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阳间的安全感，取决于阴间的经济发展 | 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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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七月，传说是地狱开放人间自由行的一个月份，所以民间叫鬼月。胆小的，这个月都不敢出门，特别是到了七月半中元节晚上，对阳间治安状况再乐观的人，也不再有深夜撸串的安全感，而是早早就回家。

这些担心有没有道理呢？先别急着回答，我们先来看看袁枚自己的遭遇。

对，还是那个清代大才子，写《子不语》的鬼故事作家、美食家袁枚，他的亲身经历，就编在《子不语》卷二十二里面。

袁枚是在杭州出生的，对西湖情有独钟，辞官之后，多次回到西湖边居住。乾隆四十四年（1779），63岁的袁枚再次回到杭州，想在西湖边找个地方短租暂住。看了几处地方，发现德生庵附近风景宜人，心动了。可是，他转了一圈，却看到庵的后门外边却停放着很多棺材，堆积如小山，目测最少过千具。

与棺为邻。图源：《怒晴湘西》剧照

袁枚心里有点发毛，就问庵里的和尚说，这里会不会有鬼出来害人啊？

和尚说，袁先生您放一百个心，我们敢将这里一些单位放租，就是对这里的治安问题有足够的自信。因为这里的鬼全都是有钱鬼，所以治安状况比全杭州的平均水平要好五倍以上。

袁枚就奇了怪了，再问：“全杭州城的有钱人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多吧，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的有钱鬼？别的不说，你看它们停放了这么久都不能安葬，明显就是买不起墓园嘛，有钱的鬼至于这样吗？”

和尚笑了，说：“袁先生这您就不懂了。所谓富鬼穷鬼，并不是指他们生前有钱没钱，重点看死后。凡是死后有人祭奠，有酒肉供奉，有烧纸钱给他们的，当然就是有钱鬼了。这么多棺材虽然放了好几年都没安葬，但每年四个大节，本庵全体成员都会替他们去化缘，做水陆道场；特别是到了七月半盂兰盆会，烧纸钱动不动就过千万，这些鬼都酒足饭饱，财务自由，袁先生您写再多的文章，都实现不了财务自由吧？所以，他们有什么理由出来害人呢？袁先生您当过官，应该比我们还清楚，社会上那些搞抢劫诈骗的，说到底都是因为穷。袁先生您也写过鬼故事，接触过不少被鬼害过的人，他们口中描述的鬼，可有穿名牌服装、脑满肠肥的吗？肯定都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穷鬼嘛。”

和尚一席话，让袁枚哑口无言，就在这里放心住了下来。这一住就是一个多月，不管是艳阳高照的白天还是月黑风高的夜晚，果然连一条鬼毛都没见过，他家里那些家政工，也从没被鬼骚扰过。

不得不说，西湖德生庵的和尚，真是房产营销高手，愣是能把七煞凶地说成八宝吉地，不去链家当个经理什么的太可惜了。他嘴里说的“每年四节”，就是指四个鬼节——没错，中国的鬼节，除了众所周知的七月半中元节，还有上巳节（三月初三）、清明节、寒衣节（农历十月初一）等。对于鬼来说，节不嫌多，有钱则灵。

除了《子不语》这一篇实录，袁枚在他的《随园诗话·补遗》中，也诗意地描述了这段日子的生活，就一条微博的长度，抄一下：

宋人《渔父》词云：“归来月下渔舟暗，认得山妻结网灯。”又云：“不愁日垂还家错，认得芭蕉出槿篱。”二语相似。余寓西湖德生庵，夜深断桥独步，常恐迷路，紧望僧庵灯影而归，方觉二诗之妙。

从这里可以看出，袁枚在德生庵住的时候，经常半夜到断桥散步，然后又靠着庵里的灯影指引，安全走回去。有没有遇到白蛇不知道，没有遇到鬼，那是可以肯定的。至于袁枚心里，除了有深夜撸串的安全感之外，还有没有少少失望，那就不得而知了。

在《子不语》中，这个故事就叫《穷鬼祟人富鬼不祟人》，单从标题来看，已涉嫌阶层歧视了，但你又不得不承认，还是道出了阴阳之间共通的现实。

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人如是，鬼也如是。袁枚写了再多鬼故事，也还是需要这些常识来自我安慰的，德生庵和尚正是抓住这一点，才成功地把庵里的房给租了出去。

想起2001年初，我在广州买房时，特意挑了离银河公墓一箭之遥的某小区，阳台上就可以眺望另一个世界——倒是没有一个巧舌如簧的中介来游说我，而是我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希望也能在黄昏时分，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墓道，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

可惜，十几年过去，连只绣花鞋都没见到过。

以前一直百思不解，为什么我就这么神憎鬼厌？也是看到袁枚的故事，才恍然大悟——能埋进银河公墓的，那得是什么鬼？每年别的时节不说，单是清明那一个月，整整一个月，银河公墓前面那条大路，每天都被扫墓的车给堵得水泄不通，几乎全广州的交警都调往那里指挥交通。你想想，就这一个月，得有多少纸钱汇给那些墓主？完全实现了财务自由的墓主，阴间自可以逍遥快乐，又不是吃饱了撑着，干嘛要跑到阳间来害人，有咩着数（有什么好处）啊？

所以，要有深夜撸串的安全感，作为阳间的人，就有义务和责任帮阴间发展经济。当然，就像上一篇《就算你死了，汇率也会影响你的生活》讲的一样，汇率问题很重要，不能一想到发展经济，就拼命印钞，现在那些印刷冥币的，越来越离谱，面值百亿的都有，你想骗个鬼咩，这样只能加剧阴间的通货膨胀，对阳间百害而无一利。

而阴间的硬通货，还是有一定含金量的锡锞，虽然一锭锡锞到了阴间只能兑三分，破烂的只能兑一分两分，但这汇率还是相对稳定的。面额动辄十亿百亿的冥币，明显是在侮辱鬼的智商，到了阴间，鬼拿它们擦屁股都怕被染红。

最后回到开头那个问题：鬼月、鬼节，我们到底还有没有深夜撸串的安全感？答案是：有跟没有，取决于阴间的经济好坏；而阴间的经济好坏，又取决于阳间是否大量印钞。

附原文：

穷鬼祟人富鬼不祟人

西湖德生庵后门外厝棺千余，堆积如山。余往作寓，问庵僧：“此地尝有鬼祟否？”僧曰：“此间皆富鬼，终年平静。”余曰：“城中那得有如此许多富人？焉能有如此许多富鬼？且久攒不葬，不富可知。”僧曰：“所谓富者，非指其生前而言也，凡死后有酒食祭祀、纸钱烧化者，便谓之富鬼。此千余棺虽久攒不葬，僧于每年四节必募缘作道场，设盂兰会烧纸钱千万，鬼皆醉饱，邪心不生。公不见世上人抢劫诈骗之事，皆起于饥寒。凡病人口中所说，目中所见，可有衣冠华美、相貌丰腴之鬼乎？凡作祟求祭者，大率皆蓬头历齿，蓝缕穷酸之鬼耳。”余甚是其言，果住月余，虽家僮婢子，当阴霾之夜，无闻鬼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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