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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梦想再不能实现,写在39岁生日这天

职烨 苏格拉底很闲 2022-04-11



2018年的秋天,我在俄罗斯。乐天刚好要去开几天会,我就跟着他一起去,然后一起休年假在疆域辽阔的俄罗斯旅行。白天我在莫斯科的一个又一个博物馆里看展览,从早上开馆的时候就进去,看到头晕眼花太阳落山才出去。金秋的俄罗斯,拥有蓝得无比纯粹的天空,轻得如烟如雾似有似无的云,太阳晒得人发昏。我从博物馆里出来,坐在长椅上喝咖啡,金灿灿的光线透过绿得发亮的树叶子照在我身上。“太美好了”我给在美国的朋友发消息,我们刚从布达佩斯分开,她回美国我回中国。她发给我看在沙滩边晒太阳的照片。那个夏天我们先一起去了南法,在异常热的欧洲度过半个夏天,我们在泳池边游泳,没完没了地聊天、看戏和喝酒,然后我们又一起去了东欧,住在一栋有几百年历史的石头房子里,每天走下山去看展览。

等乐天结束工作,我们一起去吃晚餐,在俄罗斯古老的剧院里看芭蕾或者歌剧,回去从酒店的窗口看月亮,在房间里喝啤酒、在炉火边读俄国人的古典小说。

那大概是我疯狂旅行的最后一年。特列季亚科夫画廊的新馆在大修,我盘算着明年要再去一次,但又想去南美潜水,我煞有介事地在心里算了又算,不知有限的假期要怎么平衡。

从俄罗斯回来后我就怀孕了,我在2019年的夏天36岁那年生下我的小孩。怀孕时我在美国,生完孩子的一个月,我和乐天溜出去看盖提美术馆的展览,我们还在美滋滋得憧憬,等小朋友大一点,可以带着她去哪里哪里玩,一起去看看这美妙的世界。

那之后时间就停滞了,或者说我被抛弃在了36岁那一年。之后的时间不知道是怎么过的,时间被乘以2乘以4,往前滑行,我疲于应付,每日与小孩的屎尿屁战斗,每一日都极其难捱,但又过得飞快。我几乎想不起来上周、甚至昨天做了什么,我只能等小孩熟睡后在黑暗中用Kindle看几页小说。我每日绞尽脑汁所想不过是该带她去哪里放电,哪里有人少空旷一点的地方。我每日看着手机里空气质量指数过活,趁着有几个小时的好空气,急急忙忙将小孩拎出门喘一口气,但天空中的霾很快会拉上幕布,我只能沮丧地再带她回到室内,等待下一个可以透气的窗口。我开始像其他家长一样,频繁出入那些之前从未涉足的商场,疲惫的大人们在门口刷手机,小孩们则在逼仄吵闹的室内在塑料球的海洋里滚来滚去。

今天早上,那位在美国的朋友给我发消息祝我生日快乐。我才意识到,这是我3字打头的最后一个生日了。我有一种还仍然处于36岁的错觉,这几年时间是怎样滑过,几乎没有在心灵上留下任何波澜。我常常观察我的小孩,她每天晚上都舍不得睡觉,大概是不愿意结束这美好的一天。小孩的时间维度跟我们应该是不一样的吧?我现在常常能想起来的是2008年以前的事,那一年我去采访汶川地震,写的报道得了一个全国的新闻奖。说起来那时候我不过才刚工作3年,但觉得已经经历了许多次人生(别人的);而2019年到现在也已经过去三年了,我想不起一件值得一提的事。

2003年的春天,我已经在报社实习。每周几次坐55路公交车去报社开会。后来报社通知我们大学生不用去了,还有几个周末我们被命令在学校里待着不要出校门。我记得在寝室里读《南方周末》的报道,看得热血沸腾、泪水涟涟。我和我的同学在校园里照常看书上课,高一级的学长从北京给我打电话。我站在寝室门口的走廊里接他的电话,他说整个故宫空无一人,大街上也都没有人。我握着听筒想象那样的北京,跟他讲实习报社里的琐碎的事。那一年我和男朋友分手,他在给我的短信里说,“希望有一天我们在街上偶遇,你从一辆车里下来,身边有个可爱的孩子。”我们都自以为可以想象未来,但30岁后的人生,是那时的我们即便竭尽所能,也不可能想象得出来的吧。





这几天俄罗斯的新闻让人恍惚。我免不了非常悲观地想,那些静静挂在墙上的画作们还有机会再看到吗?俄罗斯公交车上那些给大家刷票的、那些面无表情立在博物馆里的维持秩序的俄罗斯大妈们,她们的日子还会好吗?几十年前她们失去丈夫,现在她们会不会再度失去儿子?跟她们的巨大悲伤相比,我们这一点平凡的人生,又算得了什么?

我女儿现在的口头禅是,“我小时候”。对于2岁半的她来说,一个月前就已经是非同寻常的过去。她根本想象不到,妈妈是如何成为妈妈的,爸爸是如何成为爸爸的,大人们生下来就应该是大人的模样,大人们并没有小时候。

前两天,我们带她去水族馆玩,看到大玻璃池子里的展开双翼慢慢滑行而过的蝠鲼,我随口说,“这是manta ray”,我女儿问我,“那是什么?”,我解释道,“是一种鱼,在大海里。妈妈以后带你去看大海。”

我总是习惯性地对她说,“妈妈以后带你去。”我才意识到,她根本没有见过大海,她只在图片上在绘本里看到过海的模样,她还不能从各种不同的图片里抽象出一个“海”的概念。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什么是海;也无法解释,什么是陆地,什么是岸。

2018年初,我和乐天在印尼的科莫多潜水。我们的船停在一片荒芜的沙地上方,然后背着气瓶跳入温暖的海水里。下沉,再下沉,一丛一丛的海葵像白菜一样在身边摆动。突然,我感觉到一阵冰冷的水流迎面扑来,仿佛吮吸裹住四肢,我冷到牙齿打颤,咬在口里的呼吸管剧烈摆动,不得不牢牢抓住乐天。潜导将流钩插入沙地,带我们躲在一块巨石后面。

蝠鲼群出现了。它们一只接着一只,排着队,展开肥大如翼的胸鳍从头顶展开三米的尺幅,一只一只像飞艇一般从头顶掠过。我们被这景象惊呆,紧紧攥着彼此的手,摈住呼吸,几乎忘记了时间的存在。

我们曾经以为会度过很多这样的时刻——一切既然这样轻易得到,以后也能照常享有。我们会看到更多的蝠鲼,看到更蓝的海,看到更多更广阔的未知世界。然而时间的脚步它从来不会因为你忽略或者珍视、无所谓或留恋、努力或虚度而停留。不管你能不能记起,不管你能不能过好,它都照样向前。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撰文 | 职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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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2019年关于莫斯科和圣彼得堡部分的游记。

  俄罗斯是我去过最喜欢的旅行地,没有之一。

  希望战争尽快结束,愿世界和平。


旅行|莫斯科和圣彼得堡散记


阅读|读书这么好的事,从哪里开始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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