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春寒料峭
每一只蝴蝶都是一朵花的魂魄,每一个春天都是生命的轮回。不知道在这即将到来的春天里,会有多少生命来到,又会有多少生命离去。
昨夜梦到奶奶了,在熟悉的土坯房里,穿着偏襟青褂,背弯成一座桥。每次梦到奶奶都不说话,这次也是。心里清楚奶奶已经离开近二十年,不敢亲近,会在梦里下意识地逃避。
奶奶是在春天里走的,父母因我学业在身,没告诉我音信,所以没为她送葬,见到时已经是一座坟头,一抔黄土。现在想起来突然后悔没在她清醒的时候和她认真聊一回天,在她虚弱的时候守护她一夜。
奶奶病重的时候,静静地躺在家里的炕头上,不说话,只能吃下小米粥和蛋黄,夜幕降临的时候,屋子里笼罩着黑暗和死一样的沉寂。我慌张地跑到厨房里,和正在做饭的母亲说:妈,我害怕。那个喊着妞妞妞妞的人怎么不会说话了?那个还在春天侍弄园子的老太太怎么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呢?
奶奶葬在自己生前选好的墓地里,在一座山的向阳处,山下有水环绕。奶奶下葬的时候柳条快绿了,太阳快暖起来了,布谷鸟快唱歌了。
姑姑也老了,在这个春天里查出重疾。依然不相信,那个健步如飞,整天忙忙碌碌的姑姑怎么一下子就被击倒在病床上了呢?要强了一辈子,奉献了一辈子,张罗了一辈子,没来得及静下来欣赏一回美好的春色,带着那么多的放不下躺倒在病塌上。这辈子她对自己太苛刻,爱美的她没认真买过一件漂亮衣服,热衷美食的她没正经下过一次馆子。为他人费劲心思,熬尽心血,为自己攒下一身病痛和一堆遗憾。老了老了,美不起来了,病了病了,吃不动了。
不知道姑姑会不会是我成年以后告别的第一个至亲。死是生吧?死是解脱吧?死是又一季的轮回吧?我在姑姑的人生里看到的是荒芜和悲凉,于我,除了心碎和锥心的疼痛外还有无尽的同情和哀叹。姑,下一个春季,我们挎上篮子挖野菜去吧。
没人会躲开死亡和病痛,不管曾经的生命是多么的光鲜和旺盛,是多么的激昂和明亮。春色再美,也会轮转到萧杀的冬季。那么,善待自己,智慧生活,是对自己对生命最好的交待。
去年花红柳绿的时候是女儿过的第一个春天,滨河边成片的樱花烂漫成一场雪,白桦林里有小鸟飞过,蓬松的泥土里孕育着各种各样未知神奇的生命。粉嘟嘟的女儿带着粉嘟嘟的小帽子,沐浴在明媚的阳光里。因为新生命的到来,我的人生陡然多了一份自信和笃定,多了一份无畏和充实。我爱着我的日子,爱着自己的春色。
而双胞胎的妹妹刚刚走出萧杀的冬季。刚刚过去的冬天里,她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浩劫,被医生判成恶疾,承受着几近生死的考验,人生的夏季,生命该饱满芬芳成一朵花。唯有转念。从惊恐到绝望,从绝望到承受,从承受到希望,一个寒假的时间,她做到了。战胜心魔是最好的药方,病情因此得到很好的控制。对她来说,灾难是一种引领,在那个春花烂漫的季节,妹妹开始重生,开始柔软,开始慈悲。
她和我一样欣喜着小女儿的到来,一起逗孩子,一起在春天里漫步,一起享受人间春色。活了三十多年,去年的春天竟是我第一次认真对待的春天,有的时候脚步慢下来才会发现诸多美好。还会慢一些,再慢一些。静一点,再静一点。
东风有信,桃花有色。曾以为自己错过了爱情,后来才发现爱情已经根植在平平淡淡的日子里,渗透在柴米油盐的磨合里。心里沉淀着的满足和荡漾着的小确幸是永恒的春天。那么,请别打扰我。
北方的春季,乍暖还寒,无一丝绿意。照片上,去年的樱花开得如痴如醉,如梦如幻。枝叶鲜得可爱,绿得扎眼,仿佛浸在春雨里会掉一层浮色。
多美的人间春色!
在这阳光明媚的春天里,
我的眼泪忍不住流淌。
也许有一天, 我老无所依。
请把我留在,在这春天里。
如果有一天 ,我悄然离去。
请把我埋在 ,埋在春天里。
听着听着,我的眼睛又湿了。
春妮。2016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