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卵维权背后的故事：徐枣枣的三条充分理由和两个失望瞬间 | 达人堂回顾

我们本期酷儿达人堂的嘉宾，徐枣枣，于2018年决定在国内冻卵。这是一个重要的决定，或许所有人都没意识到，这将在日后引起国内一场规模不小的舆论地震。因为枣枣单身女性的身份，她在医院处处碰壁，由此走上了维权的道路。从2019年年初到年末，立案两经失败，终于开庭，目前枣枣也仍在等待第二次开庭的通知。4月25日，我们和枣枣聊了聊这条艰难的维权之路背后的故事。 

契机：冻卵是自己给自己的人生保险今年32岁的枣枣第一次接触到“冻卵”这个词，是在五六年前单身女星徐静蕾冻卵的新闻曝光的时候。那时的枣枣已经有了不婚主义的倾向，也并没有在未来要孩子的打算。她对冻卵新闻只是感到不理解：为什么需要冻卵？为什么这样一件似乎是私领域的事情会受到社会大众的关注？丝毫不会想到几年后她的想法发生了改变。 

29岁的枣枣在工作和生活上都步入了新阶段：工作晋升，情场失意，周围的人更加关心她是否结婚、是否生子、是否对未来有长远的打算。在枣枣自己的人生规划中，也多了在自己的专业领域继续深造和逃离北上广的内容。枣枣的身体状况也和二十五六岁时很不相同，她能明显地感到自己体力下降、新陈代谢变慢、不运动就容易发福，媒体广告里宣传的“女人初老”更加重了这层焦虑。这些生活中骤然增加的不确定性让枣枣有了不安全感，她开始考虑要怎样解决这些不确定性。其中，有关生育的不确定性似乎是最容易解决的一个——冻卵可以把这个烦恼至少推迟五年，正是枣枣的职业生涯中非常重要的一段时间。她想，既然29岁的自己相比25岁的自己想法都有了很多改变，那么或许今后也会想要孩子呢？何不给自己一个机会？ 徐静蕾曾认为，冻卵是世界上唯一的后悔药。但枣枣并不赞同，她更愿意称之为一份保险。“后悔药”的提法意味着对过去自己所做决定的否定，但实际上每个人都只是根据当下的生命处境做适时的决定，无论是妥协还是改变，都是对自己负责的表现。当时过境迁，不同于以往的决定的产生是非常合理的。枣枣认为，冻卵相当于掌握自己的身体、自决处置身体的一部分，因此如同部分掌握了自己的命运。 寻觅：夹缝中挤进医院问诊为了将冻卵付诸行动，枣枣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虽然她问到的身边每一个人似乎都知道单身女性不能在国内冻卵，却并没有人有切身的经验，没有去到医院、提出要求、最后被拒绝的实例。枣枣认为道听途说和亲身尝试的结果可能并不相同，况且她查找资料时，有见过一则吉林省于2002年发布的条例，规定不打算结婚并以后也不打算结婚的适龄单身女性可以利用《人类辅助生殖技术管理办法》进行冻卵。枣枣认为，冻卵和二胎政策当初发布时的情形可能类似，不同地方的响应速度和具体落实的政策可能都不一样。她决定亲自去医院看看情况。 起初，枣枣的目标是全国生殖技术水平最高的医院——北医三院。当她试图通过网络平台挂号时，却惊讶地发现生殖科无法直接挂号，其他好几家医院的网上挂号也如出一辙。在咨询电话中，枣枣才了解到医院规定生殖科不能在网上挂号，必须本人带含结婚证的证件材料去现场挂号。这意味着，只要你在法律意义上未婚，无论你是单身还是LGBT群体，生殖科的准入门槛就已经把你排除在外了。枣枣最终问到了一家不需要在挂号时出示相关证件的医院，这才动身前往。 这是一家妇产医院。一进医院大门，最容易见到的人群就是孕妇及其家人。在生殖科的候诊室里，尽管时间还早，队伍却已经绕了好几个弯，其中大部分都是夫妻团或母女团。等候途中一个人突然闪进候诊室，撒了一把小卡片，马上又消失了。一看卡片内容，都是“有偿捐卵”、“包生男孩”、“赴美生子一条龙”。这样的卡片贴纸也大量散布在女厕所中，可想而知已经有了非常发达乃至猖獗的地下产业链，由此推测取卵/冻卵已经有了相当水平的技术条件，但相关的服务还无法合法地向普罗大众开放，这让枣枣觉得有些讽刺。 

置身于队列中，作为少数派单身女性的枣枣觉得很不舒服，她感到自己仿佛孤立无援、格格不入，她不由得提醒自己要小心行事。等到坐下和医生面对面咨询时，这种不适感变得越发强烈。一方面，她感到患者没有被充分尊重隐私，她被暴露在一个相对开放的空间中进行咨询，感到很不安全；另一方面，当医生状若随意地问道“你是已婚吧”，枣枣否认后，医生立刻变了脸色，告诫她应该先去结婚领证再来“合法”冻卵，一场专业的医疗咨询似乎变味成了人生指导。枣枣问医生“你觉得现在的冻卵政策合理吗”、“你觉得什么时候会有所改变”，医生虽然承认没有规定个人不可以冻卵，也承认冻卵的需求很大，但也没有给出进一步的回应。最终医生做了让步，让枣枣先去做生育力检查。枣枣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想管理自己的身体却受到了那么多阻力？ 发声：我想通过诉讼推动政策改变在一次多元家庭网络组织的关于非传统生育方式和非传统家庭的讨论会中，枣枣了解到，有很多关注女性生育权的律师和法律从业者很想在相关法律上做一些推动。一个可行的方案是做影响性诉讼，如果能有典型案例，并得到一个有魄力的法官支持，促使案件胜诉，那么之后的类似案件就可以将该成功案例作为参考，进而推动政策改变。天津师范大学的王向贤教授带有女性主义视角的生育文化/政策研究也给了枣枣许多启发。她认为自己是一个非常合适的诉讼当事人：单身、女性、生育力合格、不婚主义。于是枣枣立即就这么行动了。 

图源：南方都市报
 枣枣和律师前后尝试过两次立案，均以失败告终。第一次申请立案时，法官说在这之前还有一个相似的案例，如果那个能立案，这个也可以立案。枣枣和我们讲述了该案例的情况：一对已婚夫妻冷冻了受精卵，男方出了车祸，女方想取出受精卵进行受孕，但介于男方死亡，婚姻状态由已婚变为丧偶，无法提供双方的齐全证件，因此无法顺利取卵——又是一个典型的女性必须和家庭/配偶绑定才能获取权益的实例。 枣枣在申请立案时曾接触过一个经验丰富的男性法官。他用劝退上访者一样的口气劝退枣枣，要不去国外，要不结婚。枣枣反复询问对方，国家的哪一条法律规定了单身女性不能冻卵，对方无法给出解释，说只能按照现有的法律法规办事。无疑，这次立案也失败了。之后又波折了好几个月，2019年9月才终于收到立案成功的通知书，12月正式开庭。 针对此案的反方意见认为，单亲家庭存在天然劣势，会对社会造成不好的影响，以及在技术层面，目前还没有足够的资源/能力给整个社会提供冻卵服务，麻醉和排卵针等医疗措施也存在一定风险。枣枣认为两项指责都不足以成立，只要做了充分且负责的准备，单亲家庭甚至可以比一个普通家庭在抚养孩子上做得更好，而技术始终在发展，没有理由认为它会成为阻碍。法官表示，需寻求专业意见审理此案。一直到现在，枣枣仍然在等待二次开庭。 Q&AŸ 诉讼到开庭这段时间，自己有什么变化或自我成长吗，或自己的状态有什么改变吗？一开始狂跟媒体沟通，后来断网不想聊天。思考是一个越来越深的过程。
Ÿ 打官司的过程中有外界的帮助吗？家人有什么帮助呢？家人没有表示反对。
Ÿ 有群体会觉得女性冻卵，可能会在将来压榨底层女性的子宫。如何看待？不支持商业代孕，因为的确会涉及到阶级的问题。底层女性如果没有得到足够的有关代孕危害的知识就出于经济原因去出卖子宫和卵子，在现有条件下，这种买卖是不公平的。等到社会保障体系比较完善、性别权益有保障了，代孕才是ok的。希望能打破壁垒，一定情况下化解矛盾，放开政策，利国利民。国内冻卵若开放只用花费2万元。
Ÿ 如果是跨性别者在做切除卵巢的手术之后可以冻一个卵巢吗？目前根据国内规定，有生命危险的前提下才有可能冻一部分，或是结婚才可以。这个问题也期待专业人士的回答。
Ÿ 案子下一次开庭大概是什么时候？有大概的时间范围吗？如果最后没有达到期待的结果，后续会有什么打算吗？两会之后不知道会不会。会一直做到底，不光在法律层面，也会以个人的身份做一些倡导的事。
Ÿ 如何面对打官司的高压的？怎么处理这种情绪压力？自我娱乐，不去想太多。健身、刷剧，做不需要思考的事来杀时间。
Ÿ 回顾这段时间来，你有接受很多采访报道，是否对你的生活产生了影响？是否有遇到过挑战性或者令人感动的事？肯定有影响。当女性的照片出现的网上，会有很多评论针对其外貌、身体、私生活的想象进行攻击。最初一个礼拜会请朋友帮忙筛选正面积极的报道给自己看。有纪录片导演想来跟拍，对自己造成了不少的困扰。枣枣提醒自己要坚持上诉的初衷，提醒自己做事的意义，面对不同的采访要有责任感，尽量给出正面的回应。
Ÿ 你对家庭的期待是怎样的，是否受到原生家庭的影响？自己的原生家庭和童年的确不完美，因此想创造一个更好的环境。支持“多元成家”的理念，认为和伴侣同居、和好朋友们一起相互照顾，以及自己的猫，都是家庭的一部分。家庭重要的不是血缘、物种、居住空间，而是大家互相接纳、互相珍重，类似契约一样，在某种约束下不能背叛对方。枣枣觉得现在自己过得很开心。

 反思：枣枣争取冻卵权的三条充分理由和两个失望瞬间在成功立案以前，律师曾反复询问枣枣的需求：是要赔偿呢，还是要推动政策改变呢？枣枣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很明确：要推动政策改变。她并不愿意出国冻卵妥协，有至少以下三条理由使她在国内坚守： 1. 冻卵的出发点是追求身体自主，独立主宰自己的命运。枣枣认为生活中的不安全感应该靠她自己填补，如果出国冻卵，她可能不足以独立支撑高昂的经费（泰国等东南亚地区10万起，欧美要至少35万）。从女权主义的角度，争取单身女性冻卵权，也正是夺回被阉割的全体女性身体一部分的过程。
2. 在国内争取冻卵权，有助于影响社会对单身女性和单亲家庭的认知发生改观。存在于单身女性身上一个普遍的污名是，不结婚者非惨即浪，要么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要么就是在私生活上有“瑕疵”。如果你还没有结婚，你对社会、包括家人而言就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哪怕你声称自己很有主见、很女权。单亲家庭则被认为一定会使孩子童年不幸、缺乏教养。但这些污名实际上都是由不公平的政策和父权的社会文化建构出来的。事实上，有更加多元的生活方式和家庭组成可以被选择、值得被尊重。一个包容的社会，也需要给这些多元的生存方式以生长空间。
3. 从医生、法官和律师给出的意见来看，冻卵政策改变只是时间问题。既然势在必行，那为什么不可以加速这个过程呢？能为自己和其他相近年龄的人争取时间，是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 两次在医院和法院的经历，虽然令人沮丧，但我们也有理由相信，枣枣从中汲取了行动的力量。和医生、法官沟通的两个失望瞬间是极其类似的：枣枣感到自己的诉求不被重视，感到在被对方认为是强词夺理、无理取闹。在那些瞬间，她似乎从一个有着独立人格思想的交流者、一个带着实际诉求和仔细考量而来的维权者，降格成了一个需要“成熟”人生建议的小女孩、一个给别人添麻烦的闹事者，其中憋屈与辛酸不可言表。 我们相信这样的体会为许多人所共享。在那些勇敢站出来发声却无法得到正向反馈的时刻，我们和徐枣枣心意相通。但更重要的是追问自己：经历了这样的失望瞬间后，我还有勇气背负起我之所以前进的理由继续前进吗？徐枣枣的答案是：“YES!”让我们一起成为枣枣坚强的后盾，支持她迎接二次开庭！

来源：何德何能,万千姐妹选择与我共肩 | 徐枣枣继续求援

作者：xueman

排版：小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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