楚，吕老师在散文集《风雨人间情》里有文章：《羞愧的一页——我所经历的1957》，详述他被打成右派的经过。

03

“表现比较好的”的吕家乡

在某个关键时期，像吕老师这样的人不可能不有所表现。但听说他最终得到的结论是“表现比较好的”。于是我问吕老师，据说你被认定为“表现比较好的”，你都做了啥“较好的”事呢？吕老师说：我在那年中的表现：

①4月，集体参加追悼会时，读了一首悼诗；

②以中文系工会名义（他任系工会主席），公开写标语：“支持啥啥爱国行动!”

③学生募捐时，我捐了10.5元（当时口袋里的全部）；

④建议校工会写标语支持啥啥爱国行动（未被采纳）。

因此我被当作中文系的批判重点。再三逼我交出悼诗原稿（始终没交）。最后学校给的结论是，我属于第二类，“表现比较好的”。

他说这是后来别人透露给他的，当时并不知道。虽然定性“比较好”，还是受到了具体处罚，两年内不得参加校内论文评奖。

吕老师也说，那年对此事的处理，上边及时刹车了，据说有政策。毕竟是改革开放后了，处理问题有理性的一面，不然可能又是一次反右运动。

04

崔茂新家的“小迷妹”

宋老师说茂新有不凡的经历。那天我们悉听了他绘声绘色的讲述。如果在宽松的环境中，他的英雄般的经历可以写一部惊心动魄的报告文学。包括操场上其他场上以及监号内的所为。当然，以后写回忆录完全没问题。因为他“冤狱”五百多天毕竟是冤狱，最后“解甲”归校，仍然当他的中文系教师，后来还荣升为教授。再后来他还成功地解除了不称心久矣的婚约，又通过相亲网找到了合适的伴侣，生活美满。谁说相亲网或网恋不靠谱，何种通道都不过是一种渠道，关键看眼力及缘分。

话说茂新那位比他小不少的新伴侣虽然文化没多高深，但只从嫁给崔茂新这位文化人就夫唱妇随，三观向茂新不断靠拢，包括主动不加入组织，还特别喜欢和崇敬文化名流。比如她是吕家乡老师的小迷妹，吕老师那个传播甚广的发言小迷妹看了好几遍，看得如痴如醉哈哈大笑。迷妹还说了句很经典的话：吕老师还说连个屁都不敢放，得上厕所去把屁放响。这回吕老师可真是放了个响屁，而且不是在厕所，在大庭广众之下。

迷妹说的极是。

吕老师说，很奇怪呀，怎么这次没有任何人找我呢，也没人举报，我很纳闷。我说，找你干嘛，有啥可找的，都是说的过去，没有一句不是事实，你只是说：宋遂良，这个、那个，这个、那个，你美好吗？而且都以事实说话，这有啥？而且你建议宋老师写回忆录等，放开手脚写，不要顾忌能否发表，实事求是，写出来再说。这提议也很好嘛。所以无须有任何顾忌，压根就没啥好担心的。

05

缕缕师生情谊

我在山师上学时，宋老师给我们上过课，吕老师、刘老师都没有。但这次见面，吕老师、刘老师，一口一个“小魏呀”叫着，让我感到非常亲切。吕老师还说，小魏呀，你要多保重，寄希望于你，多写好文章。哈，在几位老师面前，又有了做学子的感觉。真好。

（2024年某日，我们几个师大同学聚，也请上了我们的班主任武老师。武老师说起，一位山师的女学子，后来当了县委书记，武老师依然亲切地称她小某，那小某很不乐意，她告诉武老师，叫名字也行，以后别叫小某。看来叫小某有叫小了的嫌疑。再后来那小某在副厅级位置上进监狱，武老师还去看过她，不知亲爱的武老师去监狱看学子时称她啥）

饭聚后的第三天晚上，吕老师竟在10:52发来热情洋溢的信息：荣夫人您好！我刚刚读了您写刘振东的文章，内容如此丰满厚重，而文字如此轻松活泼，太好了。如果不是对刘振东有透彻了解，是不可能达到这样举重若轻的境界的。但看来您和刘振东并不是老相识，相反，交谈时才第一次见面吧？这么短时间的相处就能有如此透彻了解，简直是奇迹。您真是天生的好记者啊！

接着他又补充道：这也是您推进社会进步的有效方式，一定坚持下去啊！有一份热，发一分光。只能这样!

老师的鼓励，我心里一阵热；老师的话，唯有谨记。尽管吕老师个性刚决，说话凌厉，但他对后辈还用“您”，其谦谦君子风足可明鉴。另外，90岁的人，文字如此凝练、精当，用手机写信息连个错字白字都没有，令人钦佩。

茂新是很性情的人，在交谈过程中，曾数度流泪。他谈了在校时吕老师冯老师等对他的关心支持，谈了冤狱出来后宋老师去他家看望的情境。他说，因为来看老师，他要买单。但刘老师说必须他买单，理由是，学生来看老师，就像孩子回家，哪有让孩子买单的理儿。最后我和刘老师商量，可否我买单，我对两位老师一位师兄表达敬意。刘老师说，不行，这是原则，我从来如此，学生就像我的孩子，我给饭店收银台都有交代，必须我买，谁也买不了。

再次见证刘老师待学子如子的醇厚品性。由此也可以想见那年那月他是怎么对待学子的了。

长长的饭局结束时，吕老师机敏地提议说，让服务员来给我们照相。且说，以后有机会我们再聚。看得出，他老人家甚是高兴。

照片出来，用美图加了个框，竟自然带出了一行字：总有那么几个人，坐在一起就很开心

。

我甚惊喜，美图秀秀真是个好秀秀，这自带的内容，何等契合饭聚情境。于是，本文的题目，就用它了。

本文最初发布于2023·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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