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脑子坏掉了，就能踏入量子力学的殿堂？

最近在看两本很高级的书，都和量子理论有关。

一本是我国的曹天元写的物理科普读物《上帝掷骰子吗——量子物理史话》，另一本是日本的小林泰三写的科幻小说《醉步男》。

《上帝掷骰子吗》我早就买了，早就开始看了，直到现在才看到经典物理学的众神殿上飘来了两朵小乌云，离相对论、量子论革命还有相当远的距离。

作者描述了牛顿的伟大功绩，同时也八卦了他与胡克等科学家们的恩怨情仇，他带着粉丝级的狂热，描述18世纪以来物理学领域的著名实验，著名作品，可以说，他天纵奇才，写得深入浅出，连我这样只具备中学数学与物理知识的人都能看明白几分。即便如此，我读这本书的进度仍然相当慢。我可以借口说小丸子不让我读。每天晚上我坐在椅子上拿起这本书，刚读两页，她就走过来说：妈妈，不看了。再拉拉我的手，我们俩就蹦蹦跳跳的去玩了。但读得慢本质上还是因为读这种书费脑子。

《醉步男》就相当不同了。这是一本以量子理论为基础的小说。我三个小时就读完了这本11万字的书（本书还附带作者另一个中短篇小说《玩具修理者》）。

这本书可以简单粗暴归类为“穿越”“时间旅行”或者“平行宇宙”，但小说设定新颖，不是环形闭合时间线，而是无休止的意识流浪，作者通过量子理论，重新构筑了一个反因果律的世界观。

我之前看过同类电影作品《蝴蝶效应》《前目的地》《时间旅行者的妻子》，但《醉步男》依然让人耳目一新。这本书是十多年前，《蝴蝶效应》上映那一年的同期作品，乍一看都有点意识改变现实的唯心主义成分，但两者都能自圆其说。

说回到《醉步男》。

量子力学几个月前因为量子波动速读事件“火了”，而《醉步男》里主人公的灵感来自神经科患者，具体说是时间知觉障碍患者。这很容易让人产生一个错觉：只要你脑子坏掉了，就踏入了量子力学的殿堂。到底是不是呢？事情其实没有这么简单。

书中角色的名字分别为：血沼壮士，小竹田丈夫，看起来有点搞笑，女主名字叫莵原手儿奈，就很可爱了。原来这三个名字都来自日本古代典籍《万叶集》，里面有个故事说的是两个男的同时爱上了同一个女子手儿奈，无法抉择的手儿奈自杀身亡，两个男的也步了她的后尘。

在这本书里也是，手儿奈死了。这算不算剧透呢？如果你看过这本书，你就知道这一点都不算剧透。即便你知道了所有剧情、前因后果，如果不读这本书就无法领略小林泰三的厉害之处。

一开始你觉得书里写的就是两个疯子的偏执，你以为能找出一万个漏洞说明作者在胡说八道，但是小林泰三以他对科学的领悟构造了自己颇为严谨的时空观，而且能够做到逻辑自洽，疯人疯话，无法反驳，细思极恐。

简单地说，这本书的中心思想是以量子力学为基础的唯心主义意念式时间旅行大法。那个著名的思想实验——薛定谔的猫，大家都听说过吧？把猫装到一个盒子里，盒子里有半衰期为一小时的放射性粒子，有监测到放射性就释放的毒气。一个小时内，粒子随时可能衰变，猫随时可能会死。但在箱子打开之前，不知道猫是死是活。一个小时后，打开盒子，看见死猫的可能性是50%，看见活猫的可能也是50%。但不管哪种状态，至少在打开盒子前就已经决定下来了。然而有些物理学家不这么看，他们认为，在打开盒子之前，盒子里既有活猫也有死猫，只是这两者都处于“非实在化”的状态，一直要到有人打开盒子的一瞬间，其中一种状态才会成为现实，而另一种状态消失。

这是理解世界的另一种方法。盒子里的猫是死是活，必须等到有人打开盒子，对猫的状态做出观察，在这个瞬间，尘埃落定，猫的生死被决定。

按照小林泰三构建的世界观，婴儿的性别也在出生一瞬间决定的，在此之前，孕妇怀着的既是非实在化的男婴，也是非实在化的女婴。不过如果出生前使用超声波诊断婴儿性别，那么在诊断的时候性别就确定了下来。此外，书信在拆封之前内容也是不确定的。“我们所认为的记录其实只不过是我们意识的延伸。”“说到底，我们并不是观察一直存续着的现象，而是我们的观察导致了现象的实在化。”

按照对量子理论的理解，事物是由基本的粒子构成的，质子、中子、电子之类。但在动态层面上，量子力学是把粒子看作波来计算的。波是非实体的。薛定谔的猫，在盒子打开前，猫既是死的，又是活的。在打开盒子的一瞬间，生与死两种非实在化状态迅速变为一种实在化。猫的生死变成了唯一。非实在化状态称之为波函数发散，实在化则称为波函数坍缩，后者是不可逆的。

小林泰三借助书中角色表述，实在化最大的外因，是人的观察，是意识的介入。猫的生死不是由时间控制的，而是由意识控制。如果控制意识的流变，也就控制了时间，控制了生死。怎么才能让意识流变不与时间流变保持一致呢，用立体定向放射治疗仪把脑子里管这块的区域给干掉。 

我就问你是不是特别有逻辑！逻辑是不是特别强！ 

普通人这么说确实差不多已经疯了，或者被认为是神棍，但是看小林泰三的小说，你会不由自主地接受他的观点，而且觉得他有理有据，简直可以在现实生活中重现这个脑部实验，甚至会想：因果律真的是客观存在的还是人脑的自我保护机制？

总而言之吧，小竹田和血沼都接受了手术。手术之后小竹田发现，只要睡一觉或者昏迷，再次清醒，他就会出现在一个新的时间。就是对意识控制力最弱的时候，他的意识在不同时期的他的肉体中“穿越”或者说“旅行”。闭眼，5月25号；睁眼，6月20号。闭眼，大学毕业那天；睁眼，正上高中等待高考。有时还会回到胎儿时期——“回去”最远也只能到这个时候，因为这个时候他产生了意识。

最悲催的是他没办法想去哪一天就去哪一天，而且除非不睡觉，他只要闭眼就一定会去到一个和当下不挨着的某一天，去了他也不知道当天是哪一天。而且他丧失了阻止波函数再发散的能力。他的意识无法对非实在化状态发生影响，于是一切都是非线性的，一切都是非确定的，没有因，也没有果，他变成了一个时空中的流浪儿，就连死亡都无法实现，因为死后的意识他是没有的。从这个意义上说，他进入了永生状态。

但他是绝望的。一个普通人对时间的认知是线性的，有方向的，受因果律支配，经历可以积累、沉淀，但对于小竹田而言，世界则完全是另外一种状况。没有前后、没有因果，当然他也不可能从自己的人生逃离，永远只能从小竹田的角度猜测这个世界。小竹田终于挣脱了因果规律的束缚，摆脱了线性逻辑的枷锁。这是意识的胜利，是人类的胜利，但同时也失去了在假象里对世界的控制。

血沼是第一个接受手术的人，他也因为脑部手术丧失了部分能力，他还具备时间认知能力，所以不能进行时间跳跃，但无法阻止波函数发散。在血沼的眼里，刚刚手上并没有手表，他还思考着是不是返回酒吧取回手表，下一秒钟，他一走神，紧接着手上的手表又突然出现了。你能体会到血沼的感受吗？那似乎是某种幻觉：刚刚外面正在下雨，回到家，竟发现没有下过雨。一个常去的街道，明天去和今天去看起来就不一样。这都是波函数不可控地发散在作祟。

正常人的波函数一旦坍缩是无法发散的，而血沼无法阻止波函数发散。而波函数一旦发散，究竟会出现什么可怕的后果呢？你所做的所有努力都有可能是徒劳。

假设愚公和血沼一样，波函数可发散，而时间认知能力完好。那么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他费尽千辛万苦移山，临终之际，突然发现大山恢复到原来状态，大家都说他与山和谐共处了一世，从来没有动过太行王屋秋毫。可他所经历过的一切依然存在于记忆中。因为他不像小竹田那样，可以在波函数发散的同时进行时间跳跃。他多出来的只是现实结果，而非切身经历。你说他会不会在弥留之际惊恐万分。

从正面来说，小林泰三的设想似乎让我们窥见了高维世界的门缝。高维世界的运转不依赖因果律，也不依附于时间的连续性。对于我们人类来说，高维世界势必充满了复杂的不确定性。为了阻止三维人类的大脑在理解高维世界的复杂性时崩溃，我们人类的大脑自动安装了防御装置：因果律和时间连续性。

而自从这两项防御装置被破坏，小竹田似乎成了那个脱离了三维桎梏的人，他感受到了那个高维世界。他说：“不过，我毕竟还是瞥见了那种超越因果关系的世界的真实面目。在那种世界里，个人已经不再局限于自己的个体中，而是一种跨越时间的存在——当然，这也只是在我所能理解的范围内产生的感觉。无论如何，那个世界中，所有的事物都并列存在于时间之中。诞生也好，死亡也好，都是同时存在的，相互之间根本没有任何因果关系。”

手儿奈是因还是果呢？所谓的因只不过是作者为了读者容易理解而写出来罢了。

因果律来源于人类自身习惯，有没有一种智慧生物以不同的思维方式，无因果律，跨越时间流向存在呢？电影《降临》（改编自科幻小说《你一生的故事》）里就有体现。【观后感：迎向已知的命运，完成预定的人生】

时间是什么？意识是什么？如果时间是我们大脑意识构建出来的呢？

我们可能不需要这么深入地思考，思考也不会有结果。

但是了解一点量子理论，没准儿给我们平庸的人生带来一点喜悦，这不仅仅是对比小竹田和血沼二人的悲剧而对当下可把握的线性人生感到喜悦，而是更宏大叙事下的喜悦。当年我曾看到的一段对于《蝴蝶效应》的影评，至今难忘：“量子力学的平行宇宙解释说，在交叉小径的花园里，总会有一条道路，让人们在生命中的每一个节点都得到幸福，在那条完全幸福的道路上，有且仅有一个你在行走。这是多么令人宽慰啊，在每一次铭心刻骨的选择里，总有一个你选对了路，在茫茫的恒河沙数的宇宙里，总有一个你，终生幸福。”

在无法预测的命运里，我们依然保留着身为人类的浪漫。你要相信，总有一个你，终生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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