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学观点 | 宗教】索朗卓玛:域外学人先行理解下的“赋魅”与“祛魅”——从本土视野探藏传佛教神祇文化本色
空行母,是一种女性神祇,藏文写作mkha’’gro ma,与其对应的梵文词为“dākinī”。照字面意义来看,“mkha’”表示天空;“’gro”表行走;“ma”是阴性词词尾,故名空行母。“空行母是藏传佛教神人同体之特殊身份的示现,在藏传佛教中具有广泛的指涉,她在不同层面蕴含着不同的深奥涵义,涵摄一切佛法精要。她可以是内在境界层次的,也可以是外在象征层面的。以女性的样貌示现,则是她最吸引人的特征,所代表的是一种最高境界的证悟智慧。因而,她兼具了法、报、化三身的特质。”此外,也可尊称藏传佛教女性修行者为空行母。然而,空行母在域外却被箍于女权主义和荣格灵魂观视野之下。为什么同一种空行母,西方学者却解读出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空行母形象?为什么她们要用一些特别的符码方式来颠覆空行母原来的形象,然后再用一些特别的创作手法来为其重新建构各种新的不同的形象?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空行母本来的形象发生变异?其原因在于空行母在域外遭遇了西方学者的“先行理解”。本文将从这一方面来考察和剖析空行母身负两重定义背后的原因。
一 、域外学人视野下的空行母释义
(张大千临摹敦煌壁画—空行母像)
二、他者之镜:空行母的域外镜像
空行母作为一个具有多元、甚深象征涵义的议题,它承载着太多的复杂隐喻,为西方学者提供了无限的想象空间,乃至逐渐沦为形形色色的西方人士们发挥想象的场所,以至于空行母的内涵和边界不断被扩大,产生了诸多的讹误和曲解:譬如在女权主义思潮的裹挟下,空行母研究已越来越成为西方藏学界女性学者们热衷的议题,成为她们制作性别话语的对象。还有一些西方学者则将空行母箍于荣格的灵魂论框架之下,认为其是一种与无意识密切相关的女性之原型,是一种嵌于男人灵魂之中的“存在物”。
(一)女权主义视野下的空行母
随着藏传佛教在西方的深入传播,空行母成为了西方女权主义者制作性别话语的对象,她们从对空行母身份的热烈讨论,以后又逐渐扩大到密宗世界中男权与女性的问题。苏格兰学者June Campbell就是这一方面的代表人物。她的《空中旅行者:性别、身份和藏传佛教》(Traveller in Space: Gender,Identity and Tibetan Buddhism: in Search of Female Identity in Tibetan Buddhism, NewYork: George Braziller,1996)一书极具代表性。虽然Campbell在该书序言中明确表示“撰写该部著作并非是想揭露女性历史或寻找平等策略,只是想质疑西藏信仰中有关身份定位及主体性观念的问题,并尝试将这些观念与当代西方世界对性别和宗教的看法相联系起来……关心的是人们心理的层面,以及他们的内心世界和个人体验与西藏社会、宗教、文化习俗之间复杂的交集现象”,但通读其作品,发现贯穿于该部作品的始终是一种女权主义论调。在Campbell看来,男女平等的观念在西藏社会及其宗教结构上始终是阙如不见的。作者认为藏传佛教的宗教制向来都是父权制的,活佛制度的实行就是最好的现实说明。Campbell眼中这种只在男性之间实行传承的制度,一边权威化了男性的中心地位,另一边却无声地把异性对立面完全给边缘化了。作者由此得出西藏离民主主义相距甚远的结论。另外,对于西藏女性不被重视和被边缘化的现象,Campbell认为这与早期密特拉宗教(Mithraism)引入西藏的历史有关。关于这点,作者在文中援引了俄国学者Kuznetzow的观点:“苯教是在公元前五世纪被引入西藏的,当时发生了一次大规模伊朗人迁徙现象,他们从伊朗东北部的索格狄亚那(Sogdiana)迁进西藏的北部”。这次迁徙,“伊朗人把他们自己所信仰的宗教:一种古老的信仰多神的密特拉教(polytheistic Mithraism)也一同传进了西藏”。“密特拉教是一种女性神处于核心地位的宗教”。然而,据作者分析发现,这种密特拉教信仰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似乎发生了一个惊人的变化:“密特拉(Mitra)女神变成了印度、伊朗(Indo-Iranian)的男性太阳神密特拉”。关于这点,Campbell在文中借用了Pythian-Adams的观点:“密特拉教(Mithranism)在兴起的过程中演变成了一个只知道致力于满足男性需求的这么一个存在……密特拉教从此变成了一个男性的宗教”。由此,Campbell得出这样一种结论:“如果密特拉在公元前约五世纪被传进西藏,那么很可能它的制度以及男性主义的倾向影响了西藏后来的信仰跟修法”。Campbell这番空行母叙事,在西方学人间引起了一定热度的探讨。
除了女权主义空行母研究范式,西方还有心理学视野下的空行母研究范式。西方有些学者将空行母箍于荣格的灵魂论框架之下,将其当成与无意识密切相关的女性原型,一种嵌于男人灵魂里的“存在物”。此类研究范式可以说是西方最早应用于空行母研究的一个学术路径,其反映了荣格对早期西方学者的学术影响。比如,著名藏学家、意大利学者Giuseppe Tucci即为典型代表,他将荣格的观点应用于他对曼荼罗的解释之中。另外,Nathan Katz亦是一位深受荣格理论影响的学者。这种影响在其题为“Anima and Mkha’-’gro-ma:a Critical Comparative Study of Jung and Tibetan Buddhism”一文中昭然可见。该文通过运用和比较藏传佛教文献和荣格心理学论著,探讨了灵魂与空行母之间的相似点。作者提出,荣格的灵魂论与藏传佛教空行母在“自我(ego)”问题上具有可比性。“在荣格看来,一个人的问题,不在于这个自我本身(ego per se),而在于自我与自性(self)的错误识别上。”“佛教亦认同人对“自我”的错误认识”,在这点上佛教观与荣格观是可以产生共鸣的。“对于佛教而言,问题不在于人有自我,而在于这个自我本身……这个“自我”纯粹是虚构的”。据此,作者认为,“自我”问题上二者虽处之不同,但正是这一点为我们提供了比较探讨这二者的一个思维方式。作者由此比较得出“灵魂与空行母之间的共同点主要表现在十个方面:异性外貌上;都有激励与引导人的作用;都会出现在梦、幻想甚至真实的女性身上;都有为人师和给人做向导的部分;初步的治疗或冥想指导;均有忿怒抑或寂静相等,但通常来说,二者都为一种多维形象的存在;都会呈现为一种具象;均有招致个人转变以及心理的起源等这些方面。”
由上述可见,空行母变成了各个学科的学者都可介入其中的一个“公共场所”,空行母俨然已成为西方学人的一种学术偏好,抑或学术情绪,尤其是西方女性学人对该议题的狂热程度似乎已经发展成了一种学术“情结”。乐此不疲地从多方面对其进行各种解读,似乎已经成了她们的一个责无旁贷的责任。西方学术视野下的诸多空行母学说导致出现了一个吊诡现象,即空行母同时身负两种截然相悖的定义。同一种空行母文化,在东西方语境中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内涵。至此,该如何解读西方空行母学说成了该课题的一个题中应有之意。
三、西方空行母研究范式之解读
小 结
总之,西方人对空行母所做出的研究确实会有助于我们对自己的文化产生一种更为深刻的认识。特别是他们对我们自己熟视无睹的东西所做出的那番细致研究,足可帮助我们补充那些尚还阙如的部分和丰富我们的认识。但面对西方学者独霸东方文化(空行母)的话语权时,笔者内心更多的其实是对空行母文化的一种深思和隐忧。担忧西方的性别对立论一旦渗透到宗教世界会影响佛教教义的健康传播。同时也担心在西方文化语境中塑造起来的空行母形象,会变成一块历史底版,影响其他学人对空行母的认识和看法。因此,笔者认为,解读域外空行母学说的最理想的做法,就是将其置于空行母的原文化语境中对其进行检验和评判。或者建构一个与空行母自身要义相契合的、具有本土味道和普遍穿透力的空行母叙事理论框架。唯有如此,我们才能认识空行母最为本真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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