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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的滥用会败坏人们的思想

乔治·奥威尔 亮哥在读书 2021-08-20


我们的文明颓废不堪,语言也不能幸免,它不可避免地成为整体衰落的一部分。随之而来,任何反对滥用语言的努力都是感情上的复古主义者,就像那些倾向于蜡烛而非电灯,或是偏爱马车而非飞机的努力一样。言外之意,这里隐藏着一种并不十分明晰的信念,即语言是自然衍生的结果,并不是我们为自身之便而创造的工具。

一种语言的衰落归根结底都会有政治和经济上的原因:而不能简单地归因于一两个蹩脚作家的不良影响。但这种影响也可以是原因之一,而且能增强最初的原因并且在一种增强了的形式中产生同样的效果,如此无限循环,越搞越糟。它由于我们愚笨的想法而变得粗陋不堪、难以精确,而杂乱懒散的语言又使我们更容易产生愚笨的想法。问题的关键在于,此二者互为因果、相互激荡。如果一个人可以丢掉这些不良表达,他将可以更清晰准确地思考。


每段文章的文句都有问题,遑论避免行文粗陋了。但他们有两点却是共同的:比喻陈腐和缺少精确性。作者或者有某种想法却苦于表达,或者在不经意间传达了其他信息,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他的字句是否表达了什么。
 
含混不清与全然无力的表达,是当今英语文章最显著的特点,而在任何政治性的写作中,更是莫此为甚。一旦选中特定的论题,具体就化为抽象,几乎没人有能力思考说话的口吻,而这都已司空见惯。文章的选词越来越少地考虑词本身的含义,反倒是越来越多地由短语堆砌而成,一如预制的鸡窝那样叠床架屋。
 
陈腐的比喻。一个新造的比喻能够激发视觉联想从而帮助思考,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那些技术上已经“老套”的比喻(例如钢铁般的意志)也已经成为普通词汇,不过仍可随意使用而不失生动。但是此二者之间却充斥着那些早已丧失激发功能、用烂了的拙劣比喻,之所以仍在使用则仅仅由于他们省去人们自创新词的麻烦。例如:Achilles' heel(阿基琉斯之踵,比喻致命弱点),swan song(天鹅之歌,比喻最后作品),hotbed(温床)。很多人使用这些词都不明就里,并且相互矛盾的比喻经常掺杂在一起。而一些比喻已经歪曲了自身的原始意义,意识到这一点的人则没有犯这个错误。

套用短语或者文字上的画蛇添足。这省去了拣选合适的动词与名词的麻烦,同时为每个句子衬上额外的音节,看上去比较匀称。典型的短语例如render inoperative(使无效), give rise to(引起),give grounds for(有理由),have the effect of(生效),play a leading part (role) in(起领导作用),makeitself felt(使它自己感到), serve the purpose of(服务于…目的),等等。句子的末尾则可以用家喻户晓的短语来收束,诸如greatly to bedesired(殷切期望),cannot be left out of account(不会被遗忘),a development to be expected in the near future(近期将有进展),deserving of serious consideration(值得认真考虑),broughtto a satisfactory conclusion(做出满意的结论)等等等等。


自命不凡的措辞。Phenomenon(现象),element(元素),individual(个体),objective(客观),categorical(无条件的),effective(有效),virtual(虚拟的),basic(基本的),primary(首要的),promote(提升),constitute(组成),exhibit(展示),exploit(开采),utilize(利用),eliminate(消除),liquidate(清算)这样的词经常用来装点一个简单句,并使句子相较于有偏见的判断来说,更富于科学性的不偏不倚。像epoch-making(划时代的), historic(历史性的),unforgettable(不容忘记的),triumphant(胜利的), inevitable(必然的),inexorable(无情的),veritable(真正的)一样的形容词,经常用来美化国际政治的肮脏过程,而同是描写这一过程,赞颂战争时则通常使用具有古语色彩的词,典型的例如:realm(领域),throne(君主),chariot(战车),mailed fist(铁拳),trident(三叉戟),sword(剑),shield(盾),buckler(小圆盾),banner(横幅),jackboot(长统靴),clarion(号角)。结果,一般而言,都助长了懒散和含糊不清。

无意义的词。这种情况,在艺术批评和文学评论中相当突出,人们经常能碰到大段几乎无任何意义的句子。当一个评论家写道,“栩栩如生是X先生作品的显著特点”时,另一个则认为“X先生作品中奇特的呆板给人最直接的印象”,而读者将这两者作为不同的见解而接受。如果用词都像black(黑)和white(白),而不是dead(死的)与living(活的)这样的行话,读者就能立即判明哪些词是被用错了。很多政治性的词汇也是也因此而滥用。


Fascism(法西斯主义)一词现如今已经没有意义了,除非他在说明一些“不合胃口之事”才管用。诸如democracy,这样的词经常被有意识的随心所欲地使用着。当一个人用他自己的定义使用这些词的时候,意味着允许他的听众认为他表达了相当不同的东西。许多句子总是在刻意的欺骗听众。另一些词有几种不同的含义,很多情况下都在或多或少的肆意使用。

我已将肆意歪曲和刻意欺骗归入一类,现在我将给出另一种作品可能导致的情况。此次它将成为一个虚构的句子。我来试着将一段优美的英语翻译成最糟糕的现代英语。这有一段传道书中广为所知的诗篇:

我又看见在日光之下,跑得快的未必得奖,勇士未必战胜,智慧的未必得粮食,精明的未必致富,博学的未必得人赏识,因为时机和际遇左右众人。

翻译成现代语:
对当下现象的客观考量可以得出如下结论,在竞争活动中的成功或失败,与竞争者天赋才能的高低并没有一致的倾向,一种冥冥中不可预知的力量必须被计算在内。

这是一个拙劣的模仿,但还算不上错得离谱。
 
现代文章的整体趋势就是离具体的表达越来越远。


正如我所展示的,现代写作在最糟糕的情形下,并不会为了所要表达的意义而在用词上精挑细选,也不会为了表达更清晰的意义而使人联想到某种景象。它只会将别人已经连缀好的句子再次拼凑在一起,并通过彻头彻尾的障眼法使他看起来还不错。
 
通过使用陈腐的暗喻、明喻和习惯用语,你节省了不少脑力劳动,而代价却是意义表达的含混不清。不仅使读者云里雾里,连你自己也深受其害。这正是混合隐喻的问题所在。
 
一个细心的作家,每写下一个句子时,都至少会问自己四个问题,即:1.我试图讲述什么?2.哪些词语能表达这样的意思?3.什么样的景象或是习惯用语能使表达更为清晰?4.这个景象是否新鲜有效?
 
并且他很可能会再问两个问题:1.我是否该再简短些?2.行文是否避免了粗陋?但你并非一定要为这些问题烦恼。你只需简单地让大脑接受现成的短语即可,这样就能避免上述麻烦。它们可以为你遣词造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为你思考。在需要时,它们还可将你要表达的意思从你自己那里部分地隐藏起来。

宽泛地说,在我们这个时代,何种派别,都需要一种了无生气的易于模仿的文体风格。当然,所述的内容因党派的不同而不同,但都不外乎是一种缺少新鲜生动和本国特点的语言。当人们看到一些政客令人厌烦的站在讲台上,机械的重复着一些常见的词语,通常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即看到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而是某种程度上的傀儡。当一个演说者使用这种措辞时,他就已经在将自己变成机器的方向上努力了。他张嘴发声,却不经过大脑,而如果他要自己选择词语的话,情况将会不同。如果一个人所作的演说是他习惯于一遍又一遍重复的,那他几乎就对自己说了什么没什么意识,就像一个人在教堂里应声应和一样。

夸张的风格本身就是一种隐约其辞。清晰的语言最大的敌人就是不诚实。当一个人宣称的目的和真实的目的存在差距时,他会本能地倾向于使用冗长的文字和颇费周张的成语,就像乌贼故放烟雾一样,以此扰乱人们的视线。我们这个时代,是不存在所谓“超然于政治之外”的事情的。所有的论题都与政治有关,政治本身就由大量的谎言、借口、愚蠢、仇恨和精神分裂所组成。每当大环境变坏之日,就是语言遭殃之时。

如果思想可以败坏语言,那语言也同样可以败坏思想。一个糟糕的用法可以通过成例和模仿影响到年轻人,而他们本可以更有质量的思考。
 
今晨,我收到一份论述德国传统的小册子。作者告诉我说,他“自感受到推动”才有此作。我随手翻了几页,这是我看到的第一句话:“(盟军)有机会不仅能够通过某种方式实现德国社会与政治结构的激烈变革,从而避免了一场民族主义的反动外,同时能够搭建一个合作与统一的欧洲的基础。”您瞧,他“自感受到推动”来写作,——既然自感,想必有些新鲜的东西来说——不过到目前为止,他的文字就像战马响应军号的号召一样,自动落入到轻车熟路的沉闷风格中去。现成的短语(搭建基础,实现激烈变革)对人们心灵的侵害,只有在人们不断地保护语言之时才能被阻止,而这些短语则充当了大脑的麻醉剂。


先前说过,我们语言的衰落是能够纠正的。呆瓜愚笨的词语和表达大多已隐而不彰,这并非通过任何进化过程,而要归功于一少部分人有意识的抵制。要让矫揉造作的语言早点退出历史舞台。
 
或许,人们应该尽可能不急于选词,只要能用图片或是感觉将意义表达清楚就行。从今以后,你应该选择——而不是简单地接受——最能达意的词语,将其相互调换、对比,并且应当考虑自己选用的词会给别人造成什么印象。头脑中最后的这道工序,能将所有陈腐的表述、混杂的意象、现成的词语、不必要的重复、各式的花招谎言和模糊不清,从总体上得到削减。人们经常会怀疑一个词或是一个短语的效果,并且需要一些规则来遵守,以应对本能控制失效的情况。我想下面的规则涵盖了大部分的情况:

1.不要使用隐喻、明喻,以及其他你从报刊上看到的比喻手法。
2.在能用小词的地方绝不使用大词。
3.如果可以剔除一个词,剔除之。
4.能用主动语态的不用被动语态。
5.如果你能从日常英语中找到合适的对应的词,绝不使用外国短语、科学词语和一些专门的行话。
6.如果按规则会说出粗野的话,立即打破上述规则。


这些规则听起来比较初级,它们确实如此,不过对于那些已经习惯于风靡当下的写作风格的人来说,在态度上的确需要一场深刻的改变。


此处,我并非是在考虑语言的文雅用法,只是在考虑语言作为表情达意、且不隐瞒或是阻止思考的工具而已。你应该认识到,当下混乱的政治处境与语言的衰败是紧密相连的,你很可能通过注重语言的使用而带来一些改进。一个人不能在瞬间改变一切,但他至少可以改变自己的习惯,并且一次又一次地通过大声的嘲笑,将那些过时的和没用的短语,以及其他的语言垃圾,一起扔进本就属于它们的垃圾筒。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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