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立风｜三个沙漠里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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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角铁演奏员

因为乔治·普林顿（《巴黎评论》记者、杂志创始人之一），我又想重看一遍大卫·里恩导演的《阿拉伯的劳伦斯》。因为之前压根儿没注意到这位文坛精英也曾在这部片子出现。更令人羡慕的是因为那次拍摄，乔治·普林顿还得到一件贝都因部落的阿拉伯人赠予的珍奇礼物——一把用山羊皮制作而成的单弦乐器——雷贝琴（Rebab）。我没有见过雷贝琴长什么样子，不知道你熟悉不熟悉，据说它是小提琴的祖先，可见 Rebab 的古老。

这部长达3小时45分钟的电影，是很考验观影人的耐心的。乔治·普林顿在里面只是很小很小的一个角色，我真担心万一一个盹儿，又把他错过去了，如此一来就得从头开始。这样一想，重看这部史诗巨作真是有些压力。

不知道当年乔治·普林顿得到这件宝贝乐器后，有没有马上兴致勃勃地练起来；或者只是将它挂在纽约第七十二街他单身公寓里给他及文友们提供奇妙的灵感。有些时候，一件乐器并没有人去弹奏它，但它“淙淙淙淙”，奇妙的韵律总是流个不停——就好像一个幻梦女人，她浑身荡漾着节律音符，能以她的“沉默”将你呼唤至身边——况且乔治·普林顿本身就很有音乐素养，获得过业余组钢琴大赛三等奖；1973年伟大指挥家伦纳德·伯恩斯坦在纽约指挥爱乐乐团演奏马勒第二交响曲，他竟然是乐团里的三角铁演奏员！就在《巴黎评论》上（1958年），他采访海明威，就各种与写作相关的问题，两人尽情地聊着聊着，突然，他话锋一转，问了大作家一句：您玩过乐器吗？

︱白鲸爱好者

在《阿拉伯的劳伦斯》这部影片上映之前，爱尔兰演员彼得·奥图尔是一名戏剧演员，他籍籍无名。电影播出后，全世界的女性为之疯狂，尤其是他那双易充血的、湛蓝的双眼令人欲罢不能。所以常有媒体记者问他是不是出演了劳伦斯之后，所到之处都会被女人猛烈追逐？你觉得彼得·奥图尔会怎么回应？他自信十足又带一丝男孩子的调皮：“这方面，我还需要用电影来帮忙吗？”

《阿拉伯的劳伦斯》里的彼得·奥图尔（左）

正如乔治·普林顿钟情音乐，彼得·奥图尔迷恋书籍。梅尔维尔的《白鲸》，他拥有许多版本，所以书中最要命的那一句“如果我们顺从上帝，我们就得背叛自己”，恐怕他比我们理会得更深。而他对戏剧的见解、艺术的感悟，绝对不能认为他仅仅只是一个偶像、一个世界明星。尽管他通过电影爆得大名，但他坚持认为戏剧比电影更高级，因为他觉得一件东西一旦定格（就像胶片），它就不再有生命了。而戏剧是“片刻”的艺术，是用雪来雕一座塑像。戏剧表演，不像拍摄电影，可以一次次重来一次次开机一次次切换，它货真价实，就发生在观众的眼皮子底下，就好像流经我们眼前不可重来也无法复制的生活。“你需要有歌剧演唱家的音域，芭蕾演员的动作功底，”彼得·奥图尔说，“你要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一件乐器，而且是要自己在上面弹奏。”

忍饥挨饿、前途渺茫的年代，无处安身的彼得·奥图尔曾借居在一艘驳船上，有一天他搞了一个聚会，结果因为来参加的人过多，驳船缓缓沉了下去，这份奇异的遭遇，真像一名弹拨手演奏一曲动听的音乐，乐曲最后渐弱、渐弱、渐弱……

由于过分美好，乐曲什么时候消失的，我们全然不知，因为这些美妙的音符不知不觉以“无”的方式充实了整个世界。

︱禁欲冒险王

就其性格而言，彼得·奥图尔和真实的 T·E·劳伦斯真有几分相像：自我摧残、疯疯癫癫，内心深处布满了才情、不羁、骚乱和矛盾。而这一切也许正是天才们的特征，灵魂底层沸腾着激情、苦闷、罪与罚。

T·E· Lawrence

“我的性格一向很古怪，我的品味只有我清楚。”这句劳伦斯的自我剖析，好像正是电影《阿拉伯的劳伦斯》里他的样子，尽管劳伦斯的小弟说，我简直认不出电影里那个人是我二哥！至于他为什么会写下《智慧七柱》（电影以此改编），他轻描淡写又毫不谦虚地说，他的书架上已经有了《卡拉马佐夫兄弟》、《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道德经》、《魔鬼恋人》、《白鲸》……他的心愿就是添加一本来自英国的杰作。

影片里，在部队的劳伦斯格格不入，他的谈吐以及怪异的行为举止更是不被常人接受，总是会产生“他一直是在恶搞”的效果；可是另一方面，他敢（急）于跳将出来，孤身前往阿拉伯。在沙漠中，他的智慧和胆识得以充分施展，在这片危险又奇妙的异域地带，他毫无私心、竭尽全力帮助阿拉伯人，轻而易举地建立起自己的威信，身处沙漠的劳伦斯仿佛如鱼得水。

这个喜欢冒险的家伙，有时他又是极度地自负，自认可以掌控一切。当然，这也是某种孩子般纯真的天性，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他不顾个人安危，在漫无边际的沙漠中走回头路去救人的时候，肯定没有多想，只是固执地认为，没有什么事情是“天注定”的。所以我们看到，劳伦斯在沙漠中冒险、解救阿拉伯人于危难之际，那些无所事事的，整天泡在后方酒吧里醉酒、打球、赌博的军人的生活是多么无趣乏味。可是劳伦斯自己又说“我一直被世人荒谬地高估”。他每次都想躲避人群世俗远远地，躲来躲去，结果发现不仅没有逃出人群，反而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下。

劳伦斯那张身穿阿拉伯服装的经典照片，加上他的传奇故事，令人想入非非，据说当时很多女子都是看了这张照片纷纷发去求爱信的。照片中劳伦斯的阿拉伯风采与他脸上流露出来的莫衷一是的表情，充满了神秘感。

这个终其一生过着清贫生活的冒险王，他真实风采又是怎样的呢？在军队中的他总给人毛手毛脚的感觉，一定是因为当局的刻板、毫无生气，给他形成无形的束缚。一旦投身沙漠中，他天性开启，宛如自然之子。

这是个带着诗人的敏感投身于战斗的沙漠勇士；这是个性别模糊的生活探险家和禁欲者。“我大概是黄蜂世界里的一只蜻蜓，或是蜻蜓世界里的一只黄蜂。”他自己如是说。这个怪胎，这个异人，处处闪耀着惊奇的光亮，虽然“爱”这个字如今已泛滥，但他的所有作为，都是因为心里有它。影片结束很久，我们猛然发现，这部那么长的电影里居然没有女主角！试想想，哪一部电影里会没有惹人注目的女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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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主编 | 董啸   值班编辑 | 张启琳

这是第 195 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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