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文明对观·比较符号系列之四 | 炯炯有神看世界:三星堆与古埃及的眼睛崇拜
古巴蜀文化中的广汉三星堆，以极其丰富的青铜成果向世人展现了一个设计卓越、制造技术精湛，异常神秘、奇诡、庄重、威严，又颇具永恒价值和浓郁地方特色的文化样态。其中，眼睛崇拜在古代蜀人的精神世界中是一个核心所在。
三星堆文物中关于“眼睛”造型的艺术表现形式鲜见而独特，具有鲜明的地域特色。
▲ 铜戴冠纵目面具：面具高31.5、宽77.4、通高82.5厘米，二号祭祀坑出土。面具双眼眼球呈柱状外凸，向前伸出约10厘米，双耳向两侧充分展开，额铸高约70厘米的夔龙形额饰。
图片来源：三星堆博物馆官网
不仅青铜人面、兽面上有着各类变化多样的眼睛造型，还有大量青铜人像上的眼形装饰和大量单体的青铜眼形装饰，皆因其怪异神奇的形态造成了强烈的视觉效果，吸引着千年后人们好奇的目光。
▲ 铜眼形器 均出土于二号祭祀坑 图片来源：三星堆博物馆官网
无独有偶。不光是古蜀文化对“眼睛”有着近乎神圣的敬仰和崇拜，在遥远的古埃及，“荷鲁斯之眼”也一直炯炯有神地凝视着埃及大地。
荷鲁斯之眼是古埃及宗教的标志性符号，也是具有神秘力量的符号，这一符号使用十分普遍。
▲ 荷鲁斯之眼 图片来源于网络
荷鲁斯是古埃及早期神话中法老的守护神，是王权的象征，其形象是一位鹰头人身的神祇，据说他的左眼代表月亮，右眼代表太阳。
其具体形象是一只人类的眼睛，眼角装饰以线条，眼睛下方有隼鹰面颊的标记。荷鲁斯之眼被认为能辨别善恶，是一种能够捍卫健康与幸福、用来辟邪的护身符。
▲ 荷鲁斯 图片来源于网络
两个不同的文化却都体现出了对眼睛图形的热情，表明眼睛对他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个象征。
01.三星堆中的青铜“眼睛”
学者陈刚将三星堆青铜人像的眼睛造形按其特征分为纵目形、杏仁形、圆角正方形、类真人形等四种，认为从眼部形态和装饰可以看出当时社会等级尊卑。从眼部体量的大小、制作的繁复程度可以分析青铜人像的具体用途。
纵目类眼部呈圆筒状前伸，于面部有较大尺寸外伸。纵目，就是直目，就是眼球外凸。纵目类青铜像体量较大，气势恢宏，眼睛造型外突最为夸张，凝视的目光成了一种有型的、雕塑的实体，向观者突射出来，似乎在对观者施加一种颇为特别的压力，或许代表了古蜀时期对先王和神的崇拜。
▲ 铜纵目面具 图片及下文数据信息来源：三星堆博物馆官网
这件有“千里眼”、“顺风耳”之誉的大型青铜纵目面具宽138、高66厘米，出土于二号祭祀坑。面具造型奇特威风，双眼斜长，眼球呈极度夸张，呈柱状向前纵凸伸出达16厘米。
古文献记载蜀人始祖蚕丛的形象特征即为“其目纵”。在中国上古神话中，还有一个人面蛇身、掌控天地明晦的天神烛龙，其形象特征是“直目正乘”，也就是“直眼球”。纵目面具的造像依据很可能与古史所记述的蚕丛和烛龙的形象都有关。
具有杏仁眼特征的青铜人像在三星堆出土数量较多。这类青铜人像眼部外凸，呈杏仁状，线条明朗，眼球中部棱线凸出，上下眼睑棱形内陷，外形宽大。在眼球上没有雕刻瞳孔。虽无瞳孔，但眼睛似乎能洞穿一切，极为庄严肃穆，显得高贵和神秘。杏仁眼青铜人像或许是身份和地位的一种象征，并具有血缘关系的内涵。
▲ “杏眼”铜面具 高15、宽20.7、厚0.25厘米，二号祭祀坑出土。
图片来源：三星堆博物馆官网
圆角正方形眼出现在薄型面具上，可以看作纵目大型面具的简易版本。
这些面具眼部并不突出，但依然有凸出的视觉感受。由于制作大型青铜纵目面具在当时的生产力条件下难度很大，所以纵目大型面具数量较少，在重要地方的挂饰或祭祀、娱乐的时候需要先王或神的形象，这种简易版的面具就可以较为灵活地应用。
▲ 铜兽面 宽23.4、高20.4、厚0.2厘米，二号祭祀坑出土。
图片及下文数据信息来源：三星堆博物馆官网
第四种类型是具有类似真人眼的一些小型雕像。
▲ 跪坐人像 宽8.2、高14.6厘米，二号祭祀坑出土。 图片来源：三星堆博物馆官网
三星堆大量“眼睛”崇拜文物的发现，或许可以从“蜀”字的字形结构中窥得起源。
“蜀”字最早见于殷商时期的甲骨文中，是个典型的象形字，应当是对某种事物的形象记录。初步统计，殷商甲骨文中“蜀”字有二十多个个体，有多种不同的写法，但其上部均是以“目”代表蜀的头。这或许表明，三星堆古人以大眼巨头神像来代表对“纵目”的始祖神蚕丛的崇拜，并以“眼睛”崇拜的形式具体表现出来。
▲ 图片来源：赵殿增. 从“眼睛”崇拜谈“蜀”字的本义与起源——三星堆文明精神世界探索之一[J].四川文物，1997（03）.
02.古埃及“荷鲁斯之眼”
古埃及是最早的文明发源地之一。
古埃及宗教中，许多的文字或图案符号都具有神秘且特殊的意义，这些符号在古埃及人生活中经常出现，并且他们坚信这些神秘符号会对其生活产生影响。荷鲁斯之眼就是这样一种具有特殊象征意义的符号。
荷鲁斯是隼鹰神，是古埃及早期的神祇之一，在早王朝至古王国时期，荷鲁斯一直是古埃及国家的主神，地位远高于其他神祇，在整个古埃及王朝时期，荷鲁斯都被认为是王权的象征，“荷鲁斯之眼”也与王权息息相关。
除了与王权的联系，荷鲁斯之眼还是古埃及历史时期最为普遍和受欢迎的护身符。作为护身符，荷鲁斯之眼被绘于棺木上，古埃及人相信，借助荷鲁斯的眼睛，死者可以看到外部的情况。古埃及人还相信，荷鲁斯之眼可作用于人的复活重生，如在第十八王朝图坦哈蒙的木乃伊之上也绘有荷鲁斯之眼。荷鲁斯之眼也被悬挂于项链上用以佩戴。
▲ 荷鲁斯之眼护身符 图片来源于网络
▲迈吉蒙托墓碑 图片来源于网络
此外，荷鲁斯之眼还是一些具有神奇疗效的药物的象征，是药剂师等职业的象征符号。
关于荷鲁斯之眼对于普通民众的作用与意义，虽然没有明确提出，但是是与荷鲁斯的本质形象是分不开的。荷鲁斯的原型是隼鹰，他既是天空之神也是太阳神，由此可见荷鲁斯拥有着十分强大的力量，自然而然的，荷鲁斯的眼睛也就同样具有十分强大的力量。
03.“眼睛”崇拜的含义
“眼睛”这一符号在古蜀三星堆文化和古埃及文化中均被赋予了某种神秘、特殊的含义，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
根据青铜人像眼部造型和荷鲁斯之眼的分析，此类眼睛的造型或反映了当时的社会架构和信仰，同类的造型特点普遍呈现，体现了明显的符号化倾向。这些造型符号不是制作者随意创作，而是根源于王国的历史记忆与图腾崇拜、神话传说，均被赋予了庄严、神圣的象征意义和文化内涵。
把“眼睛”作为主要崇拜对象之一，或许是因为眼睛在人的各种器官中具有特殊的魅力和功用。眼睛作为人体重要器官，在朦胧初开的时代是极具神秘性的。人们对世间万物的认识，首先是用眼睛来观察、来分辨、来认识的。眼睛一合，就呈现一片黑暗，由此会使人联想到死亡与毁灭。神化眼睛、崇拜眼睛，符合上古“万物有灵”的信仰逻辑。
三星堆古人可能正是认为眼睛蕴含有这种能辨有与无、明与暗、生与死的神奇魔力，产生出特殊的敬畏，进而把它当作神灵来敬奉。他们制作出各种硕大的眼形实物，放置在突出的位置加以祭祀，形成特有的“眼睛”崇拜；对眼睛的崇拜，亦是对祖先的崇拜，是古蜀人表达对祖先敬畏、膜拜的情感归宿和精神寄托的物质载体。
而古埃及神祇大多拥有复杂多变的形象与职能，渗透到普通民众生活的方方面面。荷鲁斯之眼这一符号和元素既是力量和权力的象征，也代表神明的庇佑，被广泛地应用到社会全体民众从生到死的全过程中，用来唤起族群熟悉的故事和意象所具有的心理、情感和神话的力量。于是，一种权力的凝视被赋予了温情的守护外表，社会在共有的符号体系中维持了稳定和延续。
古蜀人和古埃及人对“眼睛”符号进行了不同手段的设计夸张和艺术处理，但想要实现的效果和作用是相似的，都是为了突出眼睛这一符号的独特含义和特殊价值，使塑造的形象更加令人产生深刻的印象，更令人产生敬畏的心理与崇敬的感情。
主要参考文献：
[1] 赵殿增. 从“眼睛”崇拜谈“蜀”字的本义与起源——三星堆文明精神世界探索之一[J].四川文物，1997（03）.
[2] 龙红，高一丹. 三星堆文化“眼睛”符号的造物设计[J] .文艺争鸣，2011（12）.
[3] 陈刚. 从三星堆青铜人像眼睛造型特点看古蜀的文化表达[J].山西档案，2018（04）.
[4] 王芳. 论古代埃及的荷鲁斯崇拜[D].山西大学，2015。
内容·陈翰衢 / 编辑·杨登翔 指导老师 胡易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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