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文訪美記事
“在鐘開萊教授和高魯冀先生的鼓勵下,本刊不自量力地決定出版一期‘歡迎沈從文先生訪美專輯’。當時作此決定是有些大膽,幸得金介甫教授,傅漢思教授及其夫人張充和女士支持,其他如王浩,林蒲,黃伯飛,安格爾,聶華玲,於梨華,黃金銘,羅杞筠教授和先生們熱情協助,特別是《株州日報》編輯龍海清先生遠從國內應邀寄來長文,這全因沈從文先生的人格感人,才能讓本刊在短短的兩月內編出份量還不算少的專輯。”
小高先生:幾次收到來信也看到你在《海內外》寫的文章,我非常感謝你的盛情。你知道,從文是個愛朋友愛談天但不喜歡社交的人,特別不習慣為他個人安排熱鬧場面,為他宣傳。有記者的地方,特別使他感到受窘。你說籌備“隆重歡迎”,“發新聞稿”,都是聽來叫他害怕的事情。總脫不了鄉下人的脾氣,有什麼辦法!作家他也希望能見見面,但範圍小一點,人少一點才好。吃飯,就一定請代為辭謝了。感謝那些已熟悉和未見面的朋友們好意,希望能得到諒解。在西部一月卅一日至二月三日)的行程己安排好,在斯坦佛活動。三日—七日還有預定的講演,日期尚不詳。在這期間還有不少親戚好友見見面,很緊張。而從文長期患高血壓心臟病,來美前醫生一再囑咐每天只能活動半天。前不久去Princeton,痛風病復發,舉足困難,迄今尚未完全痊癒。畢竟是快八十的人,必須十分小心。同作家見面安排在週末好,但不要同舊金山州立大學講演衝突,此事請電話與許芥昱先生聯糸。問安好,兆和一月二十日
沈從文先生給我寫過一些信,其中最重要的八頁紙的信已經不在了。還有幾封,也彌足珍貴。我願意把它們捐給有關部門,作為研究沈從文的原始材料。
我曾到美國斯坦福大學訪問數學系教授鐘開萊先生,他在概率論方面的研究,蜚聲中外。按現代的說法,鐘教授從小就是沈從文的“粉絲”。他說,“沈先生的書看來真過癮,記得很短的一篇文章,描寫上海一個亭子間𥚃,一個小孩在哭,繪聲繪色,寫得好極了。我看了真高興,心想:天下真有這樣的好文章!從此,我就成了一個沈從文迷。”“沈先生的文章是字字珠璣,擲地有聲。”
他也回憶了他與沈先生的交往。他說在昆明西南聯大時,他和哲學糸一位王遜先生同屋居住兩三年。我說,“王遜先生後任中央美院美術史系主任,也是我的好友。”他聽後說,“太好了,咱們有許多共同的朋友!”(他與我熱烈手)。他說,有一次王遜說,沈從文先生來了。他們就去看他。那時沈從文先生住北門街。他說,“我對沈先生的印象很深刻。他的文章寫得那麼好,可人卻是小小的,很溫和,沒有任何架子。他說話總是輕輕的,一口濃重的湘西口音,說到高興之處,總是眼睛眯起來,聲音輕得都聽不見了。”我說“嘴巴還要張開,半天合不上的。”鐘先生撫掌大笑,說“完全對完全對,您對沈先生太瞭解了!”
鐘教授說,沈從文的文章,處處散發著芳香的鄉土氣息,這正是他的文章精彩之處。普通的人,物和事,經沈先生淡淡幾筆,馬上活靈活現,生動而又親切。他說,沈先生曾說過,寫作的人比搞科學的人往往更辛苦。搞科學的人,大都工作與生活是分開的。可是寫作的人往往是文章與生活聯成一氣,腦子無時無刻不在緊張地開動,耗盡了自己全部的心血。有一件事我印象極深刻:有一次我去找沈先生想聊聊天,敲天半天的門,沒人應。我再敲門,沈先生把門打開一個縫,露出半張臉,面部表情極為緊張。他說:“我忙,你改天再來。”我深深地體會到,沈先生把全幅精力都投入了寫作。
我問鐘教授:“關於沈先生個人生活的事情,您還記得些什麼?”鐘教授說:“對了,他追求他太太的事,傳為一代佳話,但這是不供發表的。”他講述了詳細經過。他說,我們看到他太太時,都認為她好極了,溫和,柔順,在寫作上,在生活上給沈先生很多幫助,真是一對美滿夫妻——我說過,這段話是不供發表的啊!我說,“一定,一定!我一定請讀者代為保密!”鐘教授說,以後他和沈先生的書信往來很多,他從沈先生的信中,似乎察覺到一絲淡淡的苦澀。鐘教授繼續說:
後來到了北京,我要去拜訪沈先生,沈先生説,很抱歉,房子太小,不能夠接待。沈先生希望有一間較大的房子,主要是為了工作。他們夫妻倆曾到酒店來看我兩次,我們見面後真是高興極了。沈先生給我的第一印象是非常健康,精神很好,面孔紅潤。不像我們在大西南時面色蒼白。而且十分開朗,講話聲音也響些,總是講他身體很好。沈先生還跟我吹牛,說他們十幾個人到黃山去玩,他一馬當先,第一個登上黃山之巔。沈先生後來還拉我到榮寶齋去看畫,他對畫是很懂的。他還送我許多字,考古資料的副本等,以及古代的刺繡作品,非常珍貴。
沈老來信摘要
沈老給我寫的信,目前還保留四五封,有的很正規地寫在紅格信紙上,有的卻寫在一張小紙上,或信封背面。看他寫的地址,也反映了我的居無定所。一會兒是農村,十八里店(老先生寫堡)公社;一會兒是西郊八大處甲一號309信箱,那是北京軍區政治部。也有美國舊金山《東西報》轉交,也真難為老先生了。其中一封信,是他寫在信封上,內容是:這是前幾天發出,今天退回的一個信封,我真是老到昏頭昏腦,把原來寫的通信處擱到小抽屜裡,自以為牢牢記住了通信地址,料不到卻寫錯了。因此退還原信。真是抱歉!希望照第二次來信的地址寫上,可以收到就好。
高先生收藏的黃永玉、張梅溪1946年結婚照,黃永玉自己都已經沒有了
老先生真的很認真,對我這個毛頭小伙子,也是有信必回,怕我誤會,竟用原信封的反面書寫,以證不虛。另一封信:
沈老的信還有一些,不一一摘錄了,因為他的字我不大認識,要逐一考古,辛苦得很。但從以上幾封看,他真是位大智若愚,滿腹經綸,虛懷若谷,提攜後進的大師。我從他身上學習到很多。他的信,不是僅僅給我的,任何人看了,都得益匪淺。我願把它們奉獻給有關部門,以保留大師的手蹟。最後,我引用一段巴金先生的話來結束本文:“我們文學界,有些人和事,外國人知道,中國人反而不知道,你說奇不奇?例如沈從文,寫了那麼多作品,貢獻那麼大,我們知道他的人卻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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