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行水上丨“月娥别这样，要犯错误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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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月娥在北楼镇上是个能人，这一点是大家公认的。虽然有些人说到她时会面露意味深长的微笑，但对于她是能人这一点好像没有人能够否认。
张月娥以前是北楼镇胜利饭店的一个厨娘，老公在乡下做民办教师。是张月娥到县里找人给他转成了公办教师，后来还当了北楼镇中心小学的副校长。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镇中心小学的陈校长一退休，校长肯定是她老公的。但是张月娥心强命不强，她老公有一次跟人喝酒，嗓子里卡了一根鱼刺。他用一团饭给咽下去，结果把食道划破了，造成了感染，一根小小的鱼刺就把她老公的命给送掉了。
张月娥老公死了之后一个人带着女儿过日子。外头常传说她跟谁谁好，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但是张月娥不在乎，她说：“拿贼拿赃，捉奸捉双。哪个在我床上活捉一个，我请他吃一顿，亲自下厨给他做红烧鳝段。”张月娥的红烧鳝段得祖上真传，别人看着她烧也烧不到她那个味道。上面的领导来，都指名要吃张月娥烧的菜。镇上每调来一个新领导大家都传她跟人家有一腿，但也就是传传，过过嘴瘾而已。
张月娥人漂亮，生性又泼辣。镇上领导请客都是到胜利饭店去，她见人自来熟。有时菜上完了，人家喊她：“月娥——你来帮着陪陪客。”她也能应答得体，使举座皆欢。一来二去的，她认识了不少县里各个局领导，县里许多领导也对北楼镇这个顾盼有致的小寡妇有了很好的印象。
有一次县人大的马主任在胜利饭店吃完饭，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说：“月娥啊！你这么好的手艺，放在胜利饭店屈才了，你想不想到镇政府食堂去啊？”
张月娥立刻顺竿子爬，她说：“到镇政府食堂当然好，可是我不想到那边做临时工。”
“那个编制还不是事在人为嘛！”
张月娥听他这样说，马上站起来举起茶杯说：“那我就以茶代酒，谢谢马主任了！”
过了没有半年，马主任不知道想了什么办法给张月娥弄了个事业编，把她调到镇政府食堂去了。手下管两个打杂的，一个二把刀厨子。镇上是这样考虑的：这今后上头来人了，食堂自己做总要省点钱，而且在食堂里面设几个雅座，也比在外面吃影响要好一点。镇政府在吃喝上确实欠了一屁股债，老债新债积到一块，镇上有些饭店看见镇政府领着人来了，就声称厨子不在，或者没有菜，反正就是不想做他们的生意。
北楼镇一面临河，一面靠着一座不大的山坡，山上种着马尾松，老也长不大。一年是那样，两年还是那样，十年八年过去，这些松树还是那样。一条公路穿镇而过，每天最热闹的时候就是长途汽车进站的时候。长途车进站以后，镇上做小买卖的就围着汽车叫卖：
“阿要油条，糍糕啊。”
“要加开水，滚滴滴开的开水啊！让一让，看把手烫着。”
“卖甘蔗啊！甜到心的甘蔗，不甜不要钱。”
原先河道通航，后来慢慢河道淤实 41 37276 41 15266 0 0 1556 0 0:00:23 0:00:09 0:00:14 3089，只有吃水很浅的沙船和运输建材的船还能开到码头下货。镇上原先有个麻纺厂，但是倒闭多少年了，有一个烟囱矗立在那里，从镇的四面八方都能看到这根烟囱。天晴的时候一朵云傍着烟囱，走很远了，回头一看那朵云，动也没动。除了一天四趟停靠的长途汽车，好像也没有什么能搅动北楼镇的平静了。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在镇上掀起一阵轩然大波。这个事情到现在还有人说起来，说完都要感叹一下：“都说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人家张月娥头发长见识也长，人跟人怎么比——啧——啧。”
张月娥有个女儿叫林丹妮，结合她妈跟她爸优点长的。她爸爸林老师个子高皮肤白，在我们这个小地方也算是个人尖子了。林丹妮遗传她妈的眼睛大、顾盼有神，遗传她爸的腿长、手长。张月娥的美，美在浑身充满烟火气，像早晨喧腾腾的包子，像扎红纸的水仙。但是她女儿跟她不一样，林丹妮让人想到水边白色的鹭鸶，想到一株挺拨的杨树——总之她不像我们镇上的人。
每到星期六放假的时候，林丹妮从县中学回来，她们母女俩手牵着手从街上经过都要收获许多羡慕的目光。许四婶子啧啧称道，说张月娥这个闺女是吃什么长的？仙女似的。
林丹妮考过一回大学了，但没有考上，现在在县里的成功中学补习，准备第二年再考。张月娥很为这个女儿的前途担心，她想托人给在县里找个工作，但是女儿心大，她不愿意在县城上班，老是想到外面去，为这个娘俩没少生气。晚上回到家里，月娥问她今年如果考不上有什么打算，丹妮说想去部队当兵。
电视剧中八九十年代女兵形象
张月娥听了觉得很吃惊，她就开导女儿说：“当女兵是我们这样的人家想的？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我听镇人武部的王干事说，一般女兵的名额根本就到不了我们镇上来，在县里就被那些头头脑脑给分光了。一年县里才一两个名额，怎么也轮不到我们这样的人家。你要是想到粮站或者镇上的财税所，我还能找找人。乖，你听我话，就在县里找个事情干干，过几年妈给你找个人家，包你过得舒舒服服的。将来你们有小孩了，我还能帮你带。”
林丹妮听了只是不说话，眼泪慢慢地流下来。张月娥理了理女儿的头发说：“去洗把脸，菜我给焐在锅里。饿了吧？来——吃点东西。”女儿摇了摇头。
夜里，女儿睡了，张月娥睡不着。她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包烟，从里面抖出来一支点上。女儿真是给她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她在心里盘算着自己有哪些关系可以去跑一跑，但想了一会又给一一否定了。她知道自己如果找人说这个事情，人家肯定会笑起来，就算是嘴上不说，心里也会笑她。
她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你跟我一样啊！也是心比天高......”她想说可是命比纸薄，但想想这样说不吉利，就把话截住了。她到里屋给女儿拿了一床毛巾毯搭上，又找出电驱蚊器点上。电驱蚊器的红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她想了一会儿没有想出头路，就把烟头摁灭了。屋顶上有只猫在叫，像小孩哭一样，她听了一会儿，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天遂人愿，她没有想到机会很快就来了。县里人武部长到北楼镇驻点，检查今年的征兵工作，因为去年北楼镇征兵的时候送了一个兵身上有纹身，让部队给退回来了。人武部长姓孙，是北方人，高个子，说话武声大气的。他吃了张月娥烧的鳝段，放下筷子像咆哮一样赞美起来：“好！太好了。操！县里第一，不！是全省第一。”
张月娥说：“哎哟！孙部长你可别这样说。你喜欢吃以后多来北楼镇，你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给你做。你看行不行？”
孙部长板起脸跟张月娥开玩笑：“你刚才叫我什么？不长？我长这大个子怎么不长了？”
张月娥听了，掩着嘴笑起来，然后伸手在孙部长的身上拍了一下说：“死相！我让你吓一大跳，以为自己说错什么话了。”
孙部长让张月娥拍了一下更是乐不可支。他说：“我这一阵子都在北楼住，可少不了要麻烦你。”
张月娥深深地看了孙部长一眼，说：“你这么大的官，我们镇上想请还请不来。你是县里的大领导，什么没吃过，我们这个乡拐角能有啥好的。你是在捧我！以后想吃什么跟我说，只要我能做出来。”
孙部长环顾左右说：“你们听听，看人家这话说的。听到心里甜蜜蜜的，我都想呆在北楼镇不回去了！”席上的人听了都跟着起哄鼓掌。
张月娥说：“哎——那个孙部长——”
孙部长一摆手说：“叫老孙，不然显着生分。你有什么事情尽管说。”
张月娥说：“我有个本家侄子今年想当兵。”
“小伙子多大啦？”
“十八。”
“哦！欢迎啊。年轻人要报效祖国，志在四方，好！你叫他到人武部报名，符合条件，今年一定让带兵的把他带走。这个事情你放心，我给你打个包票。”
席上的人说：“还不敬孙部长一杯！”
张月娥借镇人武部王干事的杯子跟孙部长喝了个满的。
过了几天以后，张月娥买了几斤黄鳝和鲫鱼，整理好了，她打发女儿到她外婆家住上一阵子。早上她在镇食堂精精致致做了几个小菜，等着孙部长来吃早饭。
孙部长进来说：“昨晚真是喝多了，现在什么东西都不想吃。”张月娥说：“这个酒不是好东西，还是要少喝，伤身体，我给你做了一笼素烧麦，熬了一点粥。你多少吃一点，不然对胃不好。”说完把素烧麦和小菜端出来。
张月娥感到孙部长用目光追着自己。她回头一笑说：“你老看我干什么，是不是我身上沾到什么东西了？”说完回身看了一下。
孙部长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竟然脸红起来，他问张月娥说：“你不是说你有个侄子想当兵吗，叫他报名了没有？”张月娥说：“多亏孙部长还想着这个事情。喔！我那侄子家里还想托我请孙部长吃顿饭，表示一下我们的心意。”孙部长摆了摆手说：“那不要了，你叫他去报名就行了。”
张月娥把粥放到他面前说：“这么说就是不赏光了？也不是在外面饭店里，我在自己家里做几样小菜。我那侄子家里人都没见过世面，见到当官的，话都讲不圆。也没请外人，就你跟王干事他们几个人，喝点苦酒表表心。”
孙部长把脑袋一拍说：“好！我去，到你家看看。”
傍晚的时候张月娥在家把菜烧好，酒杯碗筷摆好。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脸红得厉害。这时她听到外面有人喊，是孙部长的声音：“——月娥在家吗？”
张月娥连忙迎出来。孙部长把手中的东西往张月娥手中一递说：“别人送的，顺水人情啊！”张月娥：“这不倒过来，我找你办事你还给我送东西？”孙部长进来一看就她一个人，他问：“王干事他们呢？”张月娥说镇长找他有点事，可能来不了。孙部长说：“那我也走吧！改天改天。孤男寡女的。”张月娥说：“我又不是老虎，你怕我吃了你？还亏你是当过兵的，胆子绿豆大。好！你走我不拦你。孤男寡女的怎么啦？你心里有鬼吗？”说完张月娥笑了起来。
孙部长把脑袋摸了一下说：“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就喝两杯，晚上还有点事情。”
“这倒像个话，人家一大早就去买菜了。好不好的，你夹两筷子也是我们一片心是不是？”
孙部长问：“家里就你一个人？女儿呢？”
张月娥给孙部长把茶端来，然后坐在他旁边。她用手理了一下头发说：“到她外婆家去了，来！我给你把酒满上，边喝边聊。我也喝一点，我量浅，你随意跟家里一样。有点热，要不要把外套脱掉？”
孙部长连连摇头说：“不热！不热！”
张月娥看他一眼说：“呵呵，还说不热，一头的汗，我把电风扇开开。”
张月娥从盘子里搛了菜夹到孙部长的碟子里，她说：“动筷子呀！是不是菜不对味？”孙部长说：“好吃！好吃！”可是吃到嘴里味同嚼蜡。
两个人说了点闲话。张月娥问他：“嫂子跟你在一起，还是在老家？”孙部长说：“在老家一个学校当老师，我在这边再干几年也就转业了。”张月娥说：“你人好心好，一定能升上去，到时候升上去可别不认得人了哦！”孙部长说：“那怎么可能呢？”张月娥说：“你先吃着，我到灶屋看水开了没有。”
过了一会儿，张月娥轻手轻脚地进来，她脱得一丝不挂。她从后面接近孙部长，用一条白藕似的胳膊勾住孙部长的脖子。孙部长如被电击一般，他想推开张月娥，但是两只胳膊像灌了铅似的抬也抬不起来，只是喃喃地说：“月娥不要这样，要犯错误的呀——要犯错误的呀——”张月娥把嘴凑近孙部长，孙部长还想躲。张月娥一下用口擒住他，孙部长轻轻推了两下没有推动她。张月娥把他抱得好紧，贴在他耳边说：“我女儿想当兵——”
孙部长打了一个激灵，他说：“这不可能，今年就一个名额，多少人盯着。”
张月娥说：“我不管，只要你肯帮忙，事情就一定行。”
“那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叫起来！反正我寡妇人家是非多，不在乎多一样是非。”
孙部长听了脊梁后面冒凉气，他喃喃地说：“你不能这样害人啊！不能啊！我有老婆孩子的。”
于是事情就这样办成了。孙部长在征兵工作会上力排众议，他说凭什么过去都是当官的女儿去当兵，这个不合理嘛！早应该改一改了。张月娥女儿高中毕业，完全符合征兵条件，为什么就不能当兵？”大家都阴着脸不吭声。他接着说：“今年这个兵我要定了，谁有意见你让他找我说去。”
这个事情简直轰动了全县。北楼镇的人到外面都会被人问到：“你们镇上那个张月娥真有本事。县里好些局长、科长姑娘想当兵，打破头都去不成，她一个厨娘就给弄成了？”孙部长本人也因为这个事情受到上级表扬，部队下来接兵的领导也很满意他今年招的这个女兵。年终总结表彰大会孙部长还做了工作经验介绍。孙部长说：“我是顶住了方方面面的说情和压力——县里的关系是盘根错节，在基层干过的同志大概也知道。但只要我们秉着一颗公心，不怕得罪人，就什么困难都能克服！”会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孙部长说完自己也跟着鼓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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