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啸丨《妖猫传》批判：忍住好为人师的表达欲，是拍好电影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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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聪明人，十个想法，一百句话，一千个含义。当他想要把这些东西全部同时表达出来，会发生什么情况？
一堆毫无意义的音节而已。
思维可以千头万绪齐头并进，但表达不能——语言是线性的，表达只能是线性的。
电影亦然。
近期看了很多关于《妖猫传》的访谈资料，导演陈凯歌在各种媒体上面对着各种人推介这部新片表达的丰富性，用力解释自己的导演意图，唯恐观影者看不明白他所要表达的内涵。不厌其烦地阐释，真是难为年过花甲的大导了。
然而，作品由作者缔造，但作品的阐释却不以作者的阐释为准。它由作品本身产生。如果作品所有的意义，都要由作者在作品之外讲述来产生。那还要作品干什么？
理解电影，这个过程原本应该在看电影的过程中完成。如果你拼命要让对方了解的事情，对方却不了解，一定是你的表达方式出了问题。
陈凯歌的问题是：要表达的内容越丰富，表达的形式就越混乱。
多年来，陈凯歌一直憋着一口气，至今无法释怀。他的电影生涯确实一直被误解。他的电影也确实具备很多的超前性。
比如《荆轲刺秦王》《风月》。
这样的片子艺术性和思辨性齐备，服化道统统高水准，演员表演教科书般精彩，今天看来，确是中国影史的佳作，却在影片上映的时候遭遇口碑和票房双重惨败。必须承认，这是观众眼瞎。
然而五指有长短，并非所有的陈凯歌作品都是被误解的佳作。
至少《无极》和《妖猫传》不是。
《无极》就不展开说了，单说《妖猫传》。
《妖猫传》的问题首先是视觉美学上很分裂，相对写实的长安城巍峨雄壮，亭台楼阁鳞次栉比，局气又辉煌，看着确实有盛唐气象，但是为什么到了“极乐之宴”就搞到溶洞里？又不是妖精抓唐僧的戏码。所谓的花萼相辉之楼，色彩瑰丽却充满塑料感，一看就是摄影棚的粗糙置景，如果这就是能表达盛唐气象，费那么大劲儿盖个上千亩的唐城意义何在？
酒池肉林这种中国人臆想的极致奢侈，在片中也不过是一汪红糖水。这场重中之重的戏，视觉效果更像是一场城乡接合部的“红磨坊”演出。
其次的问题是剧情很分裂，皇帝和继任皇帝接踵死亡，白居易和空海两人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开始查案。查来查去变成了白头宫女，开始“闲坐思玄宗”。最后解开谜底，人见人爱的杨贵妃被不想弄死她的唐玄宗弄了个骗局给弄死了，杨贵妃知道唐玄宗要弄死自己但是不能让别人知道他想弄死自己，就选择相信他不会弄死自己，结果还是被弄死了。这不是段绕口令，这是剧情。
视觉呈现一直是陈凯歌的强项，第五代导演基本上都有较好的影像风格。但是，那只黑猫的特技水平为什么看起来还不如16年前的《猫狗大战》？大家都知道这是电影工业水平的差距，能体谅——不是找了卢卡斯的团队就能拍出《星球大战》，这道理谁都明白，可那黑猫糙得跟黑猫警长似的，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至于《妖猫传》里面演员的表演，更是让人不知如何吐槽，因为槽点多得吐不过来。
媒体上被夸赞的表演其实都当不起。
《妖猫传》中的李白
辛柏青的李白看着白衣飘飘，醉意盎然，可是挺着个肚子靠着大乌龟的样子怎么看都是个“油腻中年”，一点也没复刻出飘然若神仙之姿的大唐第一偶像。号称惊艳的杨贵妃张榕容长得确实美，但是人物设置过于平面化，看着不类真人，而像歌仔戏的木偶。
阿部宽饰演的阿倍仲麻吕，戏份不少，却缺乏存在感。一直对着杨玉环目瞪口呆，看起来就像一个公车尾随的痴汉。仿佛一件大而不当的装饰品，可惜了一个好演员。
《妖猫传》中的杨贵妃和阿倍仲麻吕
至于双男主黄轩和染谷将太，貌似生动，实则空洞。
电影前半段两人是福尔摩斯和华生双人探案组，后期就入了嘻哈包袱铺，东拉西扯说着并不好笑的对口相声。
黄轩饰演的白居易拼命要修改长恨歌，得知马嵬坡真相后，却决定一字不改。染谷将太的脸上自始至终挂着奇怪的笑容，一副我什么都知道可我就是不说的欠揍样。
不过说回来，《妖猫传》绝非一无是处——片中有不少精彩片段——陈凯歌的电影总是充满了很多非常卓越的片段。但是片段在闪光终归也只是片段，缺乏有效的叙事来组织，只会让人无比惋惜这些卓越的片段。这一点让我想起了《国产凌凌漆》里面达文西发明的十种杀人武器的集合“要你命3000”。可是所谓的集合，仅仅是用草绳拴在一起。
《妖猫传》也有同样的问题。很多片段都非常棒，但仅仅是用草绳拴在一起。殊为可惜。
这个缺陷，这可能和创作者的立意有关。
关于这个问题，不妨把《妖猫传》和同期上映的《芳华》做一下对比：冯小刚把目光投射到一个相对密闭的小群体中间，通过群体内个体的遭逢和际遇，去映射或者说影射大时代。这叫见微知著。
《妖猫传》正好相反——陈凯歌强调自己要拍的是“盛唐气象”。那么盛唐气象究竟是什么？花了好几年无数金钱盖了一座大大的城，雕梁画栋的宫殿和市坊的作用，充其量就是在演员大大的面部特写后面作背景。
又或者，《妖猫传》其实是一部非常优秀的文旅地产宣传片，但是对不起，想要看一部有很好故事的电影，买票去看《芳华》吧。
陈凯歌有旺盛的表达欲，他总想抒写胸中块垒。他有无数的思考要带给观众。但是他也一直在重复其他人犯过的错误。重视视觉的奇幻呈现，重视小鲜肉带来的流量，重视形而上的思考。却永远讲不好一个合情合理的好故事。
回看这些年来的电影之路，我发现几位导演的创新尝试呈现了很有趣的圆环：
陈凯歌越来越像张艺谋，开染坊，搞装修；张艺谋越来越像冯小刚，接地气，全心全意为人民（币）服务；冯小刚越来越像陈凯歌，追求艺术争当大师。
这就叫“缺啥补啥”。
讨好年轻观众，让他们买票进电影院。这是与时俱进的应有之义。
可惜，更多的创作者压根没有认真去了解目标人群的观影需求和爱好的愿望，只是永远沉浸在滔滔不绝的倾吐快感里，永远改不了好为人师的习惯。
这是病，得治。
忍住好为人师的表达欲，是拍好电影的首要前提。
P.S.这部影片的名字，从最初的《沙门空海》改成如今的《妖猫传》，名字的变化其实已经传递出来讨好市场的意思。可是，陈凯歌却从不真的把姿态低下来。
我就奇了怪了，拿了别人的钱，好好拍一部商业片，让投资人把钱赚回来就那么难吗？
读书人去青楼，最爱干的事儿除了不可描述，还有一个就是劝妓女从良。一场交易挺美好的，付钱走人就完了，还非要给人家上思想品德课，讨厌不讨厌？讨厌不讨厌？？
P.P.S.《妖猫传》最大的贡献是让我终于知道江南皮革厂倒闭之后，带着小姨子跑了的黄鹤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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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主编 | 董啸 值班编辑 | 张启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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