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际效用——论高考作文的正确打开方式

文  风灵

每年六月高考季，高考作文无疑是当季网红，而今年全国卷的一幅四格漫画更引发了全民狂欢。但遗憾的是，除了一大波段子手的神解读神吐槽可勉强一笑外，各色人等仿写的高考作文大多言语乏味，思想空洞，满篇空话套话，连一碗合格的鸡汤都算不上。这也就罢了，长得丑不是你的错，出来吓人就是你不对了，更有甚者，自己写不出好文章，还要跳出来正气凛然抨击议论，就让人有乌鸦嫌猪黑之感了。

比如《南方日报》发表的中山大学某位教授的文章，题目有点吓人“中国的作文教育拉低民族智商”，原文如下“但这样的题目有什么意义呢？……它最大的局限是意旨简陋，指向性太明确，且有过于清楚的价值暗示，这种暗示甚至是结论性的，无非就是不要以分数高低论输赢，拒绝过于功利、严苛的教育方式，或起点低的哪怕进步一点也是进步，起点高的哪怕退步一点也会被另眼相看，要辩证地看进步与退步的问题……全国卷，高中生了啊，还出如此简单的、毫无思考力的题目给他们作文，数百万的青年，在人生的关键时刻，共同探讨的不过是分数高低不是最重要的这种毫无思想光彩的话题，这个民族怎么会出思想家？怎么会有独立人格？”

“意旨简陋”“毫无思考力”“毫无思想光彩”，我觉得用来形容这位教授自己的这篇文章，倒是再恰切不过。看漫画，写作文，首先得把图看懂了，解释清楚了，然后再微言大义、指点江山不迟。教授瞄了一眼，98分还挨打，61分得奖励，不就是批评以分数为中心嘛！于是就痛心疾首，义愤填膺。

难道98分挨打，61分奖励，这种行为本身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解释吗？如果把漫画的上面两格遮起来，光秃秃的98分挨打，61分奖励，这的确是瞎胡闹；或者同一个人，61分奖励，98挨打，更是匪夷所思。但是有了上面的两格做铺垫，整个故事就不同了。

完整的故事是，两个学生，一个学生上次考了100分，这次考了98分，挨打了；一个学生上次考了55分，这次考了61分，得奖励了。乍看来，这似乎很不公平，但仔细想想，生活中这样的事例竟比比皆是。

去年年底你得了十万元年终奖，今年年底只有八万元，你心底有一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恨不得将BOSS千刀万剐；去年年底你没有年终奖，今年年底有五千元，你对BOSS必然是千恩万谢，只差喊一声万寿无疆了。

又比如，老婆天天做家务，老公视若无睹，偶尔一天回家，老婆没有把晚饭准备好，老公大发雷霆；而老婆出差，老公不得不照看几天小孩，老婆就感动得热泪盈眶。

俗话说得好，升米恩，斗米仇。以前看到过一则故事，细节记不清了，大意是一家包子店为流浪汉、乞丐和穷人提供免费包子，后来吃的人越来越多，要求也越来越过分，包子店难以为继，不得已取消了这一服务，结果铺子被人砸了，还被许多人辱骂。当然，即使没这么夸张，你也多半有过切身体会，如果你对亲朋好友总是有求必应，那么只要一次没有帮忙，或者做得不能让他满意，他可能就会记恨你一辈子。

那些已经功成名就甚至腰缠万贯的人往往并不是最快乐的，最快乐的是那些正处于上升期，觉得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都有新的收获的人。

………………

类似的例子几乎可以无限地列下去，看似不合理的行为每天都在上演，年复一年催生了多如恒河之沙的鸡汤文、励志文、骂街文，当然还有“不要以分数为中心”这样简单粗暴的白痴文。

就鄙人目力所及，竟没看到有人做出像样的解释，解释这不过是人类行为的一个基本原理，边际效用（Marginality Utility）原理。

人们行动时，是依据“边际”而不是整体来做决定的。在进行（得失）权衡时是增量式而不是总量式的：比较增加或减少一点某种东西的成本和收益，而不是就整体成本和收益进行判断。

在你吃饭的时候表现得很明显，比如说，你最爱吃的是饺子，但你并不会因为喜欢吃饺子，所以无论如何一定会吃。当你连续吃下了三大碗饺子，第四碗端上桌来，你还吃不吃？你多半不会了，因为你比较的是边际效用，吃下这碗饺子你可能会进医院，边际效用为负，也就是成本高于收益，不划算。所以即使你最爱吃饺子，你也不吃了。

同样的消费者，为什么吃自助餐比起点餐更趋于浪费？因为消费者一旦支付了自助餐的价格，比如100元，不管吃多少，都没有额外的费用了，也就是说，你多吃一盘菜的边际成本为零。于是消费者倾向多拿多吃多浪费，扶墙进扶墙出没关系，只要不是躺着出就可以了。相反，点餐时，多点一盘菜就会多支付一盘菜的价格，消费者就会比较这盘菜的价格与其所带来的效用，而不会不管不顾吃了再说。

边际效用理论最早是在1870年左右，由英格兰的威廉姆·斯坦利·杰文斯、奥地利的卡尔·门格尔和瑞士的利昂·瓦尔拉斯各自独立发展出来，由此，引发了经济学上的一场革命，也成为了古典经济学和现代经济学的分水岭。

边际效用最著名的应用是解决了钻石与水的悖论问题。水对人的生命很重要，可是水的价格相对来说就很低。钻石对于人的生存是在没有什么意义，可是价格却很高。著名的经济学家亚当·斯密在他的划时代的著作《国富论》里提到了这个悖论，但却没有能给出令人信服的解释。

边际效用原理很好地解释这种悖论，我们不是在比较所有的水和所有的钻石的效用，而是任意一碗水和任意一颗钻石对我们的效用。通常情况下，水到处都是，我们没必要一定得珍惜其中的任一碗水，但钻石却非常罕见，任意一颗也是十分难得。所以，任意一颗钻石的价格当然就远远地高于任意一碗水的价格了。

边际效用原理最早源自经济学，对经济学的影响也最为深远，但它其实是一个普遍的人类行为原则，其潜在的应用远远超出了传统的经济学范畴。

回到开篇的漫画，这时就可以理解了，为什么上次100分这次98分会挨打，上次55分这次61分会得奖。因为成绩下降，对实行奖惩的人而言，边际效用是负值，所以受罚，成绩上升则边际效用是正值，因此得奖。有人说无论如何不能体罚，这个题目政治不正确，但脸上的巴掌只是一种比喻，换成骂一顿呢？

由于每个人的效用函数不一样，具体反应未必如此激烈，但边际效用的规律总是存在的。比如当初奥运会上，刘翔临阵退赛，有咒骂的，有辩护的，也有漠不关心的，但恐怕没有人会象他夺冠破记录那般兴奋激动吧！

至于对其进行正当性评判，则是另一个话题，很难一刀切，作为人类行为的固有模式，当然有其可取之处，但在不同的环境下，具体的效果也是不同。不过，即使你不满意这样的奖惩方式，陈词滥调的说教怕也是收效甚微，致力于改变行为的边际成本和边际收益，才能改变行为本身。

中国的语文教育，尤其是作文教育，当然存在许多问题。语言是思考的工具，语言教学却无知识、无思辨、无逻辑，只剩了字词句段篇的一层空壳和无病呻吟的滥情。但就事论事而言，今年这道漫画作文题，难得一棵白菜，却又被教授拱了。

参考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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