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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189.1 章士钊:论功利——答朱君存粹 | 边沁的政法思想专题

2017-07-10 法律思想

论功利——答朱君存粹




作者简介


章士钊

(1881-1973),字行严,笔名黄中黄、青桐、秋桐。








本文原载《甲寅杂志》第一卷第五号, 一九一五年五月十日,名为《功利》,后收入《甲寅杂志存稿》卷下,题为《论功利》, 商务印书馆1922年版,第71-76页,本文依此版。感谢澳门大学王静宜博士对本期专题的帮助。




来书力辟功利,有志圣功。此由律己之严,尤本伤时而发。苦心孤诣,不图于熙熙攘攘中见之,甚盛甚盛。惟愚惧足下,陈义太高不适于普通心理。中人以下,审其克己之力之不能至也,将甘于自弃,而转即苟偷放纵肆无忌惮之图,贪势近禄,尤其小焉者也。则足下与人为善之心,其效乃反若成人之恶,此岂倡之者之本意,而人心反动,势必至兹。吾国讲学之风,不可谓不发达,乃为年数千,大儒数百,而民风砦窳,日甚一日,以至于今,此其故不可不深长思也。以愚观之,欲整饬吾国之伦理,当于儒先所持根本观念,加以革命。是何也?儒先治之律曰苦,今当易之曰乐也。夫天下积己而成者也,吾以一义律己,即欲人同以斯义律己。而苦者人性之所避也,康德尝立人行之本义曰:“尔之所为,当求合通则,通则者,尔以为如斯而适,又必凡人类皆以为如斯而适者也。”以苦为则,断非人类共以为适之端,苦之对义为乐,惟乐可语于是,故曰当易之以乐也。以乐为基而立为训,在欧土曰“功用主义”(Utilitarianism)。此义自伊壁鸠鲁以来,即成宗风,至边泌毕生倡之,学乃大备。穆勒为讲其义曰:“功用主义者,最大幸福主义也。凡行为之足以增进幸福者举曰善,与此背驰者举曰恶。幸福者乐之体也,苦之反也。不幸福为苦之体,而乐反之。”鄙意此主义者,最为平易近人。大师以此立说,学者决无戕性作伪之忧。法家以此定律,举国可收一道同风之效。信如斯也,凡事人以为可乐,而不至贻何人以苦者,皆为此主义所许。欲富贵,人之同情也。此唯叩其情之用法若何,而决不责其情之不当有。英人者功用说之子孙也。多以富为可羡,鲁西烈曰:“凡有可图之富,为其力所及者,英人莫不图之”,此其特性也。足下谓吾人希冀富贵而国以弱,独不闻英人贪富而国日强也耶?舜伊躬耕,于后来事业,无安排等待之心,固也。然古时政尚无为,出处特易地耳。大人养度,无取修学。而今非其时,安排为要,古之所谓穷达,权操人君,用世诚偶然矣,而今之政治,有才便须自用,等待抑又何妨?以此目为病痛,至指作患得患失之小人,似过当也。阳明谓知识之多,适以行其恶,闻见之博,适以肆其奸,此诚有之。然良农不为水旱不耕,良贾不为折阅不市,吾不能以为恶源,乃灭知识,以为奸薮,乃绝见闻。用阳明之说而不得当,必来绝圣弃智之说,收视返听之谈,而宇内进化之机,於焉凝滞,又岂得为通论耶?禹为天子,菲饮食,恶衣服,卑宫室,号称美德。而有功高如禹者,饮食不菲,衣服不恶,宫室不卑,即谥为无德,亦未必然。人生於世,从其大多数言之,所欲率不出日用饮食之间,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自置妾当别论外,此种自奋之动机,并无不合。须知近世国家,唯一职志,乃在提振人民体质上之欢娱,戴雪推广边说,尝精求幸福两字之定义,谓幸福云者:“在使各种阶级,皆于法律范围以内,享有相当之娱乐。”所谓相当娱乐,实不外生活程度,与当时文明相应而已,非有他也。由斯以谈,吾国“民德日薄,吏治日窳,而国家日以衰弱”,其故决不在人民之富于功利心,而别有在。且自愚观,苟有谓吾国陷于斯境。乃人民乏于功利心所致,与尊说适居其反者,愚转乐于赞同。何也?儒生多为不适人性之学说,国家不立淬励人才之法制,人生正当之功利心,无所寄托,遂迸出于贪诈倾巧盗贼奸宄之途也。荀卿子曰:“子宋子曰,人之情欲寡,而皆以己之情欲为多,是过也。故率其群徒,辨其谈说。明其譬称,将使人知情欲之寡也。应之曰,然则亦以人之情为不欲乎?目不欲綦色,耳不欲綦声,口不欲綦味,鼻不欲綦臭,形不欲綦佚,此五綦者,亦以人之情为不欲乎?曰,人之情欲是己。曰,若是则其说不行矣。以人之情为欲此五綦者而不欲多,譬之,是犹以人之情为欲富贵而不欲货也。好美而恶西施也,古之人为之不然,以人之情为欲多而不欲寡,故赏以富厚,而罚以杀损也。是百王之所同也。故上贤禄天下,次贤禄一国,下贤禄田邑。愿愨[1]之民完衣食,今子宋子以是之情为欲寡而不欲多也。然则先王以人之所不欲者赏,而以人之所欲者罚邪?乱莫大焉。今子宋子严然而好说,聚人徒,立师学,成文曲,然而说不免于以至治为至乱也,岂不过甚矣哉。”是吾国儒言,亦时与西方功用之说相近。足下虽好儒,兹重或乃鄙之。然为立国计,愚深信荀卿,以为“至治”之道,实不外是,故不惜与贤者之意相迕,一强聒之,终不以为然,希更赐教。



附录朱存粹致《甲寅杂志》记者函

注:原文无此标题,编者所加


记者足下,世衰道微,人心不古,居今世而谈道德者,不目为迂儒,即斥为赘论。举国上下,或曰何以利吾国;或曰何以利我家;或曰何以利吾身。苟答者以孟子对梁王之言以对。闻着其有不笑而快走者,无其人矣。噫!此政之所以隳,国之所以以弱欤。余读王阳明集,至功利论一节而有感焉。阳明之言曰:“功利之毒,沦浹人心,相矜以知,相轧以势,相争以利,相高以技能,相取以声誉。其出而仕也,理钱谷者则欲兼夫兵刑;典礼乐者又欲与铨杼轴;处郡县则思藩臬之高,居台谏则望宰执之要。故不能其事则不得兼其官,不通其说则不可要其誉,记诵之广,适以长其傲也;知识之多,适以行其恶也;闻见之博,适以肆其奸也。辞章之富,适以饰其傿也。是以皋夔稷契所不能之事,而今之初小学生,皆欲通其说,究其术,其称名借号,未尝不曰吾以之成天下之务,而其心则以为不如是无以济其私满其欲也……”斯言真有功世道人心矣。窃尝思之,人之常情,大别有二,当然之愿一也,过分之欲,二也。当然之愿,为义理中所应得者。得之不为僭,失之亦不惜。我苟胸中无丝毫功利存在,则凡有所得,即本分中所应得者。凡所作事,即可谓天下之务,要之始事时即不能有济私满欲之念,一心做去,则自得圣人之道矣。过分之欲,即非所应得者,不有不得为分内,有之得之则所谓侥幸也。且不应有而有,不应得而得,必有违背义理之处也。盖远背义理,侥幸以得之,则中功利之毒也。申言之,在我果无功利心,则所谓钱谷兵刑礼乐,何往而非实学,何事而非天理。在我尚存功利心,则虽日谈道德仁义,亦只是功利之事,况记诵辞章乎?斯则王氏言外之意也。朱之曰:“观舜居深山之中,伊尹耕于有莘之野,岂不足乐此以终其身。后来事业,亦偶然耳,若先有一毫安排等侍之心,便成病痛。”朱子之言如此,夫古人能认真救天下于水深火热之中,其人断断不是为富贵起见,虽无治天下之权,已有任天下之量。此身即天下之身,天生我才,即为天下。一日用我,我只有此一副本领,按照次序作去,成全平治之天下,故舜有天下而不与,禹为天子,而犹非饮食、恶衣服、卑宫室,何尝有富贵之见存哉?夫安排等待,是希冀富贵终南捷径之流也。为富贵而安排等待,则患得患失,将无所不至矣。今之人或为宫室之美,或为妻妾之奉,或为所识穷乏者得我,失其本心,自觉不可已,遂不辨礼义而为之。地小不足以回旋,则思得繁要之职务;禄薄不足供挥霍,则思得倍蓗之俸给。犹自称名借号,以炫其美。若是者国中比比皆是也。原其所以安排等待者,何一计及于民,何一计及于国,无不欲满其过分之欲耳。呜呼,民德日薄,吏治日窳,而国家日以衰弱,谓非功利之毒深入人心何哉?吾愿国人三复王氏之言,余不白。朱存粹白



本文系“边沁的政法思想”专题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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