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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各有树 | 随机信箱

收件人: 随机波动StochasticVolatility 2022-05-12

illustration credit: huanlingbuzz



在本周三这期关于树的节目播出后,我们收到了很多令人动容的反馈,有关于树的诗歌,也有波友自己的故事,还有很多人在微博评论区分享自己珍爱的树的照片。这些分享促成了本周信箱的主题——关于树,关于植物给人带来的支撑、慰藉与反思。
本期信箱选取了五个有关树的故事。有的人在北京被雾霾包裹的夜晚嗅到花香,索性循着花香,唤醒麻木已久的感官。有的人对小镇上一棵外来的树生出无限好奇,由此长久凝视它、围绕它、探寻它,目睹树之庞大,也深感自己之渺小。也有的人在树木和家人之间建立了一种奇特的关联,树木既是亲情的象征,也是亲人留下的遗产,在后辈之间流转……

春天来了,让我们拥抱树木吧!


以下是听众的来信:

树的气味让我从悬浮中重新落地


之琪、适野、建国你们好:


昨天听了最新一期的播客,深受感动。听你们描述树木抽芽的时候,我仿佛又嗅到了树的气味。对我来说,植物最动人的地方就在于它的气味,在北京盲目忙碌失去自我的那段时间,这种气味总能让我从悬浮中重新落地。分享一个落地时刻吧:


去年春天我在北京,租住在四环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我的房间有一扇很大的窗户,书桌贴窗放置,便于在深夜加班时开窗换气。那个夜晚之前,北京连日雾霾,当天还在下雨,在天气和工作压力的影响下,我的心情很沮丧,加班时已经麻木到无法感知“我”的存在了,感觉自己已经从身体中抽离,漂浮在头颅的上空。那个在工作的我是一具行尸走肉,而“我”本人则在空中飘飘忽忽不知何所往。在这种状态下工作到深夜,我停下来歇一口气,把气吐出来又吸进去的那一刹那,我闻到了一股隐秘的花香,是楼下的花香顺着六楼爬上来了。我感觉我封闭的感官在那一刻打开了,接下来的时间我几乎在用慢动作体会空气里涌动的气味。


为了闻到更多的味道,我朝拉着纱窗的窗户倾身探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扇好久没洗的灰扑扑的纱窗,当视线聚焦到纱窗上的时候,我对纱窗上的每一条尼龙线都充满了愉悦的好奇,灰尘和小虫是怎么轻巧地落在纱窗上的?这种无厘头的事情都让我内心不可抑制地涌起喜悦。头越往窗边探,越能感受到那股花香的丰满,就像香水的前中后调一样,它的味道开始变化,逐渐显露出臭臭的香气,非常勾人(?我猜这应该是属于年轻花的生机勃勃的狐臭,但狐臭这个词太煞风景了,感觉不太妥当)。当我打开窗用力地嗅,这些味道突然不见了,可能是鼻子已经迅速习惯并麻木了。


为了让这个味道在记忆里留久一点,我开始往楼下走。楼道里气味混杂,潮气霉味、灰尘的味道和雨后花与树们散发的香气糅杂在一起,这种体验非常新鲜,似乎连霉味都能带来成倍的快乐。越往下走,花与树的味道越浓,在从一楼门洞里走出来、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刻,我感到一颗高浓度的气味炸弹炸开了。清爽的香气无处不在,每一次吸气都能准确地捕捉这些气味,我快乐得想要飞起来——飞是飞不起来的,于是我开始原地蹦跳。那个晚上,我先是在外边步行,后是骑着自行车溜达,把我这个街区附近的味道都闻了一遍,直到嗅觉失去敏感、气味回归平淡为止。


我很感激植物们,它们的气味让我重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和日常生活的新奇,甚至每次回想起来也能产生与当时相同纯度的感动,比如这次听播客的时候,是久违的快乐了。


感谢你们选择了这个话题,感谢阅读。


江西小县城的一棵树,

竟生长出了和西方奇幻作品的关联


三位主播:  展信好。
我听了你们最新一期的播客,树。最近刚好我也在“种树”——那个专注App “Frost”,它会把你的专注时间转换为生长一颗虚拟的树。对我这种自律差的人来说意外地还挺管用的,因为不想看见自己“种的树”死。哈哈,跑题了,抱歉。
发给三位的照片是我老家旁边的一棵树的枝干。它是一棵老树。主干得四五个人才能抱住,至于整体看起来有多大呢——我已经记不大清了,因为是去年春节拍的——伸展的枝条应该是可以遮住半个操场的。以至于当它出现在我视线中,当我一步步走向它,我说不出话来,在这样大的一棵树前,所有杂乱的思绪都被它挡住。它大到你的眼前只有它,大到你不知不觉调动全身上下所有器官去感受它。它就是那么大,跨越了人类言语中所有描述的伟大。那一刻,我明白了为什么宗教里会有信徒去供奉一棵树,因为这样一棵树在面前,人无言、庄重、宁静。
但它不是原本就扎根在如今这片土地的。那里是几年前县政府开发出来的“特色小镇”,听说花了好几个亿。里面的建筑是不同于旁边农村红砖瓦房的现代设计,国际化,气派;绿化也是我们那边不会有的花花草草,更别提这么大的树了;还有好几个小池塘、小河流,本来该是有鱼的,不过我猜可能被旁边的村民钓走了。最开始建环境这么好的特色小镇,听说是想招商引资,培养良好的商业氛围,把整个县带起来——可是,拜托,我们老家是十八线城市后面还要再加一个零的一百八十线超小县城。“特色小镇”又选址在国道旁边,一年就只有大年三十那几天不会有大货车经过,哪会有什么国际大企业大公司来这样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不对,鸟倒是天天来这,因为这“特色小镇”建得实在是太好了——人不来,鸟天天来。也算是我们小县城为绿色环保做出了一点意外的贡献吧。


就是在这样一个契机下,这棵树来到了我们这里。我很难想象它是怎么来的:它最开始生长在哪?是怎么被运过来的?这么大,一路上肯定免不了磕磕碰碰,竟还能重新在这里活下来?我实在是太困惑了,像是在撰写《十万个为什么之老家的大树篇》。可是我知道,我的这些困惑在它漫长的生命里,只不过是枝条上一片小小树叶罢了。它的生命就像我一个人抱不住的主干,我又怎么想得清楚它呢。树只是静静地生长,发芽,看着时间在它的躯体住下,增长纹理,刻下痕迹。无论在哪,都在等待着春天、夏天、秋天,然后继续等着下一个春天。
对了,我要和三位分享这棵树的一些——有趣?我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好一点,或许——耐人寻味的地方!我站在这棵树下,往上看——就是这张照片的视角——莫名有一种身处《阿凡达》之中的感觉。走近它的时候,我总是听见一阵阵的嗡嗡声,围着主干转,我发现原来有一窝蜂栖在一根枝干中!我问我妈,她说或许是它很大也很老的缘故吧,很多枝干都是空心的,刚好适合蜂群在里面筑窝。你能看到很奇异的景象——其实能见到这棵这么大的树,本身就是很不可思议的景象了——一只只蜂飞进这棵树,又从这棵树不知道哪儿的缝隙中飞出来,树给蜂群们提供了停靠的站台,就像《哈利·波特》里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一样!而当我围着它的主干转,我看到树根部分有一个洞,又像《爱丽丝梦游仙境》的那个兔子洞一般!真是又神奇又神秘,这样一棵长在中国江西小县城的树,竟然生长出了和西方奇幻作品的关联,树真是不可思议。
我知道只是我太渺小,这棵树对我来说太庞大,或许对全人类来说都是这样。在它们绵延的生命中,微不足道的我们和它们遇见,居然没打一声招呼就借用了它们生活的环境,我们像是不讲理的客人,讨人厌又不得不招待我们。它们看着我们成长,看着我们傲慢自大,看着我们无奈老去,看着我们照顾下一代。树只是看着,伫立在整个宇宙的时间中,见证着我们。我们像树最开始和神签订的契约中的附带条款:树呀,你要帮忙照料这颗星球;作为回报,我会把一些活蹦乱跳的、吵吵闹闹的放到这颗星球上,我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毕竟他们不像你们,会自己动——不过,就当作是一种慰藉吧。在这冗长无味的生命里,当一场戏剧去观赏,我们永远不知道他们会走到哪里,但就让他们这样走吧,至少你们不会那么孤独。
树没有说话,风吹过,叶子只是沙沙作响。
毛戈       2021/3/18 午后


我有许许多多的短暂生命,

俯仰之间不断重生


hello,之琪适野建国:


第一次给你们写信,但又感觉像是写给老朋友。首先谢谢你们这期“任性”的选题——“理解一棵树”。我听过一种说法,说冬春季是抑郁情绪高发的季节,这已经是第二年我长达数月的抑郁情绪随着春日渐暖、草木抽芽而缓解了。虽然身居城市,我依然认为草木在这个过程中起到了超过人类的作用,毕竟人在最最难过的时候往往是回避社交的。
去年4月,疫情初步稳定,我因为远程上课、远程实习而感到一种以往不曾有过的疲惫和迷茫。我想分享那时我与上海襄阳公园里的一颗树“交心”,被它“拉了一把”的一段经历的记录。以下文字的初稿来自于我当时的随笔。
下地铁后没有目的地地晃悠,其实是在想着去那个公园的,襄阳公园。我们走到公园口,测体温,有穿着飞越鞋子在做准备动作的外国姑娘,有拿着水桶在地上对着字帖练习书法的爷爷,仔仔细细瞧,能看出颜真卿几个字。
我们走到大树下,大树一周有圆形环状的公园凳,我们坐下。目光所至是阳光下追逐着泡泡跑闹的小朋友,男孩子踏着滑板车在泡泡里穿梭,对着大一些的女生说:“你这样拍一下我也可以‘解冻’的。” 我为还能一下子明白他大概在说什么而替自己感到开心。
我躺下了,眼睛里盛着一片郁郁葱葱的枝桠装点的天空,偶尔有鸟儿飞过,落在细细的树杈上,带着它上上下下摇晃,我又想,鸟儿的眼睛里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尽管我们坐过飞机,但是飞机会飞不代表人会飞,还是觉得鸟儿自由一些。
我开始打量树,带着欣赏和爱慕的心情去凝视它的枝枝叶叶。
树是盲的吗?如果是盲的也说得通,它只用感受哪里暖洋洋,就往哪里默默使劲儿就足够了。它用不上眼睛,它能感受到小鸟的爪子,感受到春日的风,感受到雨丝冰冰凉凉地打在身上,浸入身体,它会比我们更敏感知足。
但是如果树有眼睛,会长在哪里呢?会长在每一片叶子的脉络上吗?那如果叶子掉光了呢?还是长在棕色的表皮上吧,每一个气孔都可以看到,可以看到围着自己玩轮滑、绕圈圈的小姑娘穿的是一件白色上衣,带着纱裙一样的边边,可以看到我躺在它的庇护里,甚至看透我的心思。毕竟它比我安静那么多,研究过那么多来来往往的人,它应该知道我的目光里有欢喜和感恩,知道我是喜欢它的。
喜欢有用吗,对树而言?我没有办法照顾它,虽然我想必然有人定期照顾它,或许是在夜里。在小朋友和我这样奇怪的人回到城市洞穴里之后,会有和它一样安静的人来为它做点实际的事,例如修剪枝叶、驱虫去害。
可是这样的照顾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呢?它可是城市公园的树啊,虽然很得大家的欢心,大概率也可以在此颐养天年,但还是要按规则来是吗?枝桠低一些了就被砍掉,因为会挡道,但是它没有说什么。
树是不会说话的,它不会怪人,人类把这当作一种默许,标榜它们是温良的。突然明白什么叫万物皆耶稣,树就是耶稣,它宽恕人,它没有别的路。
我也没有别的路。
想到这里我觉得我们是平等的,我们跨越了物种,但是我们有相似之处,这是所有慰藉的起点。
我感觉自己像洗了个澡一样舒坦,耳边是滑板车车轮快速转动的立体环绕音和小朋友的声音,我闭着眼睛也有一秒想,这要都是我的孩子其实也很好,但也就一秒。
那篇随笔的标题叫:我是春日的寄生虫。我感觉自己望着树怜惜自己,又望着树活过来。在那篇随笔的结尾的一段里,我写到:
我靠着新开的花、新吐芽的叶子、陌生人的高谈细语活着。我有许许多多的短暂生命,俯仰之间都在不断重生。     当有人问,你下辈子想做什么的时候,我常回答,我想做一棵树。听完这期播客,我脑子里也总是想到建国那句“世道都这么坏了,花还会开”,我们天天抱怨这个风险社会,但春日总会如期而至,想到这里,我觉得安全。
今天是春分,我的朋友们,祝你们春日快乐!
你们忠实的听众朋友蕊儿


最大那棵朴树是外公,

朴树下开得最好的桃树是外婆


适野、之琪、建国,


你们好!


我的外公是一位农业技术员,以前在镇上的农业站工作。他住的地方种了很多很多树,果树尤其多,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棵四层楼高的朴树。小镇挺荒凉的,森林自从大跃进时期砍光后再也没有恢复。只有极为陡峭的山坡上有几处田地退耕还林,栽了一些槐树,长得不太好,每一棵都细细弱弱的。所以,从远处望向小镇,一眼就能看到其边缘处有一棵非常茂盛的大树。以前同学问我住哪儿,我说,就住在你走在路上看到的最大那棵树那儿。


院子里还栽了很多果树,桃树梨树李树橘子树板栗树,一年四季都有盼头。小时候长得最好的就是桃树了,有两棵桃树长得特别大,每年都会结非常多的果实。附近小学放学了,每天都有孩子来偷桃子吃,然后都被外公凶走,其实他也不收集果实去卖,我猜他是享受哄走小孩这个游戏的乐趣。他和小孩都挺开心的。那个小学紧挨着我们的院子,六年级的时候,我的教室换到了靠着院子这一面,春天树才开始开花的时候,同学们就趴在窗户上问我可不可以请他们吃桃子了。我于是暗自盘算,带哪个去又不带哪个去。


也是六年级的时候,外婆身体非常不好了。她两年前做了手术,但后来癌细胞再次转移,身体虚弱的她无法接受第二次手术,就和外公一起回家了。也是那几年,桃树一棵接一棵枯死了,最后这一年只有两棵桃树还活着。外婆是三月份走的,那年的天气很冷,三月了也迟迟没有进春天。每天去看她时,我也总盼着春天快来,盼着院子里的果树开花。但天气一直很冷很冷。她去世那天,阴雨数月的天气突然放晴,热到大家都脱了棉衣穿上单衣。有些阿婆就悄悄说,是外婆不想送葬的我们吃苦,山路在雨天泥泞危险。葬礼结束后,我们在阳光下吃饭聊天。几位舅妈讨论在外婆坟前的土地上栽什么农作物和树,二舅妈说还是别种果树了,不然有人馋嘴去摘,会打扰逝者清净。幺舅妈说,没事,说不定外婆在墓里还会劝别人多摘一些拿走,因为她是一个很大方的人。


第二天气温骤降,一些高山地区还下了雪。一年后,院子里最大的那棵桃树也死了,没人去砍它,干枯的树在那儿留了两年后才砍掉。院子里就再也没有桃树了。桃树总爱生毛毛虫,方言里我们叫那种虫“嚯辣丁儿”,它常常牵着一条丝从树叶上垂下来,一不注意就掉人衣领里。那毛毛虫一沾到人的皮肤,皮肤就会迅速红肿痒痛。桃树都枯死后,再也没人遭殃了。整个院子都明亮了许多,也变得更空荡荡了。


小时候我经常做的一个游戏是,把院子里的树一一对应我们整个家族的人。最大那棵朴树就是外公,朴树下开得最好的桃树是外婆,那两棵并肩一起长的梨树是我的双胞胎表哥们,远一点三棵并排站的是三个舅舅……结果,没想到外婆去世后,果真桃树都枯死了。她去世十年了,十年里外公都是一个人住在那里。外公今年已经八十六岁,但不愿意与任何儿女一起居住。他依旧用挂历判断日期,现在挂历没什么人买了,小镇上便没有店铺卖了,我每年提前在网上邮购给他。有一次我放假回去,翻看日历时看到他用圆珠笔轻轻勾画了一个日期,在旁边写了“安仙的生日”。安仙是外婆的名字。


那棵朴树长得很好,依旧是方圆十里最高最茂盛的树。但院子已经一年比一年更荒凉了,他没有更多余力去照料所有植物了。外公常常对我说,他死后这些树要交给我保管。但我曾听几位舅妈谈论过外公死后如何分房产的事情,他们可能会卖掉这里。以后那里会变成什么样呢,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我可以一直照顾那些树。


附上一些院子里的树的照片,希望你们有一个绿意盎然的春天。


夏天傍晚


春天里的小侄女


外公和小猫


以前用来磨豆腐的磨盘,现在闲置在院子里


这里是我坎坷的、逼仄的、

总要提起一口气才能活得好的家乡


今天我在席间听播客,这可能是我每天最舒展的时刻,可能仅仅一刻钟,可能最长延至半小时,我把手机媒体的声音开得最大,在大会议室里吃饭。十分钟前,同司的前台姐姐问我,你平时都在哪里吃饭啊?


其实我很难描述我的人生到底是从哪里滑坡的,我甚至回忆不起哪年我比较快乐。我总是感觉自己像一棵树,被迫地、泥足深陷地栽在令我不满的某地。


我去年整年都在痛苦地备考,咬指甲,扯头发,抽很多的烟,发现说不出话后又冲进客厅喝很多的水,周而复始,我觉得我吸入很多烟雾,却总是瘪下去。冬天每天醒来都觉得我快要死掉了,走在擦黑的天空下,校园里的银杏树形单影只,坠在唯一一条广阔的大道边上,我想,它们太不合时宜了,疏于料理,稀稀拉拉,最灿烂的时候也不成气候。被校园里的后勤人员过早掠夺了果实,过于孤寡、忧郁地立着。


今年三月,在家里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我再次知晓了自己人生中一次大考的成绩,很落魄,但我觉得豁达了,直面过之后觉得我厌倦了被人潮簇拥着赶进某种程序,我想要休假。


但可能是被驱赶得太久了,我至今因为实习期快到而找不到下一份工作而焦虑,而当我试图远望、暂时把自己从眼前的焦虑里拔出来时,我发现我工作的写字楼临江,对面中国工商银行的大厦的发光表面投射在江面上,像一条虚妄的桥。


我有一种暂时未被医药确证过的不快乐,虽然目前,我自我感知到的这种或许因情感过于充沛而溢出的痛苦,已经渐渐朦胧模糊起来,像是遁进了婴儿蜷缩的睡眠状态。


翻看以前的微博,发现我写过重庆的树:


这首歌曾经对我造成了很深重绵长的情感地震。但昨天听到的时候竟然很平静,甚至分心回想了一下当时听这首歌时,到底是在新教学楼三楼没人的厕所隔间,还是上一个已经被扔掉的旧沙发。想起有时跑步会听到这里,你是一万头肆虐的野兽,我会停下来,然后从亚热带常绿阔叶林四季毫无变化的灰闷压抑里望出去,只有极小极小的几率会在此时飞过一只鸟。(是黄雨篱的《星辰坠落》)


在我长大的途中,很多精神上遇到的朋友都来自江浙,她们谈起家乡的树时,树是那样甜蜜温柔,有姥姥的红绳,女童乡村老宅间的门槛。而重庆的树没有这样温情,它是坡坎楼梯和堡坎青苔间的卫兵,它的根可能裸露在外,盘踞在水泥摸清的泥土之上,面目狰狞地活着。它们甚至没有枯荣,重庆最多的树是榕树,整齐一划的,毫无特色的,在山城阴雨冬日又将天空压下一重的冷面寒铁。


在被身材焦虑折磨的先前夏日里,我会在小区的池塘边跑圈,我在小区居民的“她又来跑路了”的议论声中,在被树遮蔽的阴凉苔藓中,痛苦地挣扎着。


我被树遮蔽着,我阴天恨它似乎也要加害我将我闷住,晴天时自愿依偎在下,听它沙沙摇起来,想起我小时候在榕树下荡秋千,光斑和鸟鸣一起摇晃着。


下班回家的时候,地铁出站后还要再搭乘两站公交车到家门口。最后一段路有一个漫长的弯道,可以踮着脚感受漫长的重心失衡,这个弯道的中心有一块绿化岛,我拍摄上一个名为《寻找早樱》的视频时,它仍然是绿的,今天我在这个迟缓的旋转中,渐渐从工作和地铁疾驰里减速、抽离,我发现早樱开了。


今天听完播客,下午又在做一些没有意义的反复劳动,我突然和坐在身旁的朋友说:你不觉得吗,今天中午的那个播客,她们说,树其实是超越了人类历程的物种。


鼠标咔哒哒的响声之后,我又开口:我一直对买房这件事很恐怖,我就是觉得,当你存钱、贷款、为之付出你目前能有的一切,但最后只得到七十年的产权,我会突然感觉我的整个人生都被某种方式丈量了,我总会因为这件事、这种感觉而感到难过。


我小时候对自然没有探索的欲望,我更宁愿坐在家里看《动物世界》,但今天我在午后意识到,我对山、对河、对重庆的树,终于已经打开了怀抱,在我决定要离开这里之后,我终于松口说,这里是我坎坷的、逼仄的、总要提起一口气才能活得好的家乡。


风吹来了,空气里有干燥的树的味道。


From 至尊小鸡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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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随机听友们
编辑 | 随机波动
图片 | huanlingbuz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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