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夫人 | 二十八年后，我才想起去感谢孙校长
我的一双儿女刚上舜耕中学时的样子
在准备书稿的过程中，想起了在我生活困顿时曾经助力过我的省人大原副主任徐建春和舜耕中学的老校长孙守礼。我把两位领导的正直和古道热肠，写进了书稿，也把此节发在了公号，以尽早表达感谢。书写时，在想，他们都多大年纪了？网查，徐主任89岁，但已于今年3月去世，那时我出国了，不知此讯息。愕然。我想，幸亏，在徐主任健在时，我感谢过她，送过她一件真丝上衣，让她在世时知道我从未忘记她。可孙校长，我当然也永远不会忘记，但我却从未去向他表达过我的谢意。他也得八十多岁了吧，我得赶紧联系一下，并去拜望。
01
见到了孙校长
9月12日，教师节刚过两天，中秋节临近之前，我先给孙校长打了两次电话，没人接听。有些紧张。我问了一位舜耕中学的朋友孙校长的情况，朋友说，孙校长身体很好，经常在院子里见他。她告知我孙校长住址，我便去了。
28年了，孙校长还记得我。他一点也没嫌我一直一直没去看他没去谢他。想当年他破例也充满魄力地帮我几乎全额免除两个孩子计数千元的“择校费”，为我解忧解愁，原本就不为等我的谢意。他说他做了一件应该做的事；他说他被我感动；他说我当时只是在讲道理，在陈述困难，而不是胡搅蛮缠；他说我一人带两个孩子不容易，也不简单；他说别说你还交了500元，你就是一分也没有，我也得让你的孩子上学，那么优秀的两个孩子……
我的到来，看得出，孙校长特别高兴。他好像一直在等我去看他，不是等我的感谢，而是等待我们再相见，等待和我聊聊天儿，聊聊人生、过往，并聊聊天下。他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话要和我说。让我意外的是，在见我之前，他已经读了我的七八篇文章了，包括那篇感谢他的文章。我说，您从哪里看到的，我的朋友圈还是谁转给您的？他说别人转的。他说他的很多学生们喜欢我的文字，发现了关于写他的，就转给了他，包括写别的内容的文字。他说学生们再请他吃饭时，让我也参加。还说他有一个价值观相同的“七君子”小群，有机会也让我和那些人相识。云云。
孙校长42年生，已82岁。与28年前我见他时的样子（算了算他那时54岁），除了老了点，头发白了，好像没有更多变化；当然，他的耳朵背了，他说耳不再聪，是从81岁开始的，之前很好。他说他发现了我的来电，但不能接，因为他听不见。但他目光炯炯，思维敏捷，记忆力强，表达清晰。俗话说一聋三痴，指当一个人失去听力时，可能会陷入困惑和交流困难，并且会逐渐变得迟钝。可孙校长一点也不痴。但因为耳背缘故，我们无法正常对话了，几乎唯有他在说。他滔滔不绝，侃侃而谈，过往、当下、天下事。他视野广阔，是非明辨。我们的信息源，价值观，竟然高度密合，频道可畅通对接。这使我喜出望外。
之前，除了他诚挚地帮过我，让我知道他的善良以外，别的，我对他一无所知。那天，他之所以在28年后又见到我，向我说了那么多那么多，我终于明白，当他看了我的部分文字之后，他也了解我更多，知道我有能力懂他。
02
无悔人生
孙校长是理科翘楚，1960年考大学时首选北大，但由于出身问题——父亲系国民党职员，递落到第六志愿的山东师范学院物理系，而且还是幸亏他的姐姐在山师从教，他说，如果不是姐姐“接住”了他，当年他可能啥学也上不了。
大学期间，他的成绩名列前茅，这是我在一篇他的大学同学祝宝龙写的文字里我看到的。可毕业时，一个物理专业的优秀学子，被分配到济南第十五中教英语！理转文，中专外。因为十五中缺英语老师。可在后来的教学中，学生说，他们最喜欢的老师是教英语的孙老师。
理转文，中转外，这么大的跨度，是怎么完成的呢？孙校长拿出了一个笔记本和一个袖珍英语字典。他借了一本英语字典，把所有单词密密麻麻地抄在一个笔记本上；后来花一元钱买了一本袖珍英语字典，他通读了两遍。那本字典上，都是他用红蓝笔划的杠杠。
我偶尔大声问一句，英语都是自学的吗？他说，大学里有一个很好的英语老师给他们上过半年的课，那是他的英语基础。后来靠自学。
干一行精研一行。教学之外，孙校长还写了不少英语教学的论文，如《略谈英语的复合结构》、《略谈英语中的后位定语》和《英语非谓语动词》等发表于教育刊物，在市里省里有了影响。包括他被邀到省里给全省教研员上课分析新教材，并参编高考用书辅导资料，渐渐地，他在英语圈儿站稳了脚跟。
由于工作出色能力强，他得到了党票。但那时入党和后来不一样，得经过一场批判会样的过程，大家一起帮他找缺点。有人说孙守礼小资产阶级思想严重、爱美爱打扮、思想独立等。但最终过关了。
十五中的金子未被埋没，后来孙校长从中学调到到了济南师专（济南联合大学、济南大学前身）外语系。再后来，济南大学设立附中舜耕中学，让孙守礼担任校长。孙当时不情愿，从中学到了大学，不坐班儿，有时间照顾家庭，又可以写点东西，多好。但济大的书记说你就当帮帮忙，给你两年时间你把这个学校弄起来，再调回来，你在大学继续兼着课。但两年之后，没把他弄回去，他在舜耕中学校长的位上，一干12年，直到退休。他后半生的精力，全用到这个学校里了。1997年，舜耕中学创了一个奇迹，考实验中学的第一名、第二名、第五名，全是舜耕中学的学生。后来那一届实验中学的毕业生，保送的前十名大都是舜耕中学的学生，北大，清华，科大，交大，浙大，同济，以及去新加坡留学的，那时的舜耕中学，在市里，名声在外。
幸运的是，我的两个孩子在舜耕中学就读时（1996——1999），正是这所初中的鼎盛期。我一双儿女的中考成绩——儿子实验，女儿附中，也见证了那所学校的水平。
03
只管教学的校长
学校里有校长、书记、副校长。校长是一把手。孙校长把财务权交给副校长，把人事权交给书记，他就拿本书，去听课，一年能听600节课。他不揽权，只重视教学质量。省委书记赵志浩去舜耕中学视察，知道舜耕中学领导班子的权力分配安排，很吃惊。他说没有这样的学校。
这样的一把手当然很少见。但写至此，想起我还知道一位类似的大学书记，山东工艺美院的原党委书记于茂阳（大学里书记是一把手，是不是现在中学里书记也是一把手？我不得而知），他也是不管人不管财，好像他也不管教学。他管啥呢？管权力分配、制衡机制设置，管总揽全局。他很潇洒，但管理高效。就说一件事，在他的任上，建了大楼，没有腐败。不贪权，又监督好权力运用，保护了自己，也保护了大家。真正的不腐败不是反出来的，是权力制衡机制制约出来的。于书记管大学，就像他挥毫泼墨一样（他是著名书法家），苍劲傲然，落拓不羁，超逸自由。
无私的掌权者皆不贪权，不恋权。
因为执掌中学成绩突出，他代表山东省基础教育口参团访问日本，通过研讨和日本同行达成21世纪如何提高青少年生存能力的四条共识：第一，不间断地学习；第二，能同任何人共事，包括反对过你的及反对错了的；第三，在任何艰难困苦的环境和条件下，都能努力的工作，并且做出成绩；第四，对人宽容，宽容不仅是一种美德，也是一种生存能力。后来他对学生不厌其烦地讲这四种能力。
这四条，叫我听了一下子再背出来有点难度。他流畅地说着这些内容，如数家珍。
04
愿意和我拉家常
孙校长充满骄傲地介绍他的学子们的成就，有的我还认识且好友，比如诗人、济南市文联主席刘溪等。他还对我说，他的一些学子们比如省劳技的党委书记，还有著名书法家谁谁谁等，都对我评价很高，他说没想到我成为作家（听他话语好像作家挺高似的。一笑）。他又说，你孩子上我们学校时，你就是个普通小职员吧，是省人大最底层的小干部，幸亏碰上徐建春。他说他家还有徐建春的照片。1954年春天，他在省人大珍珠泉礼堂听了徐建春一次报告，那时她是全国劳模，谈刚下乡不久时，在田里干活，拽着个驴，那驴都不听她的。他说徐建春很不容易，她和孙校长的好朋友中国人工喉之父杨仁中关系很好，后来徐是山东省团委书记……
他说我们认识也是机遇和缘分。是你支持了我，帮助了我，你看你的孩子们这么优秀，为我们学校争了光。你是个伟大的母亲，带着两个孩子很不容易，孩子都成人成才了，我在文章中看到了两个孩子的照片，多好啊。你当时家庭情况确实困难，我应该体谅你，帮助你。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我为当年曾帮助过你感到开心。其实我也不是只帮你一个，还有谁谁谁，我也帮过。
他说当时很忙，整天夹着个书啊本子啥的去听老师们的课。他写过一篇论文，总结课堂教学及评估应考虑的因素计30条。他在15中教学19年，在济南大学教了13年，他有经验。他去听课，能听出毛病来。包括音乐课，哪个高音少了一个点儿，他都知道，他们一看，孙守礼还是内行。孙校长说他懂一点音乐，会拉小提琴。他体育也不错，在山师物理系，他是体育课代表，带领系队3：0打败了体育系队，此事使物理系名噪一时。
孙校长说那天你来找我，我们聊了不会超过一刻钟。但你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05
关心教职工生活
孙校长不仅重视教学只去听课，他也十分关心教职工的生活等个人利益问题。在其位谋其政，不辱使命。
他建了一座宿舍楼。举目纵横览，学校的教工宿舍大致都一般。其中的缘故不言而喻。中小学更可想而知。但孙校长给老师们盖了一座宿舍楼。他没要，都给年轻老师了，一个人交四万——八万。后来房子都涨到100、200万了，大家感谢他，说孙孙校长办了一件好事儿，给青年老师解决了住房问题。凭职称，他也不断去跑教育厅，尽量多要点名额。同样的情况，舜耕中学的老师能提前一到两年评上高级教师。
他说，在位时，有人骂他，退了，人们想他，说孙守礼是个好人。我问，为啥骂你？他说，我对老师要求非常严格，要求他们认真备课，认真上课，认真批改作业，认真辅导，认真组织考试。一点儿都不能含糊。我对学生对家长比较好。家长来了，弄上杯茶，坐下交流交流，我爱护着孩子，有的老师或班主任打孩子，扇耳光，我知道了，严肃批评，这怎么行，你打学生，打出事来，家长来找，我要处分你。一事当前，我先批评老师。这样容易得罪人。有时候我说话不注意，批评人有点过火。另外，人没有没缺点的，都有缺点，或者小辫子。这个中学的老师，都有两刷子，都不简单。我当时选人的时候，就是业务第一。有一些是某个学校不要的，比如某某某，他在原来学校和领导搞不好关系，但业务好，我说我要。他来了，我能管住他，因为我的业务在他之上，他服气。
06
充分利用周边关系
舜耕中学有得天独厚的周边资源。财政厅、交通厅、安全厅、省政府宿舍、省人大宿舍等都围绕在学校周边。为学校建设，孙校长环视四周，不断向外挖潜借力，利用关系改善学校条件。
孙校长说舜耕中学建校时，三个月没发工资。名为济南大学附属中学，济大管着舜耕，可济大一分不掏，也可能没钱。市教委一分不掏，说这不是他们的学校。师资、设备、生源、经费、教学研究，哪一项不需要钱？没有钱，怎么运转？孙校长就得依靠周边环境，他说当12年校长，很不容易，他得低三下气跑到有关单位去求人，比如到济南市建筑设计院一个小科长跟前站着，等着他批设计图纸，批了以后才能盖宿舍楼。
为学校，孙校长也利用学生家长的关系。曾任济南市建委主任的田庄，也是舜耕学子家长，他任过省长秘书。他帮学校给省政府要了500万，支持了学校建宿舍楼。
后来孙校长也帮过田庄。田庄之子在别的学校因谈恋爱被学校处分，情绪低落心情抑郁要跳楼，田庄信服孙校长，请他帮忙。孙校长见了孩子两次，用两个晚上给孩子做心理疏导。他对孩子说，人到了一定年龄交异性朋友，很正常，也很好，这没什么。孩子一听，感到温暖。孙校长接着说，但不能耽误学习，要处理好学习和恋爱的关系。他送给学子一块表，说孩子你要掌握着时间；他送给他一支钢笔，说孩子你要用这支笔好好学习。两个夜晚，温情的谈话，孩子释然。然后，不跳楼了。
田庄感动，作为回报，他给孙校长送了一条裤子，看他的皮鞋底和帮都开了口，又送了一双皮鞋给他。后来听说田庄出事了，因受贿罪被判12年。孙校长为田庄惋惜、唏嘘。他说，有权的官员，是高危职业。但他难忘田庄帮过他，为舜耕中学办过好事。他问我，你认识田庄吗？我说知道他，见过，不熟悉。
听了这些，我也明白了孙校长当时为何坚持我们省人大要来人和他见面了。你们的职工子弟在舜耕中学就读，你又是权力部门有权力资源，学校有需要得帮帮学校啊。至于此后省人大是否帮过舜耕中学，我不得而知。
07
结语
那天去看孙校长，我们交谈了大概一个小时，方方面面谈了很多，感觉他很愿意和我聊。
他也谈了很多现实问题。他对当下的情况心如明镜。他说经济不好，就不要支援这个那个啦。他也很赞同温总的话，政治体制不改革，经济体制改革的成果最终也要丧失。他还谈到82宪法的成果等。他也知道王朔关于稳定的那句精当名言。他还说到小崔等。这很令我惊讶。一个八十多岁的老者，除了身体健康，精神矍铄，还心明眼亮，不愚昧，不落伍，话语体系前沿，不落旧套。比起很多人至今还活在井底望天而不自知，他的清明通智，令人钦敬。
另外，孙校长是一位好师者，也是一位有能力的教育管理人才，更是一位善良通达的好人。别说他曾经在我人生的艰困时刻帮助过我，就是和我素不相识，当我见识了这样一位仁者智者，这样的一位贤达长者，我也会情不自禁地有想写写他的欲望。
又及：
孙校长说他盖了一座宿舍楼，他没要，都给年轻教师了。我不知道他当时住在哪里。我去看他时，他的居所较局促，房子旧，不知是两居室还是三居室，房间很小，客厅很小，客厅里有书橱有餐桌，到处满满当当，紧紧张张。我大声问了几次，老伴呢，他说老伴身体不好，在卧室里，就不出来见你了。
两个孩子在国外及京城，他在家又买菜又做饭还照顾老伴，应该挺辛苦。见他身体好精神好，遂欣慰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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