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管理研究中的案例方法:一个误区和两种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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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蒙克,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助理教授、博士生导师;
李朔严,上海大学社会学院讲师、硕士生导师。
摘要
当下中国公共管理学科中存在的循环论证式案例研究,无助于该学科的理论发展和对中国公共管理实践的提炼与总结。为回应这一问题,本文梳理了案例研究中的两种取向——数据集传统和过程追踪传统,并在结合实际研究例子的基础上,探讨了两种传统对于因果的理解以及案例研究的特点。本文主张,只有摒弃循环论证式的案例研究,采用科学的案例研究设计,才有可能提高研究结果的分析性和知识积累的纵深性,从而为中国公共管理理论和实践的发展打下牢固根基。
01
案例研究之于中国公共管理学科发展
公共管理作为一门新兴学科,自诞生起就一直维持高速发展的态势,体现了极强的生命力。日新月异的公共管理实践一方面为公共管理的研究提供了鲜活而丰富的素材,另一方面也对公共管理的研究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相较于政治学或社会学等基础学科,公共管理具有鲜明的应用色彩,同时处于各个学科的交叉地,这虽然造成了公共管理这个学科边界的模糊,但也让各个学科的学者都能够从各自的理论视角出发,通过定量或定性方法对公共管理实践做出科学的研究,大大增强了公共管理研究的广度和深度。
在众多研究方法中,案例研究对于公共管理研究乃至学科的发展都有着不可替代的重要意义。一方面,从研究方法上来说,案例研究作为一种实证研究方法,与定量研究侧重于因果推断不同,不仅可以通过严谨的案例筛选进行比较研究,实现因果推断,还能够通过对案例细节的深描来展现因果的作用机制。从这个意义上讲,案例研究是推动公共管理学科走向科学化、规范化必不可少的路径。另一方面,从公共管理的学科角度上讲,案例研究对于建构本土化的公共管理理论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很多学者认为中国的公共管理研究应当面向中国的实践,不能盲目照搬西方的理论,而是应当坚持田野取向,扎根中国本土化研究。在这一过程中,案例研究的地位不言而喻,只有通过对公共管理实践的深描,才有可能深刻理解中国政治、经济、社会问题背后的运作逻辑,才能立足于本土对西方理论进行更合理的批判,从而推动中国公共管理学科的进一步发展。
虽然案例研究之于公共管理的重要性已经众所所知,但对于如何开展案例研究这一问题,学术界目前还存在着诸多误区,其中一个重要表现就是自我循环式案例研究的大行其道。所谓自我循环式的案例研究指的是研究者在开展研究的过程中,基于一个案例, “抽象”出一套理论框架;然后在成文时,将这个框架置于文章开头,再用同一个案例,来“检验”或支持这个框架。这种取向,貌似是既有理论分析又有经验证据支撑的实证研究,但其实是一种循环论证、同义反复。一方面,这种做法中所谓的“理论抽象” (theoretical abstraction),其实只是将案例中的具体行为者和行为的名称替换为类型学的称谓;另一方面,这种取向中所谓的“经验检验”(empirical tests)事实上只是用具体事实细节作为例子来说明(illustrate)或填充上述“理论”,而并非证伪或证实这个理论。这两方面看似相互支持,但本质上却是循环论证。
上述循环论证式的案例研究的普遍化,造成了今天中国公共管理研究中的一系列大问题。首先,在具体研究层面,采用这种做法的研究一方面无法做出理论贡献(因为其只是为某些理论通过举例的方式增加了案例注脚),另一方面也无法阐明其所研究的案例的内部因果机制(因为其在进行“理论抽象”时,必然会舍弃那些难以理论化的案例细节,如果这些细节理解是该案例内部的因果机制所不可或缺的,那么这种做法反而会阻碍我们对案例本身的理解)。
其次,在整个公共管理学科层面,循环论证式的案例研究,即便能够提出新的理论概念,但这种概念往往缺乏足够的分析性,从而难以产生和推动下一步的研究议程;这直接导致了公共管理学科理论生产的碎片化(即不同的具体领域产生各自的理论,且这些理论之间难以对话),使得这一学科的知识和理论只有横向的延展(即学者们针对不断涌现的各种公共管理具体问题分别创造了一个个新理论,但这些理论之间以及新旧理论之间却缺乏勾连),无法实现纵向的累积(即如经济学那样,针对新现实问题的新理论构建一定是建立在原有理论的基础之上)。这是限制中国公共管理学科发展的重要原因之一。
02
循环论证式案例研究的特点及问题
03
案例方法的应用:两种传承
本文认为,公共管理的案例研究应当遵循两种传统:一是以数理统计为特点的数据集传统;另一个是以因果机制为特点的过程追踪传统。在第一种传统中,案例研究的分析工具是变量(variable),并将案例都视为同一类案例的一个观测(observation),而这个单案例的各个特征(以及这个案例中的各种事实),都被视为不同变量的某个取值,并被称为数据集观测(data-set observation,简称 DSO),从属于这类案例的所有观测所构成的即数据集(data-set)。DSO 本质上遵循的是结构化的思维,其认同案例间的可比性,于是跨案例分析(cross-case analysis)便成为可能。因此,遵循 DSO 传统的案例研究,其研究结果能够通过跨案例分析进行理论检验(theory testing),为知识的纵深积累提供了可能。在这一传统中,案例分析遵循同质性原则,即每个案例的解释变量取同一个值,则被解释变量在每个案例中所对应的取值也应当一样。因此同质性的案例在理论上就应当具有相同的因果效应。依据这一思路,研究者可以通过有意识的案例选择,观察解释变量的不同取值对于被解释变量的影响。如果被解释变量随着解释变量的不同呈现系统性的变化,那么就可以证明因果关系的存在。因此,为了实现准确的因果推断,这种案例研究的关键在于对案例的控制,即控制住案例的其他特征以最大程度排除相关变量对于被解释变量的影响,从而精准地观察解释变量的作用。最相似案例体系设计(most similar systems design)与最不同案例体系设计(most different systems design)就是在这一指导思想下的典型研究策略。在一些极端情况下,只要有意识地选择案例,即便是单案例也能实现因果推断,理论最可能案例(most-likely-case)与最不可能案例(least-likely-case)就是实现这一目标的有效策略,前者是将案例置于一个传统理论的有利境地,如果被解释变量不符合理论预期的变化,则意味着新的解释变量对被解释变量产生了影响。最不可能案例则恰恰相反,是将案例置于一个传统理论的最不利境地,如果被解释变量符合理论预期的变化,则同样能够证明新的解释变量的作用。从本质上讲,这两种策略都是通过理论构建了一个理想的比较案例,从而实现对案例相关变量的控制,因此与比较案例的研究策略在逻辑上具有内在的一致性。
具体而言,DSO 传统的案例研究从对于因果关系的理解上又可以划分为两类,第一类是“原因的影响”(Effects of Cause),这种对于因果关系的理解主要见于那些采取统计推断的社会科学学者,这种对于因果推断的理解是将原因(Cause)看作为干预(treatment),进而去比较那些受过干预的个体与那些没有受到干预的个体在统计意义上是否存在显著的区别。第二类对于因果机制的理解聚焦于“结果的原因”(Cause of Effects),即什么导致了 Y ? 因果关系不能仅仅表现为概率上的相关性,而是被理解为“充分性”(sufficiency)与“必要性”(necessity)。同时给定的结果不仅来自于多个原因,而且和组合也有关系,研究者可以通过案例之间的比较,识别案例中共同出现的导致结果的原因,并将其作为充分条件,或通过求异法识别只有哪些原因必须出现时结果才能出现。虽然这两类对于因果的理解存在差异,但从本质上都遵循了数据集的传统,将案例的信息结构化处理,探寻变量之间的关系。由于在研究设计时遵循科学的控制原则,DSO 的案例研究的结论往往具有外部效度,而这也影响了 DSO 案例写作的结构:由于案例的选择需要根据理论的指引,因此在写作过程中,DSO 的案例研究往往需要从已有理论出发,通过严密的逻辑建构因果关系的分析框架,然后再通过同质性案例的筛选在经验层面予以证明。
不同于 DSO,CPO(causal-process observation)传统中的分析工具是因素 / 条件(factor/condition)。这一传统之下的案例研究,将案例视为一个自足的个案,并不将其与其他案例归为一类进行比较。于是,这种案例研究关注一个单案例内部的所有重要特征和事实,而不仅仅是那些能够被结构化地抽象成能适用于一类案例的变量的特征。这些独特的特征和事实,揭示了这个案例内部的因果机制(causal mechanism)起作用所必须的因素 / 条件,被称为因果过程观测(causal-process observation)。这种案例研究,不依赖案例间的可比性,本质上遵循的是质性思维,主要依赖案例内分析(within-case analysis),聚焦于连接原因和结果的机制(mechanisms linking cause and effect)。在具体分析的时候,CPO 通过聚焦案例的细节来实现对因果关系的新解释,但为了避免陷入细节困境而无法找到真正重要的影响因素,秉持 CPO 传统的学者认为研究者应当像侦探一样去关注那些诊断性的证据(diagnostic evidence),把这些证据作为寻找因果关系的关键。而寻找这些诊断性证据的关键则在于已有的“先验性知识”(prior knowledge),这种“先验性知识”既包括了已有的理论,也包括了生活中的常识。在先验性知识的指引下,研究者可以依据诊断性证据再现整个的因果过程。于是,遵循 CPO 传统的案例研究,其在研究过程中不仅能利用因果过程观测与旧有理论形成理论对话,其研究结果所揭示的因果机制也能作为理论构建(theory building)的基础,从而也使得知识的纵深积累成为可能。值得注意的是,与 DSO 不同,CPO 的案例研究不追求因果关系的外部效度,由于 CPO 的案例研究更侧重于案例内部本身的因果过程,其案例内的信息具有高度的情境性,对信息的抽象会损失案例的信息,因此 CPO 在写作结构上侧重于对于案例的深描与还原,也就不需要通过已有理论来演绎分析框架,因为任何结构性的框架都会构成对案例深描的束缚,反而不利于结论的理论提升。
由此可见,DSO 的案例研究与 CPO 的案例研究是两种不同的取向:前者是将案例的信息数据化、结构化,通过科学的研究设计将案例作为证明因果关系的素材;后者则是尊重案例内信息的具体情景,最大程度地还原案例事实本身。这两者的区别也决定了写作结构与素材运用的差异。但无论是 DSO 还是 CPO,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即对假设进行检验。在 DSO 的案例研究中,假设是根据已有的理论演绎而来,然后通过科学的案例研究设计,来证实(证伪)变量关系。而在CPO 的案例研究中,虽然它不像 DSO 一样直接提出需要验证的假设,但研究者在寻找所谓的“诊断性证据”的时候实际上是依据“先验性知识”来判断,这种“推理”的过程本质上也是对假设的检验。接下来,本文将选取三个典型例子,分别介绍上文提到的两种 DSO 的案例研究以及 CPO 的案例研究。
首先是 DSO 传统中“原因的影响”的例子,本文选取了《公共管理学报》2017 年的 2 期的《政治关联会影响中国草根 NGO 的政策倡导吗 ?——基于组织理论视野的多案例比较》一文予以说明,这篇文章的目的是探讨中国情境下政治关联对于社会组织政策倡导的影响。作者认为,中国的社会组织与西方不同,由于面临资源依赖与合法性压力的双重约束,政治关联对于草根社会组织政策倡导的影响呈现倒 U 型分布,即过弱或过强的政治关联都会阻碍草根社会组织的政策倡导,而与政府保持若即若离的社会组织则更有可能介入政策倡导。在这里,作者采用了最相似案例体系的研究设计,选取了三个社会组织,将社会组织自身的特征进行变量化处理,在控制其他相关变量(规模、成立时间等)的基础上,重点考察政治关联(自变量)对政策倡导(因变量)的影响。在作者看来,这三个案例在本质上属于同质性案例,即遵循着一样的因果逻辑,因此只要能够证明在无其他干扰变量影响的基础上,自变量的不同取值会对因变量产生理论预期的影响,则可以证明因果关系的成立。在写作逻辑上,作者遵循了理论演绎——提出假设——验证假设的顺序,通过整合资源依赖理论与合法性理论,提出了解释中国草根社会组织政治关联对政策倡导的分析框架,在此基础上提出了倒 U 型的假说,接着作者用最相似案例体系的设计,通过比较案例研究证明了假说的成立。由于已经提出了理论框架,作者的案例分析的时候是围绕着变量的关系展开,舍弃了很多与分析框架无关的细节。之所以说这篇 DSO 研究更侧重于“原因的影响”,主要是因为作者证明的更多是政治关联对于政策倡导的影响效果,即随着政治关联的不断加强,社会组织的政策倡导倾向会先上升后下降,而非是一种充分性与必要性的关系(即有政治关联才有 / 没有政策倡导),因此本质上是一种数量上的相关关系。
第二个 DSO 的例子本文选取了《公共管理学报》2018 年第 4 期的文章《混合型组织治理:政府控制权视角》,与上一篇文章不一样,这篇文章更侧重于“结果的原因”。作者首先从现象入手,提出“作为混合型组织,为什么农信社在 2003 年改革前持续全面亏损,而在 2003 年政府管理权下放省政府的改革后,盈利和支农绩效都大幅改善?”作者认为这其中的核心在于政府控制权与政府投入的相匹配程度。在这里,作者实际上是通过农信社的案例来要寻找混合型组织实现有效治理的必要条件。受已有的经济学的剩余控制权理论的启发,作者认为如果控制权与投入不匹配,混合型组织的成本和风险会转嫁给有投入、但无控制权的政府主体,导致混合型组织资源被攫取、治理无效,因此只有当投入的主体也掌握相关的控制权的时候,组织的治理绩效才能改善。为了检验这一假设,作者首先用了多案例比较,以2003年农信社的改革为节点,比较了前后自变量(政府投入与政府控制的匹配性)的变化对于因变量(组织治理绩效)的影响,由于 2003 年前后农信社除了自变量产生变化以外,其余的特征都没有明显的变化,因此实际上构成了一个最相似案例体系设计,能够有较强的因果推断。接着,作者又用了农村合作基金会与农村资金合作社两个案例对这一假设进行了稳健性的检验,发现因果关系依然成立。从写作的逻辑来看,这篇文章一样遵循理论演绎——提出假设——验证假设的顺序,案例的分析是基于理论框架的指引。因此虽然这篇文章更侧重于“结果的原因”,但由于同样属于 DSO 传统,其在写作结构和案例分析上与上一个例子具有一致性。
最后是 CPO 传统,本文这里选取了发表在《中国行政管理》2018 年第 2 期的文章《非正式问责、组织学习与政策执行:J 市政府职能转变综合改革的案例研究》作为例子。作者针对当下官僚体制内部正式问责难以奏效的难题,尝试探讨非正式问责及其关联的组织学习等机制在其中发挥的作用。作者选取了 J 市政府职能转变综合改革作为切入口,重点考察了 J 市在改革进程中召开的一系列会议在其中所发挥的作用。通过对案例事件史的梳理,作者发现,工作组会议塑造出一种围绕政策执行的非正式问责机制和相关的学习过程,通过对工作组会议内部细节的再现和描述,作者归纳了相关的命题,首先,在存在竞争和不确定性的制度情境下,非正式问责有助于促使执行者推动改革,完成相关的政策执行任务。其次,组织学习是对非正式问责作用发挥的有益补充,高效、规范的组织学习机制有助于促进政策执行。作者还进一步对案例进行了讨论,与已有的相关理论进行了对话,指出了在推进改革过程中一条可能的思路。在研究方法上,作者采取了单案例的研究思路,选取了一个市的政府职能转变的综合改革作为样本进行考察,与 DSO 强调通过案例比较探索变量之间的因果关系不同,作者在这篇文章更多是还原和分析在改革过程中的主体的互动来查看非正式问责和组织学习对于不确定环境下的政策执行的作用,通过事件、深入访谈以及前人的已有理论,作者努力寻找那些“诊断性证据”作为提炼命题的依据。在这篇文章中,变量已经不作为分析的工具,分析的目的也不在于通过对这一案例的分析去得出具有很强外部效度的因果关系,而是将作者所选取的案例——J 市的政府职能转变的综合改革中所发生的事情——讲清楚。因此此时的因果关系具有很强的情境性,也就是说更多适用于这一个案例中。事实上,作者也没有刻意强调这一因果关系的外部效度,而是希望能够从这个案例中发现当下服务型村级组织所存在的问题。从写作逻辑上看,与 DSO 的例子不同。这篇文章更多采取了归纳式的写作逻辑,即一边描述案例的事实,一边对其进行分析,最后再进行归纳,提出相应的命题。这与 DSO 强调从演绎逻辑推出假设再通过案例分析证明的写作结构相比,存在很大的差异。虽然这一研究不能像 DSO 一样进行因果关系的外部推论,但由于研究的目的在于还原事情本身,因此在分析的过程中能够看到大量关于案例的细节,使得案例的呈现更加鲜活,也成为进一步进行理论建构的基础。
从上面的例子可以看出,无论是 DSO 的传统还是CPO 的传统,都不属于本文开篇提到的循环论证式的案例研究。对于 DSO 来说,分析框架和相关的理论假设来源于已有理论,其中既包括直接借鉴,也包括基于已有理论的整合和演绎,而之后的案例分析则是对这一分析框架及假设的检验。对于 CPO 来说,因果关系不依赖于已有理论,而是通过对案例事实的还原和分析得以实现,其结论也不追求外部效度,因此也摆脱了循环式案例研究看似具有推广性的“科学”的帽子。
04
结论与展望
夏瑛 | 信访制度的双重逻辑与“非行政信访”— —以A市重复集体访为例(2010-2014年)
文章来源 /《中国行政管理》2019年第9期
本期编辑 / 高金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