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畏美洲(十五) 瓜拉尼语：原住民语言是怎样成为国语的？

”无畏美洲“旅行笔记：
有人说美洲是新世界，是希望，是新生活的开始。有人说美洲是个危险的地方，到处充斥毒品、黑帮。还有人说，美洲有着世界上最美的风景，不管是在沙漠、高原，还是在大海上。不过，不要总听别人说，自己去看看吧。

2015年11月，无畏正式踏入美洲大陆，从洛杉矶开始，一路向南，开始了一段新的旅行。“无畏的旅行”微信公众平台将连载无畏的美洲旅行笔记，分享在我们不熟悉的地球另一端的风景、历史和故事。

在巴拉圭南部转了一圈之后，我又回到巴拉圭和巴西边境的城市东方市，回到罗伯特家里，又继续住了几天。回来这一天，92岁的老奶奶正在念叨我，说想念那个中国人。没想到，我突然又出现了。这次，我见面就跟老奶奶来一句瓜拉尼语打招呼：Mba’echapa？

92岁的奶奶和曾孙小凯文（无畏/图）

巴拉圭让我收获最大的就是瓜拉尼语这门语言。这门语言是我以前闻所未闻的，但是，当听到用于肯定“是”的词 “he’ẽ”，和潮州话一模一样的时候，我立刻觉得这门语言十分亲切。至今为止，我遇到的和潮州话一样说“he’ẽ”表示“是”的有两门语言，一门是孟加拉语，另外一门就是瓜拉尼语。这几门分别属于完全不同语种的语言居然在肯定词上完全一致，这是巧合，还是语言世界中的某种规律呢？

巴西杜比语：从通用语到衰落

瓜拉尼语属于杜比—瓜拉尼语系，是南美大陆上分布范围最广的原住民语系，从加勒比海一直延伸到火地岛。进入巴西的时候，我就开始邂逅了其中的杜比语。巴西的葡萄牙语，受到了杜比语的巨大影响，许多葡萄牙语词语都来源于杜比语，特别是生物的名称，如jagua、coati、açai，capivara等等，都是杜比语，不过实际讲这种语言的仅仅限于少数的原住民部落。许多靠近城市的原住民部落，几乎都被同化，讲葡萄牙语。在巴西北部，旅行到巴拉伊巴洲的时候，我特地在琴度河镇（Rio Tinto）住下，从琴度河镇开始，往东边走，穿过马尔卡扫镇，一直到海边的背叛湾镇，都是杜比-博地瓜拉族人（Potiguara）的聚集地。 

在湖边栖息的水豚，葡文称capivara，来源于杜比语（无畏/图）

伊瓜苏瀑布的长鼻浣熊，葡文称coati，来源于杜比语（无畏/图）

博地瓜拉族人的母语就是杜比语，或者称为古杜比语（Tupi Antigo）。古杜比语是巴西东部海岸的原住民部落广泛使用的语言。16世纪，葡萄牙人一开始到达巴西东部沿海的时候，最先遭遇的原住民讲的就是杜比语。葡萄牙人开始学习这门语言，与原住民交流，并将之命名为“巴西语”（língua brasílica）。葡萄牙人开始用拉丁文字书写杜比语，修订杜比语语法书，并将之推广为巴西境内的共同语。其他内地的原住民部落也学习这门语言，以便与其他部落以及葡萄牙人交流。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两个世纪，直到1758年8月17日，博姆巴尔（Marquês de Pombal）宣布葡萄牙语为巴西的唯一官方语言。从此开始，葡萄牙语就取代了杜比语，成为通用语。杜比语的使用、传播和教育受到极大的限制，日渐势弱。就在今天的博地瓜拉族的土地上，我听到的也只是葡萄牙语。人类学学生吉列尔米把我介绍给几位博地瓜拉族的女同学，她们听到我对杜比语感兴趣挺惊讶的，用杜比语跟我打起招呼，当然我听不懂了。她们说，其实她们现在也正在学习杜比语。这倒是让我惊讶了。原来，杜比语在几十年前几乎在这块博地瓜拉的土地上消亡。这几年，博地瓜拉族人才开始复兴自己的母语，在学校教育中开始教授杜比语。难怪，我听到的最多语言是葡萄牙语。 此后，杜比语一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我甚至买了厚厚的一本《古杜比语现代教程》，由圣保罗大学的纳瓦洛教授（Ecuardo Navarro）编写的。路过圣保罗大学文学院的时候，看到课程表上还有他的杜比语课，可惜时间对不上，我就错过了。

圣保罗大学课表上出现了纳瓦洛教授的杜比语课（无畏/图）

巴拉圭瓜拉尼语：名副其实的国语

巴拉圭这个国家，之前从没有在我的计划中出现过。因为这个国家实在不知名，与中国没有建交，旅游攻略上也不会出现。不过，当我来到边境伊瓜苏市的时候，听说同属于杜比－瓜拉尼语系的瓜拉尼语在这个国家竟然是和西班牙语一样享有官方语言地位，我就想着干脆进入看一看。我本以为情形可能和巴西的杜比语，或者和危地马拉的玛雅语现状差不多，可是现实却完全出乎意料。罗伯特的家庭皮肤白皙，一看就是继承了更多白色人种的血统，但是当我进入他们家的时候，发现他们说的西班牙语我居然说不懂。我当然听不懂了，因为他们在用瓜拉尼语交流。
在路上仔细听，发现到处都在讲瓜拉尼语。进书店一看，发现书店里充满了瓜拉尼语的教材、词典，甚至还有戏剧、故事集、诗歌集。在学校，学生们要唱两遍巴拉圭国歌，一遍用西班牙语唱，另一遍用瓜拉尼语唱。在电影院，上映着在巴拉圭拍摄瓜拉尼语的电影，电影下面还有西班牙语字幕，以方便少部分不懂瓜拉尼语的巴拉圭人看懂。我一查数据，原来这个国家90%的人会讲瓜拉尼语，所有的学校都要求学生学习瓜拉尼语，而且绝大部分人讲瓜拉尼语，学瓜拉语尼的人根本不是原住民。经过几个世纪，这门原住民语言成为名副其实的国语。

升天城的书店，出售各种瓜拉尼语的书籍（无畏/图）

美国历史学家朱安鲁宾认为，巴拉圭是世界上双语使用程度最高的国家，言下之意，巴拉圭可能是世界上唯一的真正意义上的双语国家。在西班牙语独霸的整个拉美，双语国家巴拉圭是绝无仅有的。在拉美旅行近一年，我终于在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之后，真正与第三种语言相遇。

耶稣会教士与瓜拉尼语的相遇

瓜拉尼语与现代文明的故事开端和杜比语与葡萄牙人的故事开端如出一辙。1524年，西班牙人阿雷侯加西亚（Alejo García）发现巴拉圭，这是西班牙语与瓜拉尼语的初次遭遇。1537年，艾斯比诺撒建立升天城（Asución）之后，两种语言之间的交流就日益加深。一开始，西班牙人尝试教授原住民西班牙语，但效果不佳，遭到原住民的抵制。 这种情况下，最着急的是传教士们，如果语言都没有共通，那怎么传播福音，怎么让这些原住民们信仰上帝呢。所以，既然原住民不学西班牙语，那么我们就来学习瓜拉尼语吧。此时，在巴拉圭势力最大的是耶稣教会。当时瓜拉尼语是一种口语语言，不存在文字，耶稣教会的传教士们就开始用拉丁文字书写瓜拉尼语，研究并规范瓜拉尼语，编写瓜拉尼语语法书。其中最为著名的要数蒙多雅神父（Antonio Ruiz de Montoya）编撰的三本著作《瓜拉尼语的宝藏》《瓜拉尼语的艺术与词汇》《瓜拉尼语要义》。 

蒙多雅神父编写的《瓜拉尼语的宝藏》（archive.org/图）

1605年，巴拉圭耶稣教会省（西班牙语：La provincia jesuítica del Paraguay，拉丁语: Paraqvaria）成立。这个省的管辖范围从北部的玻利维亚一部分，一直延伸到南部的乌拉圭。瓜拉尼语成为这个省的唯一官方语言，不管是日常生活还是宗教活动，都是以瓜拉尼语为媒介展开。耶稣教会教士在原住民的定居点建立教堂，成立学院，教授瓜拉尼语的书写，同时进行天主教教义的传播。 在道成肉身城（Encarnación）附近存留的耶稣教会遗址永久地记录了这一段历史。我们如今仍然可以在三位一体村（Trinidad）的世界文化遗产里，看到过去西班牙人与瓜拉尼人共同生活的踪影。教堂位于社区中心，皈依天主教的瓜拉尼人则将房屋建造在教堂周围。教堂旁边是学院，耶稣教会的传教士负责教授瓜拉尼人读写拉丁文瓜拉尼语，并用瓜拉尼语传播天主教教义，主持弥撒。在教堂后面，还有一片农庄，在传教士的指导下，瓜拉尼人进行农业种植，整个社区呈现出一种自给自足的自治状态。在社区的外面修建了围墙，用以防御未归化的瓜拉尼部落的进攻。道成肉身城以东80公里的双圣村（San Cosme y Damián），耶稣教教堂遗址被重新修建，并继续用来做弥撒。 

三合一体村的耶稣教会教堂遗址（无畏/图）

教堂遗址中的瓜拉尼人雕像（无畏/图）

至今犹存的教堂拱门（无畏/图）

双圣村的教堂现在还在举行弥撒（无畏/图）

重构巴拉圭

巴拉圭耶稣教会省一直存在到1767年，这一年耶稣教会彻底被西班牙皇室给遗弃，西班牙国王卡洛斯三世一纸法令，禁止耶稣教会在西班牙疆域内的活动，同时也废除了这个存在了一百多年的省。但是耶稣教会建构起来的瓜拉尼人社会架构和瓜拉尼语的语言体系已经站稳了根基。 1811年，巴拉圭独立建国之后，西班牙语正式成为巴拉圭的唯一官方语言，取代了瓜拉尼语的位置。当然，瓜拉尼语并没有消亡，虽然没有了系统的读写教育和语言推广，瓜拉尼语仍然存在在大部分巴拉圭人的日常生活中。就是巴拉圭的西班牙语，也受到了瓜拉尼语很大的影响，形成了两者的混合体Jopara。 然而，在19世纪后期，巴拉圭历史迎来的是一场史无前例的种族灭绝战争——三角联盟战争（Guerra de la Triple Alianza，1864-1870）。巴拉圭动员全国之力与巴西、阿根廷和乌拉圭三国作战。战争的结局便是巴拉圭这个国家几乎在地球上消失，巴拉圭大约四分之三的人口在这场战争中消失，其中90%的成年男性在战争中丢掉了性命。战争之后的巴拉圭，几近可以说是一个女儿国。这些女性大多数都是原住民女性或者具有更多原住民血统。她们在教育孩子的时候，更加频繁使用瓜拉尼语。 巴拉圭人渐渐明白，要从一个几乎被灭种的战败国的阴影走出，运用瓜拉尼语这一已经融入巴拉圭生活的语言是最为有效的。通过瓜拉尼语这门独特的语言，巴拉圭这个民族国家就与周围说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的阿根廷、玻利维亚、巴西等国家区分开来，建构独一无二的民族国家认同感。1967年巴拉圭宪法正式规定，“瓜拉尼语与西班牙语一样同为巴拉圭国语”。1990年，第68号法令第1条规定，“在初等教育和中等教育阶段，瓜拉尼语和西班牙语同为必修课程“。2010年，瓜拉尼语和西班牙语版的《语言法》颁布，瓜拉尼语的官方地位在巴拉圭已经无可撼动。 巴拉圭人以讲瓜拉尼语为荣。在海外如果两个巴拉圭人碰见了，他们第一反应就是讲瓜拉尼语，而不是西班牙语，因为瓜拉尼语承载的是独一无二的巴拉圭的民族认同和骄傲。

升天城烈士纪念堂前飘扬的巴拉圭国旗（无畏/图）

这门语言有什么有趣的？

在道成肉身城的时候，我去了道成肉身城自治大学上了一节瓜拉尼语课，没想到这居然是一节高级班。一进教室，瓜拉尼语教授雷克斯基就用瓜拉尼语问我：Mba’e nde rerá？（你叫什么名字？）我根本没有听懂。课程几乎是用瓜拉尼语教学，目标就是提高选修此课的大学生的瓜拉尼语读、写能力。虽然这节课几乎没有听懂，但是能够沉浸在全瓜拉尼环境，亲眼看到，亲耳听到，这门语言是怎么在学校中传授和发展，让我十分高兴。

雷克斯基教授在教授瓜拉尼语课（无畏/图）

无畏与雷克斯基教授合影（无畏/图）

后来我回到东方市罗伯特的家，开始静心阅读瓜拉尼的语法书和教材，与罗伯特的家人练习说瓜拉尼语。当然，距离真正懂这门语言还差很多，就我到现在阅读到的和联想到的，列举下这门语言我觉得有趣的几点。
1. 姑娘瓜拉尼语把女人叫做kuña(用汉语拼音的gu nia)，而汉语普通话则有“姑娘”（gū niang）一词。这到底是巧合呢？还是里面另有故事呢？ 2. 存在两个“我们”瓜拉尼语存在两个第一人称复数，一个是包括式ñande，包括式，包括了说话人和听话人。另一个是ore，排除式，将听话人排除在外，包括了说话人和第三方。这点在中国北方官话还有比较弱的区分，“咱们”可以理解成包括式，“我们”可以理解成排除式。不过，在我的母语闽南语潮州话中，包括式第一人称复数“俺/náŋ/”，和排除式第一人称复数“阮 /úŋ/”，则是泾渭分明。  3. 丰富的后置助词瓜拉尼语存在着相当多的用来表示位置、时间、作用对象的后置助词。汉语的助词都是前置的，例如我们说“在我家”，日语会说成“私の家で”，这里“で”是助词。瓜拉尼语则会说成“che rógape”，这里“pe”是助词。它们都说成了“我家在”。这点会让日本人感到十分亲切，因为后置助词是日语语法中很重要的一个特征。现代日语常用的后置助词应该有30多个左右。而在巴拉圭著名学者Félix de Guarania编撰的《瓜拉尼语法》（Ñeˈẽrekokatu ha Ñeˈẽmorangatu）一书中，列举的后置助词就多达140个。难怪有一个巴拉圭朋友说他认识的一些来巴拉圭的日本人，到巴拉圭都先学瓜拉尼语，因为对日本人来说，瓜拉尼语比西班牙语好学多。 4. 闭央不圆唇元音/ɨ/在印欧语系中不常见的这个元音在瓜拉尼语中出现了。这个音在汉语言中不存在，发音部位刚好在汉语前元音/i/，和日语的后元音/ɯ/（う）的中间。在巴拉圭瓜拉尼语中，用字母y来表示这个元音。这个元音在巴西经常被写成i。举世闻名的伊瓜苏中的”伊“其实原本就是发这个音。伊瓜苏是瓜拉尼语，写成yguasu，意思就是“大水”。

1933年的伊瓜苏瀑布（无畏/图）

5. 频繁出现的鼻化元音对于拉美人来说，学瓜拉尼语另外一个难的地方就是鼻化元音，六个元音都可以鼻化，变成ã、ĩ、ũ、ẽ、õ、ỹ。这点也让我这个潮州话母语的人感到十分亲切，因为潮州话就是鼻化音丰富的语言。这个音不同于普通话的前鼻音和后鼻音，前鼻音和后鼻音发音时候气流都是从鼻腔流出，而鼻化元音则是通过软腭下垂，让气流同时从口腔和鼻腔流出。瓜拉尼语把“干燥”称为kã，听起来就像潮州话“柑”。 6. 否定副词要放在词前和词后瓜拉尼语要对一个词进行否定，需要在此前加上n/nd/nda/nde/ndo，在词后加上i/iri。例如，“ojapo”是“他做”的意思，“他不做”则是“ndojapoi”。这点让我想起了高棉语，高棉语在否定的时候也在词语的前后进行否定。 7. 前置词表示的动词人称变位瓜拉尼语中可以说几乎不存在印欧语系意义上的性、数、格、时曲折变化。而唯一可以称之为变位的可能只有动词的人称变化。由于研究瓜拉尼语的大部分都是西班牙语母语的学者，所以他们大部分默认这就是相当于西班牙中的变位（conjucación）。当然，我认为瓜拉尼语的动词变化要简单多，与西班牙语在词后变化不同。瓜拉尼语动词的人称变化在动词前，根据不同的人称和数，加上a/re/o/ja/ro/pe/o，同时存在少数几个词有特殊变化现象。例如，“我走”是aguata，“你走”是reguata。
罗伯特堂妹娜雅蒂经常来家里作客，由于她是大学生，讲起瓜拉尼语来也清晰多了，我就经常向她请教。今天，她又过来，还送了我几本瓜拉尼语的诗集和故事集。我可高兴了，我跟她说：“我的行李箱里，装书从来不嫌沉。”

自己买的和别人送的瓜拉尼语书籍（无畏/图）

家里的姑娘说，“我们这个家来过几十个背包客住了，从来没有人对瓜拉尼语感兴趣过。”“市中心里的中国人一般也只说葡萄牙语，不会学西班牙语，更别谈学瓜拉尼语了。”每个背包客都有他们有趣，甚至是“古怪”的地方，我的“古怪”之处，可能就在这里吧。 在巴拉圭不能待很长时间，我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掌握这门语言，但是认识了，邂逅了，我和瓜拉尼语，就成了朋友了。

电影《瓜拉尼》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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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拉圭瓜拉尼语电影《瓜拉尼》的预告片

我们就从这个短片里感受下瓜拉尼语是怎么样子的吧
2016年10月31日写于巴拉圭东方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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