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泰国华侨司机的故事

 

作者简介    

高广灵 1974年初进入外交部，先后在驻日本使馆、纽约联合国总部秘书处、驻泰国使馆、常驻联合国代表团（纽约）、驻牙买加使馆、驻苏里南使馆和驻旧金山总领事馆任职逾20年。

坤黄是一名泰国华侨司机。“坤”在泰语中系“先生”之意，“坤黄”即为“黄先生”。

坤黄个头不高，细瘦的身材，60许年纪，为人十分热情。其父辈随爷爷从潮州来曼谷，迄今几代人已在泰国生活了逾百年。他本人生在泰国，却讲一口虽不十分标准但还算不错的中文普通话，而讲起潮州话来，那是绝对流利。旅泰华人中，潮州人很多，遍及泰南泰北，且成立了旅泰同乡会。毫不夸张地说，一个中国人若要在泰国闯天下，泰文或许可以不学，但潮州话却不能不讲。

但坤黄也不无遗憾地说，他从未回过家乡。

坤黄经常赤脚开车，充其量也就穿一双拖鞋。中下层泰国人大都如此，一双拖鞋相伴终年，这是气候、习惯和家境使然。在到一家中国单位工作之前，他买了一双皮鞋，“唯恐出门没有一双像样的鞋而影响中国人的声誉和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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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车，养活三代人

我与坤黄的相识，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是时我作为外派人员在曼谷工作，坤黄则为当地的雇员司机。

每天早上，坤黄常提前半个多小时上班，停好自己的车后，便挽起裤管开始擦拭他负责驾驶的公车。他总是把单位的车擦得光亮照人，而他自己的车却再也擦不出来了，因为它太老了，也太旧了。

那是一部黑色丰田微型轿车，屈指算来已经用了几十年了。据坤黄讲，他已开了40几年车。这部车是他父亲留下来的唯一像点样的产业。其父当年随爷爷从中国初来泰国时，一贫如洗，举目无亲，经过千辛万苦，总算在异国他乡落下了脚。父亲初时靠打零工度日，后来为一家出租汽车公司开车，几年的苦拼，以分期付款方式买下了这部也弄不清转了几手的丰田车，从此代代相传。就靠这部车，养活了一家三代人。

△ 曼谷街道

来我们单位之前，坤黄子承父业，以开出租车为生，单枪匹马，不属于任何公司、商号。为了赚钱养家，他不得不早起晚归，除了吃饭、睡觉外，多数时间是在车上度过，与那些形形色色不问何处来只知何处去的陌生人为伴，其中的苦辣辛酸只有自己知道。受雇来我们单位后，他的生活安定多了，每月工资虽然不高，但却稳定，省去许多烦心的忧虑。

坤黄对他那部老爷车非常有感情，爱护备至。车实在太老了，毛病百出，坤黄一有空闲就鼓捣它，修修这儿，弄弄那儿，不时地换点小零件，否则，用了几十年的车早就趴窝了。好在泰国对车况要求不严，无论什么车，只要能开动，就可以上路。即便如此，也还是时常出故障，害得坤黄不得不搭乘公共汽车或出租摩托车上班。

每当跑长途，坤黄的衣袋里总是装着一个小瓶，并不时地喝上一口，尤其是夜间行车时。一次，他坦率地说：“这不是酒，我开车从来不喝酒。这是一种兴奋剂，当地人叫它‘麻药’。这里的司机身上常备这种东西，疲倦时呷上几口，顿时精神十足。”原来，这位60多岁的人就靠这个补充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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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不放弃中国籍

坤黄在泰国生活了几十年，依照泰国的现行法律，加入泰籍是绝无问题的，且一旦入籍，很多优惠条件和生活上的便利就会随之而来，如各种贷款、申请店牌、子女找工作等。但是，他同许许多多老华侨一样，有着强烈的民族感、爱国情，固执地回绝了一些朋友的劝告，仍然不无自豪地拿着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护照，乐此不疲地为与中国有关系的单位做事。为此，他与同胞兄弟反目闹翻，后者则完全以当地人的观念安排生活、教育子女，并且加入了泰籍。其行为，坤黄是绝对看不惯的。

在泰国，赌博和嫖娼是男人的两大嗜好。为数相当多的泰国人热衷于夜生活，通宵达旦，嗜赌成瘾。

坤黄之弟的嫖赌恶习迫使发妻愤然离他而去。可是他并没有因此而痛改前非，依然我行我素，不久又娶。可是新妻进门还没多久，他接着又纳了一个刚刚成年的小妾。在泰国，本来婚姻法规定也是一夫一妻制，但实际上男人多妻现象十分普遍。在泰国，女人的社会地位很低，多娶说不定还是赚钱的事——泰国的女人非常能干，多一个老婆，男人就少干一份活。

坤黄与其弟观念迥异，有着自己的行为准则。他对子女的教育是严肃的，中国式的，甚至要求他们找对象都一定要找中国人，即使在生活最艰难的年代，宁愿全家勒紧腰带，也绝不牺牲子女，去赚取滴着血的钱。

坤黄育有一男三女，如今均已长大成人。尽管由于家境不佳，没有一个孩子接受过高等教育，但是，他们却继承了中华民族吃苦耐劳的优秀品格，或经商做小本生意，或设铺开餐馆，都成为自食其力的本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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艰难谋生活

坤黄家庭生活并不富裕，每天带着极简单的饭包来上班，中午就在车里吃上几口手抓饭。单位付给他的工资虽不算少，却仍入不敷出，因为除了生活上的日常开销外，他每月还要还给银行一笔数目不小的房贷。为此，他不得不付出更多的劳动，想方设法去赚更多的钱。

坤黄家毗邻一个几百人的工厂，他动员妻子，在女儿的协助下开了一家餐馆。规模很小，以卖盒饭为主，主要销售对象就是那些工人。坤黄闲时也自然要帮上一把。这样的餐馆附近有好几家，竞争相当激烈。好在坤黄一家服务热情，饭菜质量也好，口碑不错，每天的收入还说得过去。

然而，这还不足以支付所需的开支。于是他又腾出一间房子，贷款购进了两个中号台球桌，办起了收费台球室，还附设一个酒水台，供应一些小吃和啤酒、软饮料等，进项还不错。邻居和工厂的工人到这里来玩的还真不少，至于玩台球的人是娱乐还是赌博，坤黄就不去理会了。

按规定，这类营利性行业要得到地方有关部门的批准才能开业，且要照章纳税。按坤黄的条件，有关部门能否批准姑且不说，单纳税一项就受不了，哪里还有钱可赚。为使当地警察能网开一面，坤黄不得不每月拿出不小的一笔钱，私下送给“片儿警”。“片儿警”受了贿，也就视若无睹，不去追查了，甚至上面来人查时，还为坤黄搪塞、通风报信。就这样，坤黄的台球室一直没有关张。

在泰国，发财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像坤黄这样的普通人家，能使日子过得宽裕些，就算不错了。一些人为了有自己的房子住，要二三十年背着债务过日子，甚至父债子还，债务还清了，房子的寿命也差不多了。相当一部分人家几代人终年生活于路边、河畔低矮的铁皮房子里，灼热的日光下，房内如同蒸笼一样，燥闷难捱，在泰国那样的气温中，就靠一台电风扇通风换气，艰难度日。

坤黄不无感慨地说：“在泰国，靠工资收入的人是不会发财的，以钱赚钱才是发财的捷径。因此，富人愈富。他们把钱或放在银行吃利息，或拿去入股、投资，或玩股票、彩票，钱就会大把大把地滚滚而来。而我们这些没钱的就不行了，辛辛苦苦，拼命赚钱，到头来也还是艰难度日。那台老爷车还得修，饭馆还得开，台球室还得办。”

旅泰华人华侨中有钱人确实不少，他们在泰国的经济发展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而另一些人，仍在为生活奋斗，甚至在贫困线下苦苦挣扎。

坤黄，是旅居泰国的中下层华侨中普通的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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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 | 《东西南北》2013年20期 

作者 | 高广灵

图片 | 源自网络

编辑 | 外交官说事儿 小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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