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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中国人互飙脏话的美国大选,在美国制造的混乱更大

荣筱箐 骚客文艺 2020-11-09


本       文       约      260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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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多州计票工作仍在继续,且特朗普提交了法律诉讼,所以美国大选的结果,尚未尘埃落定。有人形容这是历年总统大选中国网友参与最热烈的一次,与此同时,这场大选也是被很多美国人视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选举。也许大选中人们之间的撕裂、对骂、体现出的人性复杂,整个过程比结果更值得玩味。


说实话,在吃饭的时候刷微信是个极其恶劣的习惯,特别是在当今的美国。大选前几天,我偶尔犯了一次这个错误,结果差点致命。那天的饭菜有点寡淡,我打开一个久违的微信群,打算看看热闹。结果正看到两个人在吵架,这段对话,简单的说涉及到了以下几样元素:人类排泄物、女性生殖器、对方家人的生命、不正当男女关系、对方的母亲、繁衍后代的必须动作、以及对方的物种起源。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强压着随时可能逆行倒施的胃,冒着被自己呛死的危险,拼命爬楼,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引发了这段以最脏的中文字眼为武器进行的你死我活的决斗。结果终于被我找到了:原来他们俩在总统选举该给谁投票的问题上发生了分歧。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先来汇报一下这场美国大选的最新进展,简单一句话就是没什么进展。

截至北京时间11月6日16时,根据美国福克斯新闻最新统计数据,拜登获得了264张选举人票,特朗普获得214张 图源:FOX NEWS

这场大选被很多美国人看成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选举,有些人甚至认为这次的投票事关国家的生死存亡,选民热情空前高涨。在纽约今年是第二年在选举日之前10天就开通了提前投票,为的是疏散大选日排长队的人潮。去年提前投票站每天门可罗雀,而这次很多提前投票站门前出人意料地从第一天起就排起了长队,有的队伍绵延几条街,有的选民排队时还自带了小板凳,情形堪比黑五时漏夜排队的扫货大军。到了选举日这天,“投票了吗”成了像当年风行中国的“吃了吗”一样被人们挂在嘴边的问候语,这个时候一个尚未投票的选民差不多已经在人前羞愧得抬不起头。这场选举,美国人真的拼了。

大选日投票站的排队长龙 图源:微博@世面

可这场提前开始的选举却注定会延后结束。目前拜登周三拿下威斯康辛和密歇根以后,已经比特朗普更接近胜利,只要在剩下还没开完票的州里拿下除了阿拉斯加之外的任何一个就可以入主白宫。但在大选夜就已经抢先宣布胜选的特朗普已经要求威斯康辛重新计票,并在宾州、密歇根、佐治亚就点票、缺席选票中存在的问题提交了法律诉讼。除非拜登在剩下几个州大获全胜,使结局板上钉钉无法逆转,否则这些官司打起来耗时耗力,谁是下届美国总统一时半会儿不会有答案。

特朗普团队已在三个关键摇摆州起诉 图源:微博@澎湃新闻

但有一件事已经明朗:大选之前民调普遍倾向拜登,砖家们一本正经地解释说,特朗普四年执政逮谁骂谁把人都得罪光了,最后抗疫还搞得一塌糊涂,这次大选选民将用手中的选票说话,使拜登大胜。结果呢,现在看来特朗普和拜登无论谁赢都是险胜。这说明,挺川反川两派人马仍然势均力敌,谁也没有说服谁,谁也没有吓退谁,谁都不听对方那一套。正如《纽约时报》11月4日发布的一篇文章标题所说:《民主党没有迎来想象中的大胜,大选揭示美国持续分裂》。

图源:The New York Times

这跟我在大选那天的采访中得出的结论完全一致。

那天我问一些纽约的华裔选民,不管谁当选总统,他们希望新届政府最先做的事是什么?所有人都说希望生活恢复正常、美国价值得以维系。这种异口同声在当今四分五裂的美国真像海上琴音一样,又罕见又动听又有迷惑性,让人以为现在生活在美国的人们除了糖甜盐咸云白天蓝之外,还有希望在其他任何事上达成共识。但这种共识转瞬即逝,接下来,人们开始陈述各自眼中完全不同的“正常”和“美国价值”,比如一方认为新政府应当立即恢复美国同情弱势兼容并包的精神,弥合人们之间的裂痕;另一方认为应当恢复法律和秩序,遏制“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 

人们观点不同并不奇怪,美国从来就不缺多元观点,但在特朗普执政的四年里,人们似乎越来越相信解决分歧的唯一办法就是与对方拔刀相向。在这种到处飘着火药的氛围中,人们对谎言和暴力的接受程度越来越高,对他人的包容度却越来越低。不同观点的人们变得水火不容,朋友离间,夫妻反目,一言不合或大打出手或互相拉黑。大选中最典型一个例子是威斯康辛州一个叫戈麦斯(Mayra Gomez)的护理工人,当这位铁杆民主党员告诉儿子她决定投票给特朗普时,21岁的儿子对她说如果投了特朗普,“你就不再是我妈了。”

被选举分裂的美国家庭 图源:南方plus客户端

这种剑拔弩张的情绪或许源于大选,其影响却早已在人们不知不觉中蔓延到大选之外生活的各个层面。前两天,我在十字路口等红灯,一个华人拾荒老太推着堆满塑料瓶的小车抢过马路,被一辆疾驰而过的车摁了喇叭。同在路边等红灯的一个白人中年妇女对着老太大喊:“你他妈闯红灯还不走快点。” 站在她旁边的一对白人夫妇马上回嘴说:“没你这么说话的,在纽约闯红灯本来就是常事。”这三个白人就此开始了一场激烈程度和粗口词汇量不亚于本文开头那段对话的骂战。

此情此景我在纽约住了20年还是第一次得见,不是说这个被称为大熔炉的城市里人们从不当街吵架,而是在社会神经如此紧绷之前,人车争路、种族隔阂、针对亚裔的歧视和白人左右两派之间的抗衡这些长期存在的社会矛盾,不大可能这么容易就凑在一块儿,因为一件本来不足挂齿的小事同时被触发。

但如果只是这些也还好办,微信上吵架的网友可以不见面,十字路口吵架的陌生人下一分钟就分道扬镳,即使气到要断绝关系的夫妻母子,也可能经过一个拥抱就尽弃前嫌。但如果你现在可以上推特,在搜索栏里打入“威斯康辛”和“作弊”两个词,用中文就行,看看跳出来的铺天盖地的那些推文,你就会知道,美国此时此刻面临的问题远比吵架拉黑要严重的多。

从4号开始,随着拜登赢面的增加,关于民主党选票作假的贴子在社交媒体上已经从开始的风言风语发展成了一场排山倒海的风暴。这些贴子有的匪夷所思,比如有人说纽约皇后区也有假票,在选举日晚上8点多看到明明特朗普的选票正在上升,拜登却突然多出了50万票,“见鬼了?” 这条贴子说。嗯,还真是“见鬼了”,纽约的投票站9点才关,8点还没开始点票呢。再说,民主党挖空心思在纽约这种铁杆蓝区作假不等于恐怖分子派出一名人肉炸弹去炸爱荷华的玉米地吗?

还有一些已经被媒体辟谣,比如说那些含有“威斯康辛”和“作弊”的贴子大都是说作为关键摇摆州的威斯康辛数出来的选票比该州登记选民的总人数还要多,其实这是用这次选举数出的选票总数与2018年该州登记选民的人数对比得出的错误结论。

推特上关于威斯康辛选票数大于登记选民数量的谣言仍在扩散 图源:推特@Alexlunaviewer美联社辟谣:威斯康辛的选举票数没有比登记选民数量多 图源:AP

但逻辑、基本共识甚至辟谣,在这个谁也不听谁谁也不信谁的节骨眼上,对阻止这些贴子的传播根本无能为力。已故美国联邦参议员摩尼汉(Daniel Patrick Moynihan)有句名言流传甚广:“每个人都有权有自己的观点,但无权有自己的事实。”美国显然已经进入了每个人都拥有自己“事实”的时代。

关于民主党选票作假的消息越传越广,“威斯康辛”和“作弊”的贴子仍然在变着各种花样迅速繁衍,大有星火燎原生生不息的架势。火很快就从线上延烧到了线下,当地时间5日傍晚,特朗普总统发表电视讲话,谴责民主党选票作假,“他们这是在窃取选举,他们这是在操纵选举,我们决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他说。

图源:微博@头条新闻

左派媒体CNN的当家小生安德森库柏,在评论这次总统讲话时说:“他这是要把全美国拉上给他垫背。”这时候特朗普的支持者们已经在多地的计票中心门前结集开始示威,特朗普的儿子小特朗普在推特上发文要老爸“就这次选举发动全面战争来曝光那些长期存在的作假、欺骗、过世或搬到外州的选民还前来投票的问题。” 

小特朗普发推呼吁就这次选举发动全面战争以曝光投票作弊等问题 图源:推特@DonaldJTrumpJr

那天我看到微信上那段国骂以后,曾经被人们在社交上搞到这种你死我活的混乱局面弄得沮丧了好久,觉得为人性中的恶提供了生根发芽的土壤和群魔乱舞的舞台的社交媒体是人类社会的毒瘤。可现在,当大选走到这一步,我的个天,宝宝怕怕。

那啥,咱们还是回到微信上玩飙脏话比赛,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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