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行水上 | 富贵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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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有志问他爸爸，我们家跟屋后的孙有义家怎么结的“梁子”？

孙有志爸爸说：“这个事情说起来就长远了，照理说我们家跟孙有义他们家祖上都是一个祠堂的。以前还有个家谱说我们是从山西迁过来的，一支迁到湖东面孙集镇；另一支就迁到靠山沿这边落下脚了，然后在这边散枝开叶，这边方圆几十里要论起来这个姓孙的都是一个老祖。以前我们两家处得还不错。平常什么借一升还一盒的，谁家帮谁家换个工都常有。可土改的时候，孙有义他爷爷当时在村农会当主席。我们家那时几辈子都下南京挑盐，攒了点钱，在山上买了几十亩薄地。都是旱田。只能种些山芋、黄豆、红豆——没什么大收成。可孙有义他爷爷把我们家报成富农，为这个我们家没少受人欺负。你爷爷当时就起誓说：‘这个后代子孙要有跟老孙家交往的，腿打断！’”

孙有志说：“这都什么陈芝麻烂谷子，怎么到了你这一辈子还结着怨呢？”孙有志爸爸竖起一根指头，指指天上说：“那个是祖训呀！再说了，我瞅孙有义他们一家子就不顺眼。你就说孙有义他爸爸那年盖房子不明摆着欺负人吗？上梁的时候我跟孙太华（孙有义爸爸）说：‘你们家屋脊头跟我家一样高就行了，太高了压住我们家风水，后代子弟不发旺。’狗日的怎么说！他说他家有钱想盖多高盖多高，你说气人不气人。”

孙有志沉吟了一会说：“他们家有义人不坏，这几年过春节回来见着村里老的，只要过了六十岁，见人就包一个大红包。”孙有志爸爸往地上下死命啐了一口说：“他那个是烧的！小人乍富狗穿皮裤。意思是自己在外面混得好呗。过年他是到我家拜年，我有一回给过他好脸色吗？你以为他是给我拜年来的？人家是来显威风来的。”孙有志嘀咕说：“你可能想复杂了。”

孙有志跟孙有义上高中时是同学。孙有义成绩很烂，还好打架。把乡里几个学校都念遍了，留了两年级留成了孙有志的同学。乡高中离村里十几里路，每天早上鸡不叫狗不咬的，孙有志就要到学校去。路上要经过一片坟地，有一次孙有义蹲在一个坟头后面，看着孙有志快要走到了，他忽然跳出来说：“劫道！把钱拿出来！”把孙有志魂都吓飞掉了。

孙有义问他：“你为什么不理我？”孙有志嗫嚅道：“我们家人不许我跟你在一块玩。”孙有义过来把手搭在他肩上说：“你个怂货！昨天饭又让人给抢走了吧？你跟我说我罩你呀！”孙有志把他手拿下来说：“我不要你罩，给我爸知道他要把我腿打断。”孙有义听了放声大笑说：“好——好——那以后上学我就在这边等你，我们一道走路。一个人走路，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这样，你陪我走路，我帮你抢饭。你看这样公平吧！”

那会乡下高中都在学校蒸饭，有些混帐的学生专门抢良善之辈的饭盒子——饭吃完了就把饭盒子里面装上泥沙，扔到学校后面的水塘里。孙有志被抢了好几回，他也不敢跟老师说，就这样一直饿到回家吃晚饭。这个孙有义倒是说话算话，自从他们俩一道走路以后学校再也没人敢抢孙有志的饭盒了。有几次孙有义端了一饭盒米粉肉过来，他看看孙有志饭盒里的菜——蒸黄豆、咸萝卜干。他说：“操！你爸就给你吃这个，你还帮他念书？”他拨了一半肉给孙有志命令说：“吃！”然后自己用手从饭盒里把肉抓起来塞到嘴里，吃得顺嘴角流油。孙有志问他：“哪弄来的？”孙有义嘴里占着东西，呜哩呜噜说：“你吃你的，管那么多干什么？”

高中一毕业，孙有志考上大学。孙有义跟他舅舅到上海贩菜去了。他俩在生活中再无交集。孙有志考上大学让他爸爸觉得脸上很有光彩，在村里流水大席办了好几十桌。酒席上村里人奉承说，“孙有志这个孩子从小看着就不一样，有老成气！将来必定会飞黄腾达，当大干部。”然后小声说“不像孙太华家的小子除了惹祸啥也不会，老孙你可得传授传授怎么教育孩子的。那个我先干为敬！”

孙有志爸爸第一回觉得在村子里扬眉吐气了。他总结说：“我一个做田的能有什么经验？我就跟儿子说这个做人第一是要本份，过头话不说！过头事不做！不像有些人在村里横行霸道的，都是乡里乡亲的，那样办事情不积阴德哩。”那天孙有志爸爸喝高了，他躺在床上头一勾就要吐。孙有志给他端盆，他吐完了看着孙有志说：“小子——你给爸露脸了。你记着，从今以后我们家处处要压着后面一头，这话你可给我记在心里。”

孙有志寒假回家，村里人在村口遇到都跟他打招呼说：“大学生回来啦！”附近给他提亲的人不少，都让他爸给拒了。理由是现在年龄还小，等年龄大点再说。实际上是他爸爸觉得儿子现在已经上大学了，今后找对象的范围怎么也得是城里的姑娘。

孙有义出去以后有那么七八年，连过春节都没有回来，村里人说到孙有义，都嘴直撇：“他那个样子估计在外面混得不好，还有脸回来呀！老孙家这一门子怕是爬不起来喽！”

孙有志大学毕业以后，被分配到市里一个污水处理厂当技术员。然后在城里娶妻生子。没有飞黄腾达，也没有当上大干部。倒是背了一身的房贷、车贷。村里人说他不怎么“认人”，意思就是找他办事情差不多都给回绝了。比如说托他到医院找个专家，或者是给孩子介绍个工作什么的，他都是直推眼镜十分犯难的样子。而且他有点惧内，据说他自己亲戚到他家去，他老婆都不给好脸色。孙有志有个女儿刚上幼儿园，不好好吃饭，他老婆喂饭的时候，焦躁起来就是几耳巴子，孩子嘴里含着饭就嚎起来。乡下亲戚只好丢下东西落荒而逃。

孙有志在村里地位落下去，反而抬升了孙有义。大家都说孙有义这个人做人漂亮，到上海只要找到他，事情给你办了不说，还好吃好喝的招待。临走家里大人小孩子礼物色色周全。村里人就问孙有义怎么不回去过年？孙有义说，等什么时候混出点头绪再回来。但大家做梦也没想到，孙有义的“头绪”竟然大到回乡过春节是县长陪他一起回来的。孙有义在村里见到过了六十岁的长辈，一人一个四百块钱的红包，拿到红包的人喜得半天嘴都合不上。孙有义答应在当地投资办一个蔬菜深加工的工厂，而且是产供销一条龙。孙有义的“奔驰”越野车就停在孙有志家的屋后。孙有义看见孙有志就过来招呼他说：“来——来——家里坐坐。好多年不见了，现在还好吧？”

孙有志说：“谈不上好，混饭吃呗！你现在怎么样？”孙有义说：“也是瞎混，以后到上海一定找我。方便的话留个电话。”这时孙有义接了个电话，他回过头说：“我真怕回来过年，喝酒都喝伤掉了。晚上县里招商局的几个人又要请喝酒，怎么推也推不掉。过两天等不忙了咱们弟兄喝两杯，你初几回去？我们班那个副班长现在怎么样了？”孙有志说：“我初六上班，年初五就要走。我一出校门跟他们联系就少了。虽然说离家不远，其实也就是过春节回来住几天。”县招商局来接人的司机等得不耐烦，就在一旁催道：“孙总，时间不早了，我怕路上要堵车。”孙有义拉开车门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说：“以后我们常联系啊！”

晚上吃饭的时候，孙有志喝了不少酒。孙有志爸爸话题总围着孙有义说来说去的。后来孙有志发火了，他说：“爸——好不容易回来过个年，你老说人家有意思吗？”孙有志爸爸讪讪地摇了摇手说：“好——好，不说，不说。”过了一会他又说起来，他问儿子：“那个孙有义买的车是不是很贵？比你买的那个车好不好？”孙有志差点让他爸给气乐了，他说：“我家那个小破车跟人家没法比。这个人过日子天天跟人家比你累不累？”他爸听了没说话。过了一会，孙有志老婆在旁边说：“看这个势头，你那同学在上海一定混得不错，都是一个村里的，怎么差别这么大呢？”说完做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孙有志白他老婆一眼说：“你看他好跟他过去！”他老婆说：“你放屁。”

睡到半夜，孙有志醒了。他枕着手望着房顶。外面的月光透过窗格射进来，把屋里照得很亮。他发现月光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他从床上下来，用脚摸索到自己鞋子，然后趿上。轻轻开门出去，停在屋后的“奔驰”正闪闪发着光。他伸着手摸在冰凉的车身上，然后围着它绕了一圈。看着看着，他小声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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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主编 | 董啸   值班编辑 | 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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