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者与猎人》小说连载03| 周楫赴美
小说《歌者与猎人》创作灵感来自聋人读者赖皮先生的一篇投稿，他同意守语者以真实事件为灵感创作虚构小说。在此感谢赖皮先生。
《歌者与猎人》是北北写的关于聋人接受全纳教育的连载小说，让我们一起享受阅读吧！
作者 / 北 北
编辑 / 另 翎
编审 / 守语者𠈌
捌
周楫考完托福以后，便专心准备申请国外大学的各种材料。除了托福成绩，她还需要拿到大学老师的推荐信。她去找了一位平素待人非常亲切的辅导员，向他说明来意。
“老师，我想申请国外的一所学校。能不能请你帮忙准备一封推荐信？”
“这我没写过，不会写啊。”老师面露难色。
“我可以给老师准备一个模版。”
“那行吧，到时候看看我给你签个字。”老师痛快的答应了。
这天，在食堂吃早饭时，周楫的手机响了。她感觉是重要的电话，正好她的一位老师在旁边的桌子上吃饭，她便走过去，请老师帮忙接听。
老师拿起电话，说，“哦是，是周楫，我是她老师帮忙听电话……托福？怎么可能，她是聋人，不可能考托福的。那行吧，我问问啊。”老师随后捂住听筒，问周楫，“你是考了托福吗？”
周楫说，“没有，挂了吧，我知道是谁打的了。谢谢老师。”
老师挂断电话，将手机归还给周楫，嘟囔了一句，“什么托福，莫名其妙的。”
周楫知道，这是托福考试中心让她去拿成绩单。那天她没有课，便立刻打了车，前往考试中心。
拿到成绩单没有多久，周楫便收到了辅导员写的推荐信。她知道，她去异国的土地求学的梦想，已经只有咫尺之遥了。
“在这个世界里，负责教导年轻歌者的导师们，都是猎人。”
”这些猎人们，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拼命挣扎的歌者，”
“也有些猎人，愿意尽力相助。”
玖
一转眼大学二年级也从指缝间溜走了。艾心已经习惯了半死不活的成绩单。两个全纳的学生受不了压力转去了聋人学院学计算机。这种事情每年都有，大家也见怪不怪了。
暑假期间，艾心几次想和父母坦白自己和方禾的恋爱，话到嘴边又噎了回去。她的父母都是听人，从小就很注重培养艾心的口语能力。她总觉得父母很难接受自己和一个口齿不清晰的聋人在一起。
周楫也顺利地收到了美国罗切斯特理工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她兴奋地给艾心打视频电话。
“我考上了！我可以去美国了！”她的快乐已经快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真好。恭喜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呀。我对美国不了解，不知道你那学校在哪里呢。”
“那个学校在美国东北部，听说特别冷！哎你知道吗，我听说那边也有全纳项目，也是聋人和听人一起上课的。”
“啊？”听到全纳这两个字，艾心感到心里一颤。
“但是跟咱们的完全不同，”周楫看出了艾心的紧张，“他们好像都是有手语翻译的。我看学校官网说，一定会保障聋人学生能跟上进度。”
“那就好。你什么时候走啊？”
“八月底开学。我大概八月初走吧。”
“嗯……”
美国，听起来如此遥远，和自己的世界完全不同。希望周楫在那边，也会有不同的境遇吧。艾心想。
“总有那么一些歌者，即使经过了炼狱一般的训练，仍然无法成为猎人。”
“还有那么一小撮的歌者，带着小小的行囊，踏上了寻找新世界的征程。”
拾
周楫突然“消失”之后，同学们都很奇怪。跟老师们打听，才得知她已经出国去了，一时间在学校掀起轩然大波。
有人知道周楫和艾心关系亲近，便跑来问艾心许多问题，比如周楫是如何申请的，怎么才能去国外，花多少钱，云云。弄的艾心哭笑不得。她虽然早知周楫想要出国读书的打算，却对她的申请过程一无所知。
艾心有时会很想念周楫，想念她的好朋友。二人虽然保持着联系，但是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同吃同住、同进同出。刚到美国时，周楫几乎天天给艾心打视频电话。有时是哭诉自己的不适应和思乡情绪。有时是跟她讲在异国他乡的各种奇遇。
慢慢的电话越来越少。艾心能明显感觉到，手机另一端的周楫，正在艰难而扎实地在异乡的土地上扎根、成长、茁壮。
周楫。小小的，勇敢的，漂泊的舟楫。
这时，又一件事静悄悄的传遍了校园。听说有一个美国的大学毕业的聋人老师想要申请来梦校做老师。
迄今为止，这所学校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聋人教师。也曾经有过不少有竞争力的聋人老师来应聘。被拒绝的理由千奇百怪。什么专业不对口，什么教龄不够，什么经验不足。总之三个字，没可能。
但是这个老师不一样，他在聋人圈子里声望很高，在美国的学校拿了教育学硕士学位，还有几年的教学经历，可以说背景很硬了。聋人学院的学生们都感到非常期待。
一天吃午饭的时候，几个聋人学院的学生在一起讨论这件事。辅导员端着饭菜经过，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呀？
有心直口快的学生立刻回答道，“我们在说聋人老师的事情！”
辅导员立刻伸出小指，比划着“聋人不行的！”随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但又觉得在这群聋人学生面前，失言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又补充道，“我们这里，从来没有过聋人教师。以后也不会有的。”
艾心和方禾在一边，默默地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的室友邢诗雨和尹芳坐在她们对面吃饭。周楫出国以后，她们成了艾心在学校里玩得最亲近的朋友。老师离去后，邢诗雨问她，“你觉得那聋人老师能应聘成功吗？”
艾心与方禾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有的歌者经历了刻苦的磨练，最终成为了出色的歌者。他们勇敢、正直、拥有各种技能。是年轻的歌者们想要成为的榜样。”
“却始终不被允许成为教导歌者们的导师。”
”仅仅因为，因为他们是歌者，而不是猎人呀。”
壹拾壹
朱丹来宿舍找艾心，想请她帮忙做一份手语报告。来到聋人学院已两年有余，朱丹的手语仍不流利，大部分时候都是手口并用的状态。不少聋人学生都抱怨说看不懂她的手语，所以时常需要请艾心帮忙。
朱丹离去后，尹芳神秘兮兮地跟艾心说，“你知道吗，朱丹其实是个聋二代。她父母都是聋人。”
“啊？”艾心感到很不可思议。朱丹和朱青来到梦校时，一句手语都不会。如今虽然朱青在聋人学院学了一些手语，但是在朱丹面前还是主要使用口语交谈。两姐妹对手语多多少少都有点抗拒的态度。如果说她们的父母是聋人，那可就太不可思议了。
“真的真的，”尹芳看出了艾心的疑惑，“她俩从小就是爷爷奶奶养大的。爷爷奶奶都是听人，而且不允许她俩跟父母打手语。所以她俩一直都是说啊说的，也一直不肯学手语。”
“其实朱青还好啦。”艾心觉得在背后说道人有点不太好，“她好像一直都挺愿意跟我们来往的，对手语也不是特别排斥。”
“朱青就是怕朱丹，只要朱丹在她就不敢打手语。”尹芳露出不屑的表情。
“哎，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啊？”
“我也是聋二代。我父母和朱丹朱青的父母是朋友。”
“哦，原来。”艾心恍然大悟。随后心情复杂起来。虽然说自己和父母也常有隔阂，时常有话说不开，但是与父母的相处仍然大部分时候是友好和融洽的。她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只跟爷爷奶奶交流、从来不和父母说话，那么生活会是怎样。
艾心怀着纠结的心情，把自己听来的小八卦告诉了方禾。
“嗯，很正常。有不少聋二代都是这样的。家里有聋人，反而以聋为耻。”方禾说。
艾心和方禾一样，也是听人家庭里唯一的聋人小孩，她点点头，“嗯。我小的时候会觉得，要是家里有个聋人榜样就好了。其实在很多人眼里，远不是那么回事。”
“其实都是观念问题。有的听人小孩，父母是聋人，手语反而学的很好；有的聋人小孩，父母都是聋人，却不允许他们学习手语。”
“你的父母都是听人，”艾心像想起了什么，“但是他们好像不要求你一定要会说话。为什么呀？”
“我不喜欢说而已，”方禾回答，“人的大脑如果结实地掌握了一门语言，就有可以吸收更多知识的基础。手语是我的母语，汉语是我的第二语言。至于口语，虽然会为和听人相处提供便利，但是听人学习手语，总比我们学习口语要轻松得多吧？”
艾心点点头，他言之有理。只是听人往往期待聋人在沟通中付出更多。
”还有一年多我们就毕业了。我想开一个设计工作室，现在已经有些朋友愿意入伙了，我也联系了一些投资人。你来帮我想想名字吧？我们俩的名字和起来，可以是‘方兴未艾’，但是是不是有点太长了，两三个字比较好？你怎么看？”
“啊？”还有一年半才毕业，艾心根本没有想过毕业后做什么，方禾却已经在为未来打算了。而自己，居然也是他未来憧憬的一部分。“你是要跟听人一起开吗？”
“不啊，朋友们都是聋人，也有一些会一点口语。就是我那些一起画画的哥们，你都认识的。”方禾笑眯眯的回答，“聋人也可以。”
只有方禾才是活得最通透的人吧。周楫在聋听的罅隙之中徘徊挣扎，周以杭以周楫的聋为羞耻，朱丹拼了命的想成为听人，朱青拼了命的想成为朱丹。就连自己，也常常被聋和听两股巨大的引力拉扯着，时而羡慕听人。而只有方禾，始终清醒，温柔，自信满满，独立于世。
“不管多么想要成为猎人，歌者终究是歌者。而厌恶自己的人，真的能过得快乐吗？”
“可是，为什么歌者不可以作为歌者而快乐呢？”
“明明，也有那么多的歌者，发自内心的，成为了快乐的、努力的、乐观的歌者。尽管艰难险阻，但是他们也可以达成了不起的成就；他们也可以成为将来的传奇。”
未完待续，敬请期待
守语者简介
这里是守语者，我们致力于拉近聋听的距离。第一步是让大众发现聋人的双语能力：（自然）手语以及（汉语）书面语，体会这个世界的语言文化多样性，最终你会发现无论聋听都可以是手语者。
歌者与猎人 · 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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