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首发｜田间宅：平衡无处不在
贾莲娜上次接受卷宗的采访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彼时宁夏中卫的民宿刚刚落成，她将对居住空间的关注与当地施工条件引发的思考娓娓道来。时隔三年，贾莲娜的最新力作田间宅竣工，成为她在中国当代居住空间探索上又一次扎实的实践。她坦言不会对自己的某个项目特别偏爱，不过田间宅的确相对完整而平衡。既前卫又传统的业主，精益求精的施工方，以及越发游刃有余的设计团队，贾莲娜说：“这是田间宅的机缘。”
上图：从东北方向看向田间宅，建筑体量坚实挺拔
中图：田间宅的屋顶在南侧微微扬起，不易察觉的角度为原本方正的体量注入灵动的气息
下图：二层角窗面对景观较好的东南方向，农田、村庄、远山清晰可见
委托人是一对中年夫妻，在杭州从事服装行业，品味不俗，笃信佛教，重视风水，审美前卫。在朋友的介绍下，二人请来贾莲娜工作室设计他们位于江西上饶的老宅，一家三代五口人会在重要的节日来此小住。由于并不常回乡下，房屋耐久性一定要好，避免不时回来维修。这也是选择清水混凝土材料的原因之一。2019年7月，贾莲娜带着两个女儿自驾去江西上饶完成初次踏勘。那天的天气很好，天高云阔，眼前是一片绿油油的稻田，远山清晰可见。村庄房屋疏密得当，十分宜居。
即便是对于喜欢慢工出细活，常常顶着时间压力做项目的贾莲娜工作室而言，在建筑面积350m²的住宅上花费一年多的设计时间也不算短了。这样的时长让方案有了建筑师较为满意的深度和细腻。没有炫目的外观，没有独特的功能，为生活创造空间绝非易事，考验的不只是建筑师的技法，还有对日常生活理解的深度。田间宅容纳的是三代人，或是聚会，或是独处，白日放歌，夜晚养神，冬季取暖，夏季纳凉，晴时远眺，雨落听声，人在不同季节、不同时段对于空间的不同需求是设计团队思考的重点。
上图：从西南方向看向田间宅
下图：三层活动区域的角落视野开阔
“最终的结果是各种各样的使用方式、各种各样的生活场景都能找到对应空间。轻松自在开放，但又体贴温暖照顾，二者之间的平衡很重要。当我们为其他人设想的时候，这个设想在生活中会被使用者接收到，让我回味起来有很多美好的、甜蜜的瞬间。”
“我们的设计过程真的是无中生有，慢慢来，让很多东西慢慢浮现，筛选、演化、看这个房子的生长过程特别像是一个生物体的演进。所以我们在过程中相当开放，任何一个声音进来，只要是我们的盲区，是我们没有充分考虑到的地方，我们都会吸纳，也没有特别多的焦虑，因为这种变化和流动本来就是它该有的一部分。”
上图：从村庄道路看向田间宅，其建筑尺度和颜色与村落融为一体
下图：二层面向东侧的方形窗洞宛若取景框
田间宅乍看一看其貌不扬。由于乡村建设对于占地面积和高度的严格要求，村庄房屋大小都差不多，在尺度上高度统一。况且清水混凝土的灰色与当地房屋的水泥抹灰颜色相似，只是没有随处可见的双坡屋顶。从北向南一路开进村子，田间宅方方正正、扎实挺拔的体量与立面丰富的开窗才逐渐显示出它的与众不同。
田间宅主入口，一层与二、三层之间留有一条2cm的干缝强调首层的主体性
场地西侧与其他房屋、养鸭场一路之隔，其他三面被稻田环绕，东向和南向拥有开阔的视野和优美的景观。坐北朝南是住宅方位常识，建筑师基于学科知识和实践经验作出的判断与业主邀请的风水师测算的结果相差不大。风水师不止参与校正房屋朝向，还提出许多细节要求，比如台阶不能是偶数、青龙方位要高、厕所的位置等。贾莲娜对于业主的选择以及自己尚未了解的领域持开放的态度，并借由该项目对风水有了更深的了解。
院落式布局算是建筑师在乡村空地上设计住宅的某种直觉，然而在“占地面积不得超过120m²”的限制下围合出室外庭院十分困难，于是在尝试L形、U形平面均不理想后，业主和建筑师最终决定采用立方体的形态保证住宅的使用面积。不过贾莲娜并未就此妥协，而是通过九宫格平面让院落以另一种方式重生。
传统民居通常一条轴线贯穿始终，前厅、后院分别组织对外接待和对内生活。在田间宅，这条轴线以一层中心的堂屋为轴扭转90°。院门、住宅大门到堂屋形成一条南北轴线，作为迎来送往的接待区及重要日子的礼仪空间。堂屋相当于“厅”，与正上方的吹拔共同形成田间宅的内核。前方一道实墙拦住去路，身体自然转向东侧由客厅、落地窗、室外庭院连贯而成的另一条轴线。喝茶、聊天、院中烧烤，多人活动就在这条东西向的轴线上热热闹闹地组织起来。西厢是老年人的卧房，拒绝与堂屋之间发生视觉联系，卧室大门与一层墙体等高，弱化自身存在。北侧布置楼梯间、餐厅和厨房，主人一家的生活退到后方安静的区域。
上图：一层客厅窗外是东侧庭院，可以组织烧烤等室外活动
中图：一层堂屋是田间宅的精神核心
下图：即使是由混凝土完成面包裹的室内，还是可以散发温暖的感觉
在一个边界明确、需要分型的场地中，九宫格几乎是自然浮现的平面形式。无论是四合院，还是更加古老的井田制都是以九宫为原型。在贾莲娜过往的项目中，石岛山居和宋庄M艺术空间的院落关系都是九宫的变体。改造北京自宅的经验让她对于九宫平面有了更加深刻的认知。“当一个方向上有三步节奏处理人和人、人和生活、人和自然的关系，它是能够处理得比较好的。就像起承转合一样，进门一个状态，中间一个停顿，到最后停下来有一个回味。”在田间宅，九宫平面横纵各三步，再加上宅子共三个楼层，最终在每个方向上都形成三个层次。从南至北，开放走向私密；从下至上，依次住着老、中、青三代，人的代际关系与空间秩序相互对应。
中庭空间成为二层平面的中心，透过东南角窗，远山的连绵起伏与田野的四时变化尽收眼底
二层中央的中庭用轻质构件稍加围合，月亮门隔而不断，强化其核心地位的同时在卧室与禅房之间留出一步缓冲。主卧坐北朝南，客卧被安置在西厢。二层最佳景观位置留给禅房，角窗能将场地东南方向的稻田与群山尽收眼底。三层属于年轻人，自成一个系统。北侧和西厢同样是卧室，田间宅的每个卧室都有独立卫生间，在小空间内形成相对完整的独处环境。东南方向是年轻人的活动场所，也是观景台。去年春节，一家人在这里席地而坐，随意挑个蒲团或是懒人沙发，在这里看了一场电影。轻松自在的阖家活动与一层对外的会客空间气质截然不同。原本想在一层檐下设置的灰空间在三层复苏，设计团队将南向的阳台彻底打开，由于防水以及安全问题在室内增设了透明隔断。
阳台吊顶平滑的弧形⾯朝南向开放，呼应建筑外部形态
阳台东侧凹进去的角落十分有趣，面向远处的稻田，阳台在墙角像是退了一步，于是人也跟着后退一步。在此席地而坐，身体被墙壁环绕，窗户略高于视线，就连所谓的优美风景都不再来打扰思绪，窗成为开放性的暗示，避免身处幽闭空间的不适。后退的墙体与立柱为中间活动区域限定出一条边界。绕开立柱的弧形墙让空间在平面上流动起来，并与阳台弧形吊顶相呼应。这根贯穿三层的圆柱被再次强调出来。
弧墙与贯穿三层的圆柱
“在农村，他们会请客，会有很多相聚，热热闹闹，屋里屋外很多朋友的时刻，但是一定也有这几个人安安心心踏实待着的时候。这种时刻角落就变得特别重要，既要有限定感，又能照顾到外头。独处的时候还能知道有人来了，方便过去招呼，但是自己又很安心的地方。‘金角银边草肚皮’，其实在建筑平面排布里也有效。我们会对角落比较珍惜。”
在进入施工图阶段前的方案确认会上，贾莲娜对于建筑外观有了一个不同的想法。
田间宅的屋顶在南侧微微扬起，不易察觉的角度为原本方正的体量注入灵动的气息
“我老觉得这个房子好像缺点儿什么。它完全是个立方体，各个面都是方正的。可是在这样一片稻田的边上，我还是会被传统建筑那种举折的坡屋顶所打动。我觉得那个关系特别对。”设计师想象在上空中有一个半径非常大的圆，把屋顶咬了一口，于是屋面向南微微扬起一个弧度。田间宅原本方方正正的刻板形象立马有了不一样的神采。这条几乎察觉不到的弧线可以更有效地组织屋面排水，这并非单纯出于形式的考量。在后续项目合作中，业主提到江西当地民居的双坡屋顶一般南向会比北向高出几公分，所谓“昂首挺胸”。民间的建造传统与建筑师的直觉误打误撞，碰个正着。三层室内阳台的吊顶呼应外部形态，做成平滑的弧形面朝南开放。
上图：从三层中央活动区域向东侧的窗外望去
下图：一层壁炉与圆柱限定出东南角的小型会客区域（左）；二层壁炉与东南角窗（右）
让设计团队显现挣扎到最后一刻的还有开窗。对于贾莲娜而言，窗户是空间内的人与外部环境的关系。自宅的内开窗带来的挫败感让她不断地思考窗这一元素—— 开窗时身体向外的动势表达和外界交流的意愿。田间宅的每一扇窗都经过细致的思考。二层主卧的凸窗向东侧和南侧敞开；东立面的圆形窗洞暗示内部上弧形空间；三层阳台干脆取消窗户，灰空间让外面的气息毫无阻碍地流动进来，但又设置了窗台。凭栏远眺，有了墙壁和窗台，身子才敢探出室外，从头到脚地暴露在外反而会让人心生恐惧、裹足不前。
三层阳台与西侧卧室之间的矩形窗洞
房屋整体浇成清水混凝土是业主的主意。在原本的设计方案中，田间宅一层是清水混凝土，二层和三层是普通水泥墙面抹灰。本来这个方案已经通过，但是考虑抹灰不耐脏，几年之后需要维护，业主在重新计算造价后选择二层和三层也使用清水混凝土整体浇筑。正是由于施工方对于建造品质的追求，给予了贾莲娜在建筑外观设计上的发挥空间。为了延续一层空间的主导性，设计团队将一层与二层、三层混凝土的尺度和细节稍作区分。一层混凝土采用的是8至9cm的横向模板，二层和三层则用的是4.5cm。一层与二层之间一条2cm的干缝需要在浇筑过程中预留出来，二层和三层的外墙比一层突出2cm，显得更加挺拔。
建筑立面保留清水混凝土的浇筑痕迹
田间宅的浇筑过程
伍匠给予了设计团队最愉悦的施工体验。“中间也有问题，也有浇坏的。我们一起去现场再想办法，切掉那些再重新织模、浇筑。每一次骨料的配比和颜色都会略有不同，每次浇筑都会留下痕迹。”场地西北角混凝土浇筑的样墙被保留下来作为储藏室。整体浇筑工作大致分为三次完成。贾莲娜甚至觉得这个房子有些过于精致了。原本设计方案中并未暴露在外的墙体使用钢板作为模板材料，拆模后的效果却出乎设计团队的意料，当即决定不上涂料直接外露。施工结束后，工作室还邀请云南“杜清水建筑事务所”协助施工方做混凝土的修复和保护层，满足业主对于防水性能和耐久性的期待。
楼梯间位于九宫平面的西北角，组织田间宅竖向交通
楼梯的浇筑过程
贾莲娜的项目似乎越做越小。2003年毕业后加入非常建筑，她就是项目负责人之一，然而大型项目却让初出茅庐就被委以重任的青年建筑师心里没底。“几万平方米的房子，角角落落都懂吗？显然不是。”选择与其他三位建筑师创立多相工作室的原因就是希望从小空间做起，深入到每一个细节。大约从2017年起，多相的每位合伙人都有各自感兴趣的细分领域，于是分别成立个人工作室，原本的多相更添几分平台的意味。贾莲娜倾向于对中国当代居所空间的探讨：“我对于中国人转型期的生活方式如何投射到建筑里抱有特别大的兴趣。”
从村落看向田间宅
从06年开始对于自宅持续不断地修修改改，让她对于居所空间有实实在在的把握和掌控。看似个人化的生活方式走通之后也许具有极大的共通性，贾莲娜希望借由一次次的尝试和迭代获得答案。“家就是需要你不断去做，发现不对劲，再不断去调试，然后获得一些经验。每一次都很辛苦，很琐碎。但是每一次进步都踏踏实实，确实对这个事情更懂了。”
接下来，贾莲娜希望尝试用土和木做住宅，用这两种材料做一些现代化的尝试。家这个课题激发了她的无限想象。
撰文：李雪珂
编辑：zhuoran
图片由贾莲娜工作室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