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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你们学校的孩子这么开朗,不像是留守儿童”

南都观察 南都观察家 2019-12-27

口述:李志磊,小学校长
全文4300余字,读完约需8分钟

曾经有人想来我们学校捐一些东西,考察之后却没有回应了,我打电话过去问原因,对方说我们的孩子不像留守儿童,看起来挺阳光的。


更早以前,一些爱心人士也会捐一些书过来,但除了《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这类简装版的书还比较好之外,其他就是一些纯小说,很难激发孩子们的阅读兴趣。


2000年的时候我二十岁,刚毕业就到了河南商丘一个镇上的中心中学教语文,一教就是九年。到了2009年,孩子在市里上学了,加上妻子也在市里上班,我想离家近一点,就到了现在这个离市区差不多13公里远的王二保小学。学校门口是310国道,公交车多,交通更方便一些。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让我想去村小教书。我发现中学里一些所谓“差生”的坏习惯是在小学阶段养成的,小学其实尤其重要。


▌十多年了,学校都没有招到年轻教师


王二保小学和其他乡村小学差不多,但是地理位置稍微好一点。我刚去的时候,学生不过一百来人,加上学前班,一共有七个年级,却只有十个老师。

乡村小学里很少有城市小学的那种循环制,一些老教师跟不上教改的要求,不能胜任高年级的教学;教师的流动性也大,有的没有教够一个循环就被调走了。如果老师能一直用心地从一年级带到六年级,这六年一定会产出很多东西。

▲ 王二保小学全景。 © 李志磊

2000年到2011年期间,因为区政府财政编制等问题,全区没有正式招聘一名教师,所以在那十多年,当地也没有年轻教师进来,老教师比较多。
部分老师在教学的时候还是沿袭老路子,习惯用“填鸭式”的教育,学生每天要把学习的东西抄很多遍,老师每天早晨检查背诵情况,教学过程很枯燥。

在2010年,有一位印尼华侨宋良浩先生给王二保小学捐建了新的校舍,我也当了校长,一边教语文课一边管理学校事务。当时镇上有18所小学,我教的班级排名第前十,虽然成绩还不错,但在教室里明显感觉没有什么读书声,下课后孩子们也没什么阅读的习惯。

我就想,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孩子们“活”起来,于是就举办了学校里的第一届朗诵比赛。

当时也没有什么课外读物,就比赛朗读课文。为了有一些仪式感,我们还准备了一个横幅。横幅是用化肥广告改造的,本来挂在学校外面的电线杆上,一边垂下来了,我扯下那个广告横幅,把买来的红纸裁成一样的大小,用彩色粉笔分别写上“王二保小学首届朗诵比赛”,用别针逐个别在横幅上,最后挂在了学校操场的前端。接着我又找老婆借了一台“小蜜蜂”(扩音器),以及找曾经的同事借了一台相机。

朗诵比赛面向全校学生,但报名情况不是特别好,整个学校也就十来个人报名参加。没有什么经验,我们就简单制定了一个评分标准,然后发给老师们。朗读比赛其实挺有意思的,而且我发现学生们的状态开始不一样了,有时候拿着课本就开始大声朗读或者背诵。

比赛时有个女生特别有灵性,读得很有感情,后来我们就重点培养她,她也在全镇的朗诵比赛中拿过总分第一名的成绩。


▌寻找新的教学模式

最初学校的各科成绩经常排在镇上的倒数二三名,当了校长之后,我就觉得我还很年轻,学校的成绩不能一直差下去。

我当时有一种自信,认为只要方向正确了,肯定能提高成绩,于是投入很多时间在教学管理上。到了2015年,学校有七个学科在全镇拿第二名,还破天荒地拿到了全镇的质量评估先进单位。但是我也明白,成绩的提升主要是因为“填鸭式”的教学和刷题,其实很简单,但是也很容易遇到瓶颈,毕竟争不过那些兵强马壮的学校,他们的老师多,能力也强。

其实在2012年时我就在想,是不是有什么其他办法,可以让学校变得更好一点。那年我看到一个在郑州的教育培训通知,报名费是580元,我打电话过去很认真地讲了我的情况,最后交了200元的报名费。当时我32岁,带了三年级、六年级两个班,一周23节课,工作强度其实挺大的,但觉得自己还年轻,在周五坐了一晚上的硬座,省了一天的住宿费。

也陆续去过濮阳、洛阳等地的学校,学习别人的教育模式和活动开展,但我发现对方的模式直接拿过来也用不了,比如城里学校的英语课在二三年级就开始全英教学了,还有各种绘本阅读,设备也比较先进,当时我们村小就不具备这些条件。

2014年,我在《京九晚报》上读到一则公益宣传,说有很多《弟子规》免费赠送,我就打了电话过去,说我们学校需要一些书,又问对方能送吗。对方说可以,就准备安排人送过来。我说不行,你也得来,不来不行。

之所以希望对方也来学校,是因为我想抓住这次见面学习交流的机会。一交流,发现对方是个热心公益的人,还给了我一个慈善大会的手册,上面有一些公益组织和项目的介绍,其中一个就是做绘本阅读的“满天星”。

我又寻着联系方式给满天星那边打了电话,介绍了我们学校的情况和需求。过了一两个月,满天星打电话过来,说有一批二手书可以寄过来。最后来了一百来本,其中有一些很初级的注音版的幼儿读物,还有一些种植养殖的图书,真正适合小学生阅读的大约有百分之三四十。

这是我们学校第一次接受社会组织的捐赠。更早以前,爱心人士也会捐一些书过来,但除了《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这类简装版的书还比较好之外,其他就是一些纯小说,很难激发孩子们的阅读兴趣。

2015年,我明显感觉到了学校发展的瓶颈,就又外出去学习。去拜访商丘一位杨姓校长,她至少比我年长5岁,跟我讲了很多,还问我有微信或者微博吗。我说都没有。她就说,你还这么年轻,怎么这些东西都不会用,又说一定要学习先进的东西。然后我就注册了一个微信号,她把我拉进了一个有很多校长的微信群里,相当于给我打开了一扇窗。通过微信群,我认识了“互+计划”的发起人吴虹校长,虽然没有怎么聊过天,但我经常看她发的一些朋友圈。

2015年底腊月廿六,我和我哥哥一起坐高铁去上海拜访“互+计划”,临过年了,一节车厢里就三个人,空荡荡的。因为已经放假了,吴虹一个人来接我们,说她昨晚刚加了班,拿着一个玉米和我们边吃边聊。她介绍了一些网络课程,当时我就觉得要把这些资源带回学校。学校在2015年配备了电子白板等互联网设施,这时候引进互联网课程,也算是一种潜在的契机。

▲ 学生们正在上网络课。 © 李志磊


网络课有一套关于二十四节气的课程,开学后,我们上的第一堂网络课就是春分立蛋。每个学生都要从家里带鸡蛋到学校,有的到学校里以后,发现口袋里黏黏的,就又回家去换衣服、重新拿蛋。老师和学生们就跟着视频的指引尝试“立蛋”,之后又就在上面涂点颜色,画各种玩偶,都很开心。

这次是我第一次觉得带回来了一些创新的东西。孩子们也高兴得很,最后还拿着各自的鸡蛋合影摆造型。我们每次这种课堂都表现得特别认真,反馈得也很好,得到了对方的持续关注。


▌“你们的孩子不像留守儿童”

没多久之后,“互+计划”准备在六一儿童节那天搞一个主题为“放飞梦想”的全国性的活动,问我们是否参加,还想把王二保小学当作主会场。

活动当天,对方的两位工作人员带来了四架无人机,有两个得有一米多宽,上面挂了手机,飞很高,拍了很多照片和视频。我们还专门做了些小设计,最早是放飞用彩色卡纸做的纸飞机,然后是清明节做的风筝,最后放飞无人机,一点点变化,更有层次感。

除此之外还有个儿童节礼物的环节,我们本意是希望让父母给自己的孩子写封信或者送个礼物,并且在活动的前半个月通知了家长,如果在外打工的,可以邮寄回来。但是当天有三个孩子什么都没有收到,就默默地低着头,一直在哭。

之后我们就没有做这种送礼物的活动了,有些孩子的父母不在家,联系也很困难,学校就想其他办法来关注孩子,除了去了解他们的家庭情况,还会主动去挖掘孩子们身上的兴趣点。比如有孩子喜欢画画,就先鼓励他去描述自己的画,再慢慢地鼓励他去演讲,去分享自己画中的世界。

儿童节那天哭的其中一个孩子,是留守儿童,原本很害羞,回答问题时结结巴巴的,但如果他说得还不错,我就表扬他,一点点增加他的信心。同时也会在私底下告诉他,哪些地方可以改得更好。最后我和他一起去到另外的乡镇参加公开演讲活动,他表现得很好。

▲ 学生正在朗读绘本内容。 © 李志磊

有一次,有个媒体想到我们学校做一期关于留守儿童的活动,也准备捐一些东西,先来了一个人考察情况。当时已经放学了,我请一部分还没有回家的学生一起在一个教室里再等等。对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汉堡说,问:“大家知道汉堡吗?有人吃过吗?

一个孩子举手,说他吃过。

然后那人又问了一些例如是否知道某些城市的问题,还问孩子们知不知道商丘动物园。有孩子就说他去过,还玩过滑梯……就这样随便和孩子们互动了一会儿。

后来这个活动就改到另一个学校了,我打电话问原因,对方说我们的孩子不像留守儿童,看起来挺阳光的。


▌“无论如何,请先来我们学校看一看”

从2016年开始,我又参加了很多培训。记得有次参加“益微青年”的活动,我面对着七百人,以乡村校长的身份发言,讲完话之后感觉自己都成了一个小明星,引来许多人的围观。

在一次次的外出、培训中,我了解了很多公益组织,也往学校引入了很多公益资源。尽管在各种沟通中可能会耽搁一些工作时间,但是我还是很有热情。有时候会把一些工作带回家里去做。

“麦田计划”给了学校很多画材,每个孩子都有一套。担当者行动的“班班有个图书角”让我们一个班有了70本新书,而且还有绘本……那次“放飞梦想”活动成功举办之后,主办方说要奖励我一台苹果电脑,我觉得我一个人用太浪费了,就问能不能换成三台普通的笔记本电脑,总价不超过苹果电脑。对方也答应了,学校就又多了三台办公设备。这些都是我一点点的“走出去”联系所带回来的成果。

还有一次,我在朋友圈看到“少年派助学计划”的活动信息,会给通过考察的学校赠送用于摄影和编程的平板电脑。填完报名表之后,没有收到后续联系,感觉石沉大海了。于是我就主动打电话过去,问是我们学校的申请是否通过了。对方先是说没有查到学校信息,后来在第50份申请信息上找到了王二保小学。

他们只考察十所学校,说我们学校不在考察范围之内,建议等明年再申请。我在电话里说,如果你们到了河南,可不可以顺便来一趟,又说了具体的路线。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希望他们来学校看一看。对方答应了。

来考察那天特别巧,学校刚好停电,我就只能拿出之前收到的笔记本电脑,给他们看学校之前开展的网络视频课程,主要想展示一下学校老师的基本网络素养。

考察之后,他们接着去了信阳。我有点不放心,因为还没有收到准确回复。于是我就连夜买了火车硬座,坐了一晚的车去信阳。

到了信阳,我实在太困了,但又舍不得花钱,就花了五十块找了个钟点房休息了一下。到了白天,我寻着去了信阳那所学校,碰到了“少年派”的人,他们惊讶地问我怎么来了。我说想和他们再聊聊,讲讲王二保小学的故事。他们就觉得我是个挺有意思的人,走的时候,还我说:“我记住你了。

没过多久,关于我们学校的考察就通过了,“少年派”捐给学校20台iPad mini,用于学生的编程实践、拍摄短片,这个活动在我们学校的反馈特别好。我们后来又用这些设备上网络素养课、编程课等等。

▲ 正在用平板电脑阅读学习的孩子们。 © 李志磊

2018年,学校又申请了“互加村小荣耀班”的一个实验班计划,收到了52台平板电脑,这下三四五年级都有了平板电脑。经过这么多年,我感觉越努力就越幸运。今年我们准备集中一下“优势兵力”,用这些资源尝试一些更创新的教育理念和方法,看看几年之后会不会有一些新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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