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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泽克 | 黑格尔论唐纳德·川普的“客体的幽默”

齐泽克 海螺社区 2019-03-02

黑格尔


斯拉沃热·齐泽克/文

王立秋/译

关于唐纳德·川普及其自由主义的批评者们,我们可以从黑格尔那里学到什么呢?惊人地,很多。在对浪漫主义的反讽的批判性的叙述中,黑格尔严厉地把它斥为一种空无的否定性、徒然的主体性的演练,这个主体性是这样感知自己的,它把自己拔升到一切客体的内容之上,取笑一切,陷入了“那种使用一切主题,为的只是强调作者的主体的风趣的幽默的晃荡”之中。“走进物质的是艺术家自己,而作为结果,他的主要活动——因着主体的概念、思想的突现、异乎寻常的诠释模式——却是破坏和瓦解一切想把自己树立为客体并在实在中为自己赢得一个坚固形状的,或看起来已经在外部世界中有这样一个形状的东西。”[1]

 

今天,我们很容易就可以按这样的描述,辨认出一个执着地“解构”着一切稳定的社会制度或价值的后现代知识分子。那么,黑格尔是拿什么来反对这种徒然的反讽的呢?黑格尔的论点,往往被认为是保守的:在他看来,与浪漫派破坏一切的无政府主义的反讽相反,我们应该认出具现于社会习俗中的善与真,也即,它自己的合理内核……然而,在这里,黑格尔的野心更大得多。首先,他对主体的幽默的基本的批评,不在于它损害了所有客体的内容、不严肃对待客体的内容、使客体的内容相对化了,而在于,这种破坏一切的反讽立场,实际上是彻底无能的。它实际上并不构成任何威胁:它只是给反讽的主体提供了内在的自由与优越感的幻觉。当个体陷入社会关系的不可穿透的蛛网的时候,宣告其主体性的唯一方式,就是通过那个号称能展示其内在优越感的、由笑话构筑出来的小天地了。

 

黑格尔拿来反对浪漫主义的主体的反讽的,是一种更加激进得多的,本体论的反讽,这种反讽以深刻的辩证内核为特征。关于苏格拉底式的反讽,黑格尔指出,“和所有的辩证一样,它也给了实然之物(what is)以力量——直接把握的实然之物,但这么做只是为了使内在于它的解体发生;我们可以把这种反讽称为对世界的普世的反讽。”[2]辩证的进路把实在感知为内在对抗的(in itself antagonistic),它不试图主动地去损害它;它只是任由它是其所是(或是其所声称之所是),比它自己更严肃地对待它,并以这样的方式,允许它破坏自己。这种反讽在某种意义上说是客体的,所以,在一个简洁(并令人遗憾地尚未得到充分阐发)的段落中,黑格尔用他所谓的“客体的幽默”来反对“主体的幽默”,也就不奇怪了:

 

当“对幽默来说,重要的是客体及其在主体的反映中的构造的时候,我们也就因此而获得了一种与客体的不断增长的亲密性,一种客体的幽默。/……/这里所说的形式,只在谈论客体不仅仅是点它的名,不仅是一种只泛泛地说客体是什么的铭文或碑文,而是在此基础上加上深刻的情感、妥帖的妙语、精巧的反思和智性的想象运动(此运动通过诗处理最微小的细节的方式,展开这些细节,并赋予其活力)的时候,才会把自己展示出来。”[3]



在这里,我们面对的是这样一种幽默,通过聚焦于重要的、症候性的细节,它阐明了现存秩序的内在的不一致/对抗性。那么,从这些迹象推出这一观念——即,社会总体本身为对抗所贯穿,是由各种好笑的反转造成的——合法么?自由变成了恐怖,荣誉变成了奉承——这样的反转难道不是理性的狡智的材料吗?我们还能想象一个比斯大林主义、比伟大的解放的希望向自我毁灭的恐怖主义暴力的可笑反转这个例子更吓人的,“客体的幽默”的例子吗?在某种意义上说,斯大林不就是二十世纪的笑话大王么?而在我们的时代,个体的选择自由,不也是一个笑话吗?这个笑话的真相,可不就是朝不保夕的工人的绝望处境。从斯大林主义时代最大的文化产物是政治笑话这个事实来看,我们不由得要再次改写布莱希特的名言了:与斯大林主义的政治本身这个笑话相比,还有什么称得上是最好的反斯大林主义的笑话?或者,更接近于我们时代的——与川普实际的政治这个笑话相比,还有什么称得上是最好的,关于川普的笑话?想象一下,十几年前,一个喜剧演员上台表演川普的声明、推文和决定,是怎样一番光景。观众会认为那是一个非现实的、夸张的笑话。所以,川普已经是对他自己的滑稽模仿了,这一滑稽模仿带来的离奇结果是,他的行为的现实(他的真实的行为),都要比对他的行为的最夸张的滑稽模仿更加令人发指地好笑。

 

黑格尔对主体的幽默的批判,在今天前所未有地现实。关于共产主义晚期的东欧政权的世俗神话之一是,政府有一个秘密警察部门,其功能是(不是收集,而是)创造和传播反对体制及其代表的政治笑话,因为他们意识到,笑话有积极的促进稳定的功能(政治笑话给常人提供了一种泄气、消除挫败感的容易且可容忍的方式)。


The Daily Show


而且,在另一个层面上,同样的话,也适用于川普。想一想,多少次,自由派媒体宣布他们抓拍到了川普不穿裤子的丑态、以及川普是如何自己作死的(嘲笑烈士父母、吹嘘抓女生的那里等等)。令傲慢的自由派评论者感到震惊的是,他们对川普一波又一波庸俗的种族主义和性别主义的骚操作、他在事实上的差错、在经济上的胡扯等等的持续的尖刻攻击,不但根本没有伤害到他,甚至还让他更受民众欢迎了。他们没有理解到认同的运作方式:一般来说,我们认同的不只是——甚至,主要也不是——他者的长处,而是他者的缺陷。这意味着,你越是嘲笑川普的局限,普通民众也就越是认同他,并认为对他的攻击,就是对他们自己的,居高临下的攻击。川普的庸俗对普通民众发出的下意识的信息是:“我是你们中的一员!”,同时川普的支持者们也感到自己受到了自由派精英对他们的高人一等的态度的持续羞辱。正如阿兰卡·祖潘契(Alenka Zupancic)简洁地指出的那样,“极贫穷的人为极富有的人而斗争,这在川普当选这件事情上表现的很明显。而左翼做的,却只是责骂和侮辱他们。”[4]或者,我们还应该补充,左翼做的,甚至比这还糟糕:他们居高临下地“理解”穷人的混乱和愚昧……这种左翼-自由派的傲慢,在新的政论脱口秀(囧司徒、约翰·奥利弗)中得到了最纯粹的表达,这类脱口秀做的,无非是表演自由派智识精英的纯粹的傲慢:

 

“对川普进行滑稽模仿,在最好的情况下,也会分散对他实际的政治的注意力;在最坏的情况下,这样的滑稽模仿还会把整个政治变得不可说。这个过程与表演者或作家或他们的选择无关。川普本身就是在喜剧表演的基础上当选的——数十年来,那一直是他的大众文化人格。要有效地滑稽模仿一个有意识地滑稽模仿自己的人,一个在那样的表演的基础上成为美国总统的人,根本就是不可能的。”[5]


Last Week Tonight with John Oliver


在我的上一部作品中,我使用了一个出自实际存在的社会主义的昔日美好时光,一度在异见者中流行的笑话。在十五世纪,蒙古人占领下的俄国,一个农民和他妻子在一条满是尘土的乡路上行走;这时迎面过来一个骑马的蒙古战士,他告诉农民说他要强奸他妻子;接着他又说:“因为地上尘土太多,我要你在我强奸你妻子时托着我的蛋蛋,以免它们沾上灰尘!”在蒙古人完事骑马离去之后,农民开始大笑,还欢喜地跳了起来。他妻子惊奇地质问他:“我在你面前被人残暴地强奸了,你怎么还乐成这样!”农民回答说:“可我阴到他了!他的蛋蛋上沾满了尘土!”尽管听起来政治不正确,但这个笑话还是阐明了一个悲伤的真相。它说明了异见者的窘境:他们认为他们正在严肃地打击党的权贵阶层(nomenklatura)呢,但他们所做的,无非是让权贵阶层的蛋蛋上沾点土罢了,而权贵阶层,还在继续强奸着人民……而关于取笑川普的囧司徒公司(Jon Stewart & Co.),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说同样的话呢?他们不也只是让川普的蛋蛋沾了点灰吗,或者说,在最好的情况下,也不过只是挠了几下川普的蛋蛋吧。

2018年1月15日


注释:

[1]https://www.marxists.org/reference/archive/hegel/works/ae/part2-section3.htm#c3-3-b.

[2]https://www.marxists.org/reference/archive/hegel/works/hp/hpsocrates.htm.

[3]https://monoskop.org/images/0/05/Hegel_GWF_Aesthetics_Lectures_on_Fine_Art_Vol_1_1975.pdf.

[4]祖潘契:《回到欧洲的未来》(“Back to the Future of Europe”,未刊稿)。

[5]http://www.latimes.com/opinion/op-ed/la-oe-marche-left-fake-news-problem-comedy-20170106-story.html.


原文为Slavoj Zizek,“Hegel on Donald Trump’s ‘Objective Humor”。

原载于http://thephilosophicalsalon.com/hegel-on-donal-trumps-objective-humor/。感谢译者王立秋先生授权海螺社区发表。未经许可,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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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静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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