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行水上｜马大山人的奇门遁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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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大山人的大名叫马世云，他是我们老家高老集的一个道士。

他对于方圆五十里的百姓是像神一样的存在。他掌管着人间的婚丧嫁娶、生老病死、跑媒拉纤，还料理着猪、马、驴、牛、羊、鸡、鸭的健康，因为马世云平常不做法事的时候也帮六畜治病。

马世云家住在附近的山上，离村有三四里地。门口是一片马尾松林，他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养几根狗油胡子，头发花白，用一根筷子绾起来。做法事的时候他穿着八卦衣才把头发放下来，拿着桃木剑像疯子一样上蹿下跳的。

《西游降魔篇》里的道士形象

我们当地把做道士的叫做山人，家里“老”了人办白事的时候，不仅要请和尚也要请山人，非这样不算体面。这几年请和尚的行情高上去了，许多人家嫌贵，干脆把这个省略掉只请道士了。所以马大山人的生意不错。

马大山人是从江西到我们这儿地方来的，他跟他老婆说江西话，我们一句也听不懂——他的老婆我们称为“马山娘”。

马山娘一天农活也没做过，养得白白胖胖的。没事就赶集。她赶集也跟别人不一样，人家赶集是把要买的东西一次买全。她是一次买一样，所以她不是在集上，就是在赶集的路上。

马山娘喜欢在集上卖杂糖的摊子上逛。她尝得多买得少。

集上有个蒋老四，他们家四代开糖坊。卖花生糖、姜糖、烘糕、寸金糖、米花糖、金草果子——马山娘站在他摊子前面，人没到手就先到了。她一把抓了好几个金草果子，金草果子是拿米做的，里面灌糖稀，做好后上面洒一层糖霜，这东西很甜，吃起来很解馋。

蒋老四脸色就不好看了，他嘀嘀咕咕说：“又不是家里没钱，怎么那么喜欢占人家便宜。人家和尚吃十方，我看你们家要吃十一方。”

马山娘听了把手里拿的金草果子一把塞在嘴里。然后就一屁股坐在蒋老四的摊子前面放声大哭说：“走过路过的君子你们看一看，瞧一瞧啊！蒋老四不是个人啊！他欺负我一个妇道人家。我来买糖跟他好言好语，他见色见意。上来就抓我奶啊——呜呜——你这让我今后怎么做人啊——呜呜——”

蒋老四收拾摊子说：“我算你狠，好男不跟女斗。我走还不行吗？”

马山娘跳起来拽着他担子说：“想走——没那么容易。”

过路人解劝说：“马山娘喜欢吃，你给她包一包算了。”

蒋老四说：“今天偏不给，你们问问她一年到头白吃我多少糖食。还有脸在这里说嘴。说我见色起意，你叫她把色拿出来看看。”说完扒开马山娘的手旋风一样走掉了。马山娘在后面狠狠地说：“好你个蒋老四，回家我让我家老马用法术治死你。”

大家哄地一声笑起来。

马山娘给周围的解释说：“你们别看蒋老四厉害，我们家老马用法术分分钟钟让他不好过。别人不欺负我狠了，乡里乡亲的我也不会下此毒手，你们别不信，等着瞧吧！”

《西游降魔篇》里道士的法术被戳破

马山娘闹过一场以后，买了把锅铲回家了。回家以后她把蒋老四怎么欺负她添油加醋说了一遍。马大山人虎着脸听，一边听一边呼呼地拨长烟袋。马大山人有一根超长的烟袋，从地下能到胳肢窝那么长。他把烟锅子在地上敲了敲说：“这个蒋老四我早早晚晚要治他，欺负到我头上来了。也不看看马王爷几只眼？”

过了没多久蒋老四就出事了。他有一天早上起早赶集，走到山上土地庙附近忽然迷路了。土地庙那边一条路通往张飞集，一条通往黄庄。还有一条窄路通往山坡下的一口浑水塘。夏天我们在山上放牛，在牛吃饱后总会拉着牛到这里来“打汪”。牛在水里左右翻滚，把身上糊上一层泥，这样蚊蚋就叮不到它。

这口塘的水永远是浑黄色的泥浆，蒋老四走到这个地方不知道怎么就不认识路了。他挑着担子走到浑水塘边，把一担糖食往塘里一倒。然后就坐塘边抓泥往脸上糊。嘴里泥糊满了，又开始糊鼻子。

一个赶早集的人听到水塘边有咻咻的喘气声，这个人是黄庄的黄永奎，出名的胆子大。如果不是他，蒋老四可能就不在阳间了。黄永奎问：“那个谁啊！你在做么事？”

蒋老四听到人声音，一下子好像从梦里面醒过来了。他眼睛糊的全是泥，嘴里也是泥，只是唔唔地叫。

黄永奎跑到水边把他拉上来，一看认得。黄永奎说：“蒋老四你在干什么？寻死也不是你这么个寻法。”黄永奎搀着像泥牛一样的蒋老四送他回了家。家里人赶紧烧热水给他洗，灌了几大碗姜茶以后，蒋老四呕出许多泥浆，然后哀哀地哭起来，像牛哞一样。

后来有人问蒋老四当时怎么回事，蒋老四说：“我天还没亮就到了土地庙那边，心里也明白得很。可是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往哪边走，哪边就有一堵红颜色的墙挡着我。我在里面转半天，转着转着迷糊起来了。”

黄永奎听了说：“你是叫人家下障了，用的是奇门遁甲中的‘惊’字门，他是吓你的，也不想要你的命。你最近没有得罪谁？” 

蒋老四说：“就跟马大山人老婆吵了几句嘴。”黄永奎想了想说：“可能是马大山人捣的鬼，回头你拿点杂糖跟他道个歉算了！”

很多人问黄永奎说：“你给说说这个奇门遁甲是怎么回事？”

民国版《奇门遁甲秘笈》（伪托诸葛亮、张子房所著）

黄永奎说：“奇门遁甲是道家的一种法术。也是一种兵法。共有‘奇’、‘门’、‘遁甲’三样；‘奇’即是乙、丙、丁三奇；‘门’就是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遁’是躲藏的意思，六甲旬首遁入六仪即戊、己、庚、辛、壬、癸，‘遁甲’就是九遁，九遁包括天遁、地遁、人遁、风遁、云遁、龙遁、虎遁、神遁、鬼遁。”

前面这九遁马大山人都不会，他会尿遁。大家问什么是尿遁，黄永奎笑笑说上次我们几个人在许宝廷家喝酒，马大山人躲酒说是去尿尿。去了好长时间没回来，他留了一只棉鞋在茅房里。人家在外面喊他，就听到茅房里马大山人答话，但就是不见人出来。后来他们打着手电进去看，只见一只棉鞋放在茅房的墙头上。

有个人说：“我听说马大山人还会地遁，好多人亲眼看见的。”黄永奎问那个人说：“是不是到张寨喝酒那次？那个事情我都知道，哪里是什么地遁。那天我在场，喝完酒我们几个人顺着山上的小路往家走。马大山人走在前面忽然一下子不见了，我们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他。当时以为他土遁了。我们几个人没在意都回家了，哪想到他是掉到麦地边上一口土井里去了。摔晕过去了，后来自己拿烟袋锅在井壁上掏出脚窝子爬出来的。”大家听了呵呵大笑。

蒋老四心有余悸地说：“我看过他能念咒让板凳竖起来，还对人点头晃脑的。”黄永奎说：“那也没什么稀奇的，过去经常有道士到村里来讨米。不都是拿一张板凳做法讨钱讨米吗？这都是小把戏，跟奇门遁甲沾不上边。你想如果马大山人那么大本事国家不把他收去了，还天天忙着帮人看风水选阴宅、跑媒拉纤吗？”大家听听觉得很有道理就散了。

蒋老四老婆见老公吃这么大亏，一担杂糖也没有了，气得好几顿没吃饭，到了腊月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碗狗血倒在马大山人的头上，说是要破他的妖法。大家都很为蒋老四老婆担心，但过了很久也没见什么异常。

蒋老四现在也不挑担子卖杂糖了，他买了一辆电动三轮车。被破了功的马大山人照样在外面做法、看风水、帮六畜看病。马山娘也过世好几年了。马大山人将自己家的房子修得跟道观似的，进门有个王灵官手里拿着鞭子吹胡子瞪眼的。有一次回老家我看到马大山人，我问他现在生意怎么样？他说还好，想发财不行混碗饭还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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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主编 | 董啸   值班编辑 | 张启琳

这是第 192 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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