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者与猎人》小说连载02| 艾心遇见方禾
小说《歌者与猎人》创作灵感来自聋人读者赖皮先生的一篇投稿，他同意守语者以真实事件为灵感创作虚构小说。在此感谢赖皮先生。
《歌者与猎人》是北北写的关于聋人接受全纳教育的连载小说，让我们一起享受阅读吧！
作者 / 北 北
编辑 / 另 翎
编审 / 守语者𠈌
肆
方禾除了说话不清晰，其他样样都好。
脾气好，性格温吞，总是面带微笑的样子。做什么都很有条理，连画画的时候布局都很有条理。
他就像他笔下的线条一样整齐干净。
方禾成绩也很好，学什么都很快。和大多数聋人不同，他能写出很通顺的句子。
他在同学们中很受欢迎。老师们也都很喜欢这个气质晴朗的男孩子。可惜他说话不清晰，所以选班干部什么的，很少会有人考虑到他。
和他在一起相处久了，艾心觉得自己的手语也进步了很多。怎么说呢，那感觉像是，和别人打手语的时候，艾心觉得即使他们是在打手语，她仍然要费劲地读唇语。但是和方禾说话，眼睛很舒服，心里也很舒服。
“口语是嘴巴和耳朵的语言。手语是眼睛和肢体的语言。两门语言走的通道不一样。”方禾笑眯眯的说。
艾心有时候觉得方禾给自己打开了一扇通往崭新世界的门。
“哎，你知不知道，当初我是挤掉了你，才进的全纳？”
“是吗？我没有关注。”
“是啊，笔试排名你在我前面的。但是面试之后我就被选进去了。”
“这样啊，没办法。你口语比我好嘛。”
“哎，你都不生气吗？”
“不生气啊。我本来也不是很想进全纳。我爸妈非要我报名。”
“……”
“有那么一些人，他们生来是歌者，却并不想要成为猎人。”
“尽管以猎人为主的世界从不曾接纳过他们。”
伍
第一个学年结束了，艾心望着自己的成绩单，忍不住苦笑。从小到大，她都是班里的佼佼者，尖子生。成绩单从未如此惨淡过。
朱丹和周楫也不例外。三个女生聚集在一起吐槽。
“我们也太难了！天天要借笔记，上课要读唇，下课讨论问题也不方便。学校对我们这些听力不好的学生一点照顾都没有。”周楫抱怨起来。
“你进了全纳，其实一般就是默认你有和健全人一起学习的能力的。”朱丹虽然也有成绩下滑，但是由于高中在普校，她相对来说适应得更好一些。见艾心和周楫没有回答，她又补充，“全纳么当然是难啊，你看每年都有那么几个全纳读不下去跑去聋人学院的。全纳的定义就是我们要努力融入。不努力的话怎么能融入呢。”相处这么久，朱丹虽然也学了一点手语。但是她对手语不是很感兴趣。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出于礼貌才学一点”。所以她说话的时候，要么纯口语，要么手口并用。然而她说话及其大声，每每惹得旁人侧目。
“……”
艾心不喜欢“健全人”这个词。她总觉得这个词像是在暗示他们不健全一样。她更希望人们能使用“听人”这个词来表示“非聋人”。无奈连老师都经常说“健全人”、“正常人”这类的词。她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于敏感，想的太多。
“全纳的定义就是努力融入。”艾心反复地想这句话。真的是这样吗？全纳的定义，到底是什么呢？
正当艾心想的出神，周以杭来了。看到周楫和艾心她们用手语交谈，周以杭直接无视了他们，从她们身边经过。
“周以杭！周以杭！”周楫发现了大步流星离开的周以杭，大声喊着他的名字，追了上去。
谈话就这样被迫中断了。
“不想要成为猎人的歌者毕竟是少数。事实上，仍然有很多的歌者都不想做歌者，而想要成为猎人。所以他们拼命地、刻苦地练习打猎的能力，希望有一天能成为真正的猎人。”
“可是不管多么的努力，身为歌者的他们，都很难被猎人们真正的接纳。”
陆
第二个学年开始没有多久，艾心发现周楫出现在宿舍的次数和时长都变多了。她还发现周楫的桌子上多了好几本英语书。
“哎，跟你家周以杭闹别扭了？”艾心忍不住揶揄她。
“艾心”，周楫回过头，神色凝重地打着手语，”我想和他分手。”
周楫想和艾心聊天，但不想被别人看到，所以二人一起来到宿舍走廊的拐角处，背朝着走廊通道。
“我真的忍不下去撑不下去。我觉得我在这段感情里太卑微了。”
艾心睁着大眼睛看着她，让她继续说。
“我其实不是很想在这里继续念书了。上课总要读唇真的很累。而我每次跟周以杭借笔记他都要秀优越感。这么累成绩还不好，我觉得一点意义都没有。”
“我上学期还去找过辅导员，希望他们能多给全纳的聋人学生一点帮助。但是他们都是，没办法，你要么回聋人学院和别的聋人一起念书，要么你就努力融入。但是我费这么大劲儿才考上的全纳。你知道么艾心，为了考全纳，我爸妈花了好多钱找机构给我做听口训练。我要是现在放弃了他们肯定受不了。”
“……”艾心无言的望着她。
“所以我想出国。”她继续说。
“出国？”艾心张大了嘴。
“你看报道上也有不少聋人出国了。美国有不错的聋人大学。考了托福就能去。我想试试看。”
艾心合上了嘴点点头，说，“可是出国……要好多钱吧。”
周楫说，“我看网上说有奖学金的，成绩好就行了。实在不行，我就……跟爸妈要钱。”
周楫的家庭情况比艾心好出不少，这点艾心知道，但她不知道有这么好。她虽然不知道出国读书要多少钱，但是在她模糊的猜想里，那应该是一个接近天文数字一样的概念。她呆呆地站着，若有所思的看着周楫。
“我这学期开始背单词，准备考托福。然后周以杭总是对我冷嘲热讽，觉得我肯定做不到，我们经常吵架，有一次他差点扔了我的书。我过去都没有好意思跟你们说，但是真的压抑得好难受。周以杭非常讨厌手语，觉得用手语聊天是很丢脸的事情，经常给我施加压力让我不要用手语，要用口语；不要跟聋人学院的朋友们玩，要跟他的听人朋友们玩……”
“他是不是其实非常自卑啊？”艾心问。
“是的！”周楫像是被突然点醒，“就是这样，他这么讨厌聋人，讨厌手语，这也就算了，还总是觉得我想出国是天方夜谭。骨子里，都是他自己自卑吧。”
那天晚上，两个女孩在昏暗的楼道里讨论了许久。周楫打开了话闸子，将一年来恋情里的委屈和难受一股脑倾泻而出。她打着手语，艾心安静地望着她。周楫好久都没有这样畅快地、舒心地打手语说话了。属于聋人的世界，像夜晚的星空拥抱着地球一样，再一次温柔地拥抱了她。
这个小小的世界，手语的世界，聋人的世界，被温柔连接着的世界，其实一直都在那里，等着她回家。
“我可不可以只是开心的做自己，做一个真正的歌者？”
“我的天赋是唱歌，是吟诵，是治疗。我不喜欢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那不是我的天赋，也不是我的爱好。”
“我希望有一天，我不用再这样拼命努力地忽略自己的天赋，去变成一个不是自己的人。”
“可不可以有一天，这个世界在爱着猎人的同时，也拥抱一下歌者？”
柒
大学二年级就这样开始了。
周楫暗暗地准备着考托福。她偷偷地学习，去校外上课，努力练习英语。这些，除了艾心，她谁也没有告诉。
分手之后，周以杭纠缠了没多久，就彻底从艾心她们的生活中消失了。对于周以杭来说，被一个聋人姑娘甩了，大概是极伤面子的一件事。艾心想。
此后，大家的交往圈子更加固定。除了艾心和周楫，其他全纳的学生高中都在普通学校就读，手语普遍不好，所以不怎么和聋人学院的学生来往，但要完全融入听人世界也十分困难。而艾心和周楫高中就读于聋校，手语自如，所以和聋人学院的其他学生来往更加密切一些。
学生会也开始换新。聋人学院的学生会与别的学校学生会不同，都是由老师钦定，而不是通过学生选举。而老师选人的标准也很简单，谁的口语好，谁就能分到一官半职。至于其他能力，诸如领导才能之类，似乎都是次要的。
文艺部的部长毕业了。辅导员问艾心，“我们需要新的文艺部部长，你有没有可以推荐的人选？”
艾心说，“方禾很好啊，过去做宣传海报、画黑板什么的，都是方禾帮着做，都做得又快又好。”
“方禾啊，”辅导员想了一会，终于想起了这么个人，”他是挺不错的，但是他口语不太好。老师们和他沟通有困难。”
“可是，他和同学们都沟通地挺好的……”艾心不喜欢争论和辩驳，所以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可是她觉得方禾出众的能力，值得她努力将这句话说完。
“是挺好，但是你明白的，做学生会，能清晰的表达是非常重要的。”辅导员宽容地笑笑，“朱丹的妹妹，好像是叫朱青吧？好像也是艺术专业的，你看她怎么样？”
“她……挺好的。我没有意见。”艾心抿了抿嘴唇，点点头。
而性格外向大方、口语清晰流利、能力又出色的朱丹自然毫无疑问、意料之中地成了学生会主席。可是她手语能力欠佳，有时候需要和聋人学院的学生直接沟通，还经常需要请艾心和周楫帮忙。
“不过这样也好吧。”艾心偷偷地想，“方禾不在学生会里，也许就没什么人要说闲话了。”
她和方禾已经互相爱慕，越走越近。如果俩人都在学生会里，未免有些太招摇。
虽然和辅导员的谈话略有不快，但想到方禾，艾心便觉得温暖。
“在这样的一个世界里，每一个猎人的能力的评判标准都不同。”
“有的人擅长射箭，有的人擅长爬树，有的人擅长越野，也甚至有的人擅长吟唱。猎人们喜欢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好猎人。”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每一个歌者的等级，都是通过打猎能力来评级。能打猎的歌者，才会被称为是好歌者。打猎的能力越好，便是越好、越‘正常’的歌者。”
未完待续，敬请期待
守语者简介
这里是守语者，我们致力于拉近聋听的距离。第一步是让大众发现聋人的双语能力：（自然）手语以及（汉语）书面语，体会这个世界的语言文化多样性，最终你会发现无论聋听都可以是手语者。
歌者与猎人 · 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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