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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讨会实录 | 冯骥才长篇《艺术家们》:为时代存影,为艺术立心(上)

收获 冯骥才工作室 2021-06-20

本文转自《收获》微信公众号(harvest1957)

9月28日冯骥才在上海作协院内,许旸供图



《艺术家们》

“我一直想用两支笔写这本小说,我的话并非故弄玄虚。这两支笔,一支是钢笔,一支是画笔。我想用钢笔来写一群艺术家非凡的追求与迥然不同的命运;我想用画笔来写惟画家们才具有的感知。”

——冯骥才





冯骥才长篇小说《艺术家们》研讨会

时间:2020年9月28日下午14:30

地点:上海市巨鹿路675号

主办:《收获》文学杂志社   上海作家协会





● 王尧(主持人,苏州大学教授)

各位下午好!冯先生的长篇小说《艺术家们》的研讨会,有很长时间的准备,冯先生是我们非常熟悉的文化大家,也与《收获》有很深的感情。

首先请程永新先生致词。

   

 程永新(《收获》主编):

作品一旦问世,首先看到的是当代人同代人,追求唯美境界的优秀作品也恩泽后代,就像今天我们能够津津乐道曹雪芹、罗贯中、施耐庵一样。

大冯老师是《收获》的老朋友,他的文学实践始于早年,勃发于改革开放初期,1979年我在农场看到一本被传阅得掉了封面的杂志,上面刊登着《铺花的歧路》,那本杂志就是《收获》。读大学时《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刊载于《上海文学》)风靡一时,后来大冯老师向历史文化的纵深处开掘,从《三寸金莲》《神鞭》一直到《单筒望远镜》,这是一个系列;大冯老师还有另一个市井人物的系列,脚印告诉我,《俗世奇人》已发行上千万册。

除了文学和美术实践,大冯老师以一己之力扛起保护城市历史文化和抢救民间文化遗产的大旗。刊载于《收获》的专栏《田野档案》向我们普及了很多之前不知道的民间艺术。

关于《艺术家们》,程德培写了很好的文章同期刊载于秋卷上,其余方方面面留给大家诠释和发挥,我只谈谈阅读过程中联想到的三句题外话。

第一句是明亮而流动的阳光。这部小说写了几个艺术家的生活,包括他们的情感生活。通篇流动着明亮的旋律,隐忍而悠长。即便写情感出轨,与写困厄和苦难一样非常节制(比如《收获》刊载过的写韩美林的非虚构《地狱一步到天堂》)。我不太喜欢说正能量这个词,在我看来文学作品就少有负能量,批判现实,反省历史,那都是因为心中有大爱。

第二句是南方对北方的长情告白。天津租界建筑区成长起来的艺术家由同样有租界历史的上海来解读,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我九十年代拍过《上海建筑百年》,一些老建筑都被拆了,像跑马场边上的残壁断垣。工部局的市政管理。香港回归,片子所有电视台播出。上海电视台审片没有通过,说有宣传西方生活方式之嫌。租界是被迫的融合,上世纪主动的改革开放,是国家今天取得巨大成就的原因。我们在此地研讨,就是南方对北方的一次凝视,一次长情告白。

第三句是所有动画片的结局。由于历史原因,俄罗斯文化对一代人产生巨大影响。我们的父辈、兄长都会几句俄语,就像今天的小孩因为动漫都会蹦出几句日语一样。李健的《贝加尔湖畔》感动年龄稍大的人群,而王苏辛们就写《所有动画片的结局》。但即便如此,俄罗斯的音乐、绘画、文学、戏剧已是人类共享的财富,就像我们的唐诗宋词、就像古典音乐不会消亡。保护文化就是保护民族血脉,尊重文化传播的规律,不做拔苗助长的事情。






   

 王尧:接下来,我们欢迎毕胜书记致词。

   

 毕胜(上海文艺出版社党委书记、社长、总编辑):

冯老师好,各位专家好!感谢作协,感谢冯老师,能联合上海文艺出版社与《收获》,能荣幸来出版冯老师的长篇小说《艺术家们》。之前,我们编辑团队包括我本人都很认真拜读了冯老师的这篇小说。从《艺术家们》可以看到在特殊年代,主人公在精神意识上的抱团,或者是时代的变化中、时代的加速中不可避免的各奔东西、渐行渐远的过程。

我们编辑自己总结:这叫特殊年代的相互扶持,快速消费时期的迷茫无措,在冯骥才老师的笔下展现得淋漓尽致。可以看出,楚云天急流勇退时的自身修行,洛夫面对时代变迁的标新立异,罗潜在时代变幻前的强颜欢笑,骥才老师写尽时代赋予的独赞和机遇,写足个体面对抉择的尊严,体现了骥才老师对书中三个人物的淋漓尽致的表达。除了主舞台上的人,也安排了一些别的人,让读者包括我们编辑过目难忘,田雨霏对楚云天的飞蛾扑火和骥才老师最后说的真正的告别这样的表述,包括白夜的暧昧,洛夫的谨慎与卑微,让我们读起来充分感受到大时代小人物散发出来的各具特色,真实朴素,同样令人震撼。

另外,刚刚程老师也说了骥才老师对城市文化的研究和对城市文化的探索和保存的努力,所以在整个结构安排上,小说里各类人居住的建筑可以说深入其境,这样才能感受建筑本身和小说题材之间的勾连。因为小说的时代被您做了一个全景式的注解,特别是《收获》长篇小说2020秋卷当中,同时刊发程德培老师专门撰写的一篇评论,使得我们更深入地了解了骥才老师这部《艺术家们》。就像骥才老师在前言中说:“我一直想用两支笔写这本小说,一支是钢笔,一支是画笔。”正是骥才老师的两支笔在小说中的挥洒写意,人物的命运和艺术追求的交融和叠现,在我们看来不仅写出了艺术家们的追求和努力,同时也写出了原创文学百折不挠的追求和努力。


   





 王尧:谢谢毕胜书记非常专业的解读。首先请赵丽宏老师发言。

   

 赵丽宏(作家,上海作协副主席):

我今天要求先发言,原因很简单,今天来的都是文艺评论家,都有非常好的见解。如果我在你们之后发言,也许就不知道该讲些什么了。所以我先讲讲我的读后感。

冯骥才先生是我的好朋友,几十年的朋友,我一直以有大冯这样的朋友为骄傲。到了这个年纪经常回顾往事,回顾和朋友的交往。想起大冯,我的脸上会浮起微笑,因为脑海中有很多美好的回忆。大冯的创作是从新时期开始从头至尾整个贯穿到现在的,是一位无可替代的重要作家。这几十年来,他一直保持着蓬勃旺盛的创作力,不管多么忙,他的文学创作一直没有中断过。

最近两年时间里,我读了冯骥才的七本书,在我这两年的阅读书单中,大冯是当代作家作品最多的一位。这七本书,第一本是《天堂·地狱》,是他和画家韩美林的对话。接下来的五本,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冯骥才记述文化五十年”,《无路可逃》《凌汛》《激流中》《搁浅》《漩涡里》(首发于《收获》),这五本书真实生动地回顾了他大半个世纪的经历,引人入胜,也使我产生强烈共鸣。大冯的回忆,不是简单的记录往事,是袒露自己的灵魂,是他的心灵史,也是对历史的深刻反思。

读这几本书的时候,我想冯骥才作为小说家,大概到了写回忆录的时期,不会再写虚构的作品。很多小说家都是这样,到了晚年,只写回忆录,不再写小说,如赫尔岑写《往事和随想》,巴金写《随想录》。很多大作家都是这样。我以为大冯也进入了大作家写回忆录的阶段,没有精力再写小说。但是去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又推出了他的长篇小说《单筒望远镜》,这真是让人惊讶。我想,这也许是大冯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吧。我甚至私下揣测,这部长篇小说,也许是他以前写的,是旧作新发。就像当年巴金在“文革”后复刊的《上海文学》上发表的小说《杨林同志》。但是我想错了,大冯还在继续他的虚构文学的创作,还在继续写小说。现在,《收获》又推出了他的长篇新作《艺术家们》。

我收到《艺术家们》的小说原稿,下载到电脑中,专注投入地在电脑上读了两天。小说深深地吸引了我,打动了我,让我感动,让我共鸣,让我随小说中人物的悲喜忧欢而情绪起落,也让我不时陷入沉思。小说写的是一个风云变幻的大时代中,艺术家的跌宕起伏的命运。在这部虚构的小说中,可以看到大冯的很多真实的人生印迹。

冯骥才是作家,也是画家,年轻时代,他就是一个热爱文学的画家。读这部小说时,我不时想起他那五本回忆往事的书。在《艺术家们》的前卷中,我看到很多他在《无路可逃》一书中写到的情景。小说中的很多场景、故事、人物和细节都来源于他真实的经历。在这部虚构的小说中,生活原型中的人物在小说中得到极大的丰富和发展。小说用一种逼近生活、刻画心灵的现实主义的写作手法,以三个画家在这半个世纪中的成长、煎熬和蜕变,写出了这一代艺术家的人生和艺术追求境况,有同甘共苦,有殊途同归,也有分道扬镳。不同的性格,在纷乱的时代走向不同归宿。

这是一部向世人展现光明的小说。小说的前卷写的是一个压抑灰暗的时代,是看不到希望的时代,但是读这一卷,却时时让人感觉到希望的存在,光明不可阻挡地从灰暗中透射出来。三个年轻人在困顿中,在看不到前途的日子里追求艺术,寻觅理想,坚守友谊,许多情节让人感动。那三个闪烁在在茫茫的白色雪原中的红色尖顶,是多么美好的意象。在狭窄拥挤的空间,那个小小的地下艺术沙龙,他们谈论文学,欣赏画册,聆听音乐,争辩艺术的真谛。这是前景迷茫的时世,但是我读的时候感觉到强大的希望之光。

中卷之后,是时代解冻,社会开禁,改革开放,经济大发展的时代。世界变成了一个让人眼花缭乱的万花筒。生活中有了更多的自由,很多桎梏被打碎,可以自由地画画,自由地表达,钱也来得容易了,地位和名望,也随之而来。但是人心也随之发生变化,爱情和友谊变质了,人性扭曲了,商业化的浊流荡涤着艺术家的理想和纯真。各种各样不愉快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老画家倚老卖老,年轻画家追名逐利,为了金钱,不少人放弃了对艺术和美的追求。三个艺术家因为不同的性格,不同的生活态度,最后的命运完全不同。

读后面两卷,我觉得是在读一出令人心酸的悲剧。曾经画出名作的洛夫成了金钱的俘虏,他娶了一个满脑子敛财点子的老婆,让她做经纪人,被逼上一条逐利追名的邪路,江郎才尽,最后自杀。最让人难过的是罗潜,他是一个有理想有追求、有独立个性,视艺术如生命的画家。我本以为,这样一个画家,进入改革开放的年代,一定会有非常好的发展,但在小说中,罗潜无法抵抗汹涌而来的商业大潮,他非但没有守住阵地,坚持自己的追求,后来不得不去开画廊,画商品画,最后销声匿迹。这样的结局让人悲哀,但也恰恰是现实生活中的真实存在,可以引起读者的深思。

还好,小说中有一个主心骨,那就是天性纯良的楚云天,他是小说的主人公,他的才华和创造,使他功成名就。在商业化的大潮中,他拒绝了很多名利的诱惑,保持着清醒,坚守、坚持着一个真正艺术家的立场。但是最后他非常孤独,一个人独守着一座空房子。也许这是很多艺术家的归宿。小说的结尾有光明和温暖出现,远去的爱妻又回到他身边,晚年的幸福可期。后面的两卷,我在阅读时心里常常有沉重悲凉的感觉。这是一部记录这个复杂时代的小说,也是一部展现艺术家曲折心路历程的小说。小说中所有人物的故事都是互相有关联的,小说在展现这些关联的过程中,深刻地表现了政治、经济和艺术、人性之间的关系,发人深思。

大冯的这部新作,是一部谈艺术的小说,整部小说,犹如一幅浩瀚多彩的画卷,也如一部纵贯古今中外的谈艺录。这在中国当代文学中从未有过。小说从头至尾不断地出现对艺术、对绘画的欣赏、探索和争辩,通过小说人物发表各种各样的观点。还对很多画作的创作过程展开生动具体的描绘,从来自生活的启发,灵感的闪现,画面的构思,笔墨色彩的运用……正如大冯在小说中所言:“智慧到处发光,才华到处流溢;所有颜色都是语言,所有声音都有灵性,所有空间都充满想象。”

小说中关于艺术的描述和议论,是非常迷人的文字,这是我读阅读过程中最为享受的部分。冯骥才是一个艺术家,谈艺术,在他是随手拈来,是如数家珍。小说中的人物,看着天上的彩,会说:“风就是罗丹,雕塑着天上的云。”这是诗。小说中谈艺术的部分,有光彩,有温度,也有深度。

三个年轻艺术家在他们的小沙龙中看俄罗斯的油画,看法国印象派的画册,听肖邦的钢琴曲,西方现代艺术在他们心灵中撞击出火花。这样的情景,引起我强烈的共鸣,因为,在那个时代,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到后来这些画家功成名就之后,对艺术的研讨和争辩就在更宽阔的情境中展开了,不仅在国内,还有国际间跟外国专家的有深度的交流,譬如在楚云天在东京和日本画家平山郁夫之间关于现代文人画的对话,在维也纳和奥地利评论家关于中国先锋画派的议论,都是非常有意义有深度的交流。这种交流到底是虚构还是真实经历的记录,我想也许是两者的结合。

楚云天这个人物身上,有很多冯骥才自己的影子,大冯把自己的很多真实经历和对艺术的见解,通过楚云飞表达出来。我认为这部小说在这方面达到高度和成就值得研究,这部分内容确实非常迷人,阅读过程中我常常会沉浸在他所描绘的情境中。

这些关于艺术的描述、议论和情境,是那么自然地穿插在故事中,成为这部小说的血脉、神经和灵魂。这样的文字,出自大冯的笔下,是不奇怪的,因为,他是作家,也是画家、艺术家,他对艺术和美术的实践和思考一直没有中断过,只有他才能写出这样的文字。

谢谢大冯,又写出了这样精彩的一部小说,这是他的真情之作,反思之作,也是一部展现当代艺术家心灵史的文学长卷。

这两天我沉浸在这部小说中,我被这部小说感动,心灵时常被撞击,时候会读得流眼泪。我想起巴金当年为我题写的两句话:“写自己最熟悉的,写自己感受最深的。”我觉得冯骥才的创作完全契合了巴金对创作的要求,写自己最熟悉,写自己感受最深的。这部小说,冯骥才是写他最熟悉的生活,他的经历、他看到的世界、他喜欢的朋友和背叛过他的人,他感受到的人间情感,他对这个时代的回顾和思考,细腻、生动地写在了这部小说里。






 王尧:谢谢赵老师的发言,为我们进行了深刻的解读。有请邵元宝。

   

 郜元宝(批评家,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

我平时开作品研讨会,总是尽量靠后一点发言。这不仅显得谦虚,也可以在开口之前多听听同行们的意见。但今晚有课,一会就得赶回学校,所以只好失礼,抢先发言了。我没收到杂志,只能在手机上看PDF文件。看到昨晚,一只眼已经睁不开,只能靠另一只眼坚持看完。我的发言,很可能也是“独具只眼”。

其实我没什么好说。今天参会,主要是向冯骥才老师致敬。我们很少能读到像《艺术家们》这样的长篇小说。我们的文学多少年来主要跟丑周旋,即主要是揭露生活中形形色色的假恶丑,描写林林总总不能归入美的范畴的东西。新时期文学到现在这几十年,一开始确实有不少美,但接下来就是越来越多丑陋不堪的东西弥漫开来。我们的读者和文学界一直都善解人意。大家理解丑,知道文学中的丑绝非虚构,而是作家秉持公心,用他们的作品折射生活的丑。这是忠于生活的现实主义态度,值得尊重。尊重这种态度,就必须尊重作家笔下的丑,尊重作家的审丑行为,包括直面与丑有关的悲伤、痛苦与绝望。

然而如果一直如此也会受不了。尤其我们这群从八十年代过来的人,差不多都临近快到人生的暮年,我们当然还可以继续审丑,继续品味历史的波折、循环与荒诞,但我们也有理由和权利渴望明天渴望美。正是在这时候,突然看到冯骥才老师主要描写美好人性和美好人情的《艺术家们》,自然就容易被感动。

这部小说的特点之一,就是把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至九十年代(或许还包括新世纪)的广阔社会场景压缩为一群艺术家生活的小圈子,写他们的恋爱、家庭、交往、内心追求与人生遭遇。叙事空间这种大幅度压缩本身就可以看出作者的匠心独运。倘若放开来写,那么这几个年代许多社会现象都得兼顾到,结果势必又要审丑。现在我们看小说的故事,当然也还有不少假恶丑,但作者毕竟最大限度地压缩了、回避了假恶丑,而主要聚焦于美。这就好像米兰·昆德拉所说的一个人举着一朵玫瑰,穿过混乱肮脏的城市,目不斜视,始终只盯着这朵玫瑰。我觉得冯骥才老师也是这样,他写《艺术家们》,就是聚焦这群艺术家对美的追求,聚焦这群艺术家生命本身所显示的美,或者聚焦美如何在这群追求美的艺术家的生活中逐渐淡化、异化、扭曲乃至毁灭。

小说的第一部主要写青年艺术家们对美的渴求,第二、第三部就逐渐写到他们对美的信念的迷失和扭曲,但这个过程的核心也还是美。所以我说,从这里就可以看出作者的匠心独运。

《艺术家们》与上述压缩和回避有关的第二个特点就是转向,即从中国作家习惯描写的社会生活的外部转向内部,直接进入笔下人物的内心;而且不是进入所谓普通人的内心,乃是进入一群特殊的人群即艺术家的内心。

中国新文学这一百多年,写知识分子的长篇本来就不多,少数几部成功的以知识分子为主角的长篇,往往还是以知识分子为由头,最后写出一段集体化的历史记忆,一种社会生活全景图的缩影,或者是旨在讽刺和批判反思的让知识分子出丑露乖的新儒林外史。从二十年代末茅盾的《蚀》三部曲、叶圣陶的《倪焕之》到三十年代初废名的《莫须有先生传》,从四十年代初路翎的《财主底儿女们》、四十年代末钱锺书的《围城》,到“新时期”以后杨绛的《洗澡》、宗璞的《野葫芦引》系列、王蒙的《活动变人形》以及“季节”系列长篇,几乎都是如此。

《艺术家们》颠覆了这个传统,作者不再借知识分子来写别的什么,主要也不是采取讽刺批判的手法,而是正面挖掘这个特殊知识分子群体即艺术家们的情感思想,刻意写出其内心可能达到的极致的高贵。这显然是作者一次有意的抉择。他完全可以写别的。实际上他也确实写过很多六七十年代历史与文化的灰暗——他太熟悉这个了。何况天津过去还是著名的出“青皮”的地方。在这背景下突然出现《艺术家们》的沙龙以及沙龙主角们后来的演化,不能不说是一个巨大跳跃。

《艺术家们》第三个值得关注的问题是作者的“时间”意识。小说一共涉及五个时间。

小说结尾,女主人公隋意对丈夫楚云天说:我把昨天给你带回来了。这个“昨天”就是小说主要描写的三个时间:六七十年代;七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初;“新时期”至新世纪。这三个时间都很清楚。然后楚云天也告诉失而复得的妻子说:你把明天也给我带来了。“明天”是什么?我们不知道。但小说既写出了很多过去和当下的时间,自然也会启迪乃至逼迫我们想象“明天”应该如何?“明天”至少是一个概念和想象的时间。

有一个时间失踪了,读者看不到,那就是作者讲述故事的时间,或者说,冯骥才创作这部长篇的具体过程。小说最后不仅没有注明起草著稿的日期,也没有交代完稿日期。不知道这是编辑上的考虑,还是纯粹因为疏忽。我看小说的序言也没有交代。

着眼于作家创作的过程,也许追问具体的起草或完稿时间,会显得过于琐细和僵化。作者可能在“过去”某个时间节点就已经暗暗打腹稿了,至少是萌生了创作冲动。最后完稿,只是漫长孕育过程瓜落蒂熟的结果而已。但无论如何,作者没有(或忘记)注明小说起草以及完稿的具体日期,这本身也是一个有意味的形式。对任何一部长篇小说来说,故事发生的时间和讲述故事的时间都绝非或此或彼、可以忽略不计的。

倘若六七十年代天津某地果真有一个以美的名义聚集的沙龙,那就说明中国的人性还是有希望的,因为无论怎样匮乏、严酷和荒唐都不曾完全剥夺人们对美的追求。只要有这份执著和追求,生活就不是毫无希望。

倘若这本《艺术家们》写于当下,那至少说明作者本人对美的理解和追求仍然贯穿于此时此刻,至少说明他还依然不肯放弃美,不肯放弃理想和希望,不肯放弃人性的尊严与高贵。

倘若冯骥才写这部长篇,是忠实于他那一代人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重生得救的文化记忆,是以八十年代的情怀来完成这部具有一生总结意味的长篇,那就说明八十年代还是值得肯定,不容歪曲,更不容否定的。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值得我们尊敬和珍惜。

我就说这些。感谢冯骥才老师!


 王尧:谢谢元宝,这个作品2020年6月份写完的吧?冯老师?

   

 冯骥才:是的。元宝你是铜陵人?我给你家乡写了四个字,叫“铜贵于金”,铜陵我去了好几次。




   


 王尧:谢谢元宝,讲了美,讲了知识分子小说。我再请四位大佬,然后就自由讨论好吧?请潘凯雄讲话,有请。


 潘凯雄(中国出版集团副总裁):

关于《艺术家们》我写了一则评论,正好发在今天的《文汇报》上,这里不再重复了,再简单讲两点文章以外的话。

第一,大冯始终是一位创作力十分旺盛的作家。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差不多到本世纪,他不断有新作面世。本世纪前十余年,他的主要精力都投身于文化遗产的保护当中,面世的新作略少了一点;近几年来,随着他年事的增高,那些野外环境复杂一些的考察不得不减少,于是,那个创作力特别旺盛的大冯又回来了。“复出”以后,他的主要作品都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我现在一时也无法准确地说出大冯最近几年出版了多少部新作,但最近连续两年年初的北京图书订货会上,我都给大冯的新作首发站过台。今年元月的订货会上,我还对他说,到明年的订货会时我再来给你站台。结果这才过去半年多,他的长篇小说新作又面世了,可见其创作力之旺盛。

《艺术家们》是一部非常独特的作品。所谓独特主要表现在“两小两大”上。

这是一个小题材,表现的却是一个大时代。名为“艺术家们”,其实上就是画家们,且主要就是三位画家,其他艺术门类的“家”们基本没涉及。这个题材很小,但背后确实是一个大的时代:从文化沙漠到“解冻”,然后到逐渐的市场化,将近四十多年的时代变迁。你说这是“最好的时代”也罢,“最坏的时代”也罢,大冯的态度其实是十分鲜明的。

这是一个小故事,包着的则是一个大内涵。作品中呈现的就是画家们的那点事儿,包括他们的一些生活场景。故事很小,但是内涵的确是非常丰富,这个我想也是和大冯自己信奉的艺术追求和艺术标准高度吻合。几天前在总书记主持召开的文化、教育、体育界代表人士的座谈上,大冯会上讲的文化遗产保护,但随后在接受央视的采访时谈到他心中的伟大作品,那就是要“站在时代高度,体现鲜明的时代精神,有巨大的感召力、感染力,有独创精神和审美精神”。前面讲的大时代,这里讲的大内涵,我想都是大冯上述艺术理念的亲身实践。

   





王尧:谢谢潘凯雄,非常精彩的发言。有请何向阳。


● 何向阳(批评家,中国作协创研部主任):

祝贺冯骥才先生,为我们捧出了这样一部艺术的精品,也祝贺程永新、毕胜、脚印,你们得到了这么一颗时代的珍珠,并且慷慨地馈赠给了我们。我发言的题目是——为时代存影,为艺术立心。我个人是从以下三个坐标轴来看《艺术家们》这部长篇的。

首先,小说和时代的关系,小说中的主人公与时代的关系,文化和时代应该是什么样的关系。从艺术群体与时代进步的关系上来看《艺术家们》,可能有助于我们对这部小说更深一步的认识。

刚才潘凯雄提到六天前(9月22日)的下午,习总书记主持召开的教育文化卫生体育领域专家代表座谈会,冯骥才作为代表之一,出席了这一座谈会并做了发言。座谈会上,习总书记发表讲话,提出许多非常重要的概念,其中,文化方面,提出了“四个重要”,即:统筹推进“五位一体”总体布局、协调推进“四个全面”战略布局,文化是重要内容;推动高质量发展,文化是重要支点;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文化是重要因素;战胜前进道路上各种风险挑战,文化是重要力量源泉。

习总书记讲话中,还谈到对中华文化立场的坚守,对中华文化影响力的增强,以及发挥文化引领风尚、教育人民、服务社会、推动发展的作用。冯先生这些年做的文化保护和文化抢救工作,以及他暂时放下了个人的文学创作而在文化传承工作方面收集、编撰大量著作文献——听说有上亿字之多,正是发挥了一个文化学者的作用。习总书记讲话中强调,“要深入研究中华文明、中华文化的起源和特质,形成较为完整的中国文化基因的理念体系”。冯先生二十多年来一直坚持在做的,正是关于文化的起源的工作、特质的工作、理论体系的工作。他行走民间,深入调研,总结梳理,编辑校勘,是尽了一个文化学者的时代责任的。

所以,作为重要内容、重要支点、重要因素、重要力量源泉的文化通过谁来建设?国家文化软实力、中华文化影响力,通过谁去筑基、推动乃至引领,完整的中国文化基因体系通过谁去赓续与建构?还是要靠人,什么样的人?知识分子,中国知识分子,他们是中华文化的建设者,是新时代文化建设的生力军也是主力军,而在这一群体中的艺术家们,同样担负着上述所言时代所赋予的文化使命。

习总书记在近年关于文艺的重要论述中,多次讲到这么一句话:“伟大的时代呼唤伟大的文学家、艺术家。”这句话表达了他对文学家、艺术家怀有的厚望,其深在涵义,我以为还包含呼唤文学家和艺术家对时代的关注,并在关注时代书写时代中确立一种反映时代发展的强有力的“文化自信”。十八大以来,文化自信被赋予了与道路自信、理论自信、制度自信同等重要的地位,统称为“四个自信”。“文化自信”是什么?首先是对自己民族文化根脉的自信。在时代的进步中,去完成艺术进步,在艺术进步中去完型一代艺术家的人格,不仅是时代的使命,也是文化积淀所必须。

在这个层面上,我们阅读《艺术家们》这部长篇,可以看到置身于改革开放时代的作家、同时也是画家、文化学者的冯骥才先生的文化自觉和文化自信,他要梳理这一代人的来路,他要看到、留下、发现这一代人的思想脉络、人生历程和艺术轨迹,当然也包括人格锻造的过程。这里有失败者,更有把自己的艺术人格与时代进步相对接、坚守艺术良心与时代真理的艺术家。读这部作品,我们可以感觉到有一种强烈的文化自信,当然我觉得这种文化自信对于书中的另一些艺术家们是缺失的,我们也看到那样一些人物,像罗潜、洛夫,他们作为“走散者”,作为“歧路人”,的确在另一方面呈现了时代中人物的多样性,同时也从另一个侧面提出了建立文化自信与艺术自信的重要性。

所以,文化自信是什么?是对自己民族文化根脉的自信,是对在这一根脉上成长出来的新文化的自信,是对这一种新文化在世界文化格局中所具有的地位的自信,是意愿将自己,也就是艺术家本人的生命创造汇入到这一文化洪流中贡献全部才智才华的自信,这种自信在楚云天等人物身上得到非常好的展示。作家冯骥才在这部作品中,是要思考在一个打开了窗子与世界对话的时代,艺术家如何能够在学习拿来、兼收并蓄中同时做到艺术坚守与文化创新。所以,我认为这是一部回答时代文化之问的作品。

第二,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史的知识分子书写中认识这部作品。一部作品与时代有关联,同时也与这部作品产生之前的文学史有深在的关系。

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中知识分子写作,严格地讲,我个人认为需有三方面内容具备才能称之为知识分子写作:一是知识分子写的,一般认为作家写作就是以知识分子为身份的写作,其实不尽然。二是知识分子写作必须还是以知识分子为对象的写作,主人公是知识分子,是以知识分子(艺术家、作家等)为主人公的写作。三是知识分子写作最关键的一点,是它必须呈现出知识分子的精神面貌和思想内涵。从某种意义上言,这个作为主人公的知识分子形象,必须在知识分子形象谱系中能够续接上他之所以称为知识分子的精神链条。或者,换句话说,作为书写者与创造者的知识分子(艺术家也好、作家也好),他必须同时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一个唯美主义者。

于此看,中国现当代文学中的“知识分子形象”谱系,并不发达。尤其是与乡村书写中的“农民形象”谱系比较起来,“知识分子形象”谱系一直是薄弱的,甚至有着断裂。比如“农民形象”谱系中我们可以找到阿Q、小二黑、梁生宝、陈奂生、孙少安、孙少平等这样的一系列形象链条,但是知识分子形象谱系中,我们面对的却是不多的作家、作品,如鲁迅的《孤独者》中的魏连殳、《在酒楼上》的吕纬甫,如钱锺书《围城》中的方鸿渐,如张贤亮作品系列中的章永璘,如王蒙《活动变人形》中的倪吾诚,如贾平凹《废都》中的庄之蝶,现在,我们终于等来了《艺术家们》中的楚云天。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学,一个时代的文学有一个时代文学的人物。我们的文学应提供给这个时代什么样的人物,我们的知识分子形象、艺术家的理想形象应是怎样的?这是时代对作家的提问,也是文学发展对作家的考量。

1998年我曾经写过一篇论文,《不对位的人与“人”》,专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知识分子形象及智识者人格心理结构问题。因为阅读《艺术家们》,我又记起了这篇论文当中所记述的一个文献,是冯雪峰在一篇回忆录中讲的话,他写1936年6月,去看鲁迅先生,鲁迅先生病中屡次提到知识分子问题,——“我们谈着,说到鲁迅先生深知四代的知识分子,一代是章太炎先生他们;其次是鲁迅先生自己的一代;第三,是相当于例如瞿秋白等人的一代;最后就是现在如我们似的这类年龄的青年,……他当时说:倘要写,关于知识分子我是可以写的,……而且我不写,关于前两代恐怕将来也没有人写了”。这段话中所言的使命,由于鲁迅先生的去世并没有完成。

而冯骥才先生这部《艺术家们》,也可做如是看。作为亲历者,作为改革开放之初一直到现在贯穿新时期的这些知识分子艺术家同行的时代的同路人,的确负有记录的使命。关于改革开放前后至今的一代或两代知识分子,也一直应有一个具有表现力与说服力的“群像”出来,才可能完成对一个时代的交待。我觉得《艺术家们》致力于完成也较好完成了这样一个使命。

第三,还可以从三种不同的世界观下的创作而完型的不同小说风貌的角度,来看这部小说的定位。

我们看知识分子写作,大致可分为这样三种类型:

一种是让人知道“我”的写作,这是主体性极强也强调主体性的“我”的这样一种写作,比如张贤亮的写作。他的主人公意识极为突出。有着强烈的自传性。还有一种写作是让人认识世界的写作。让人知道这个世界之所以是世界,让人了解世界的真相,比如钱锺书的写作。它相对客观,也更加冷静。第三种写作,是让人了解“我”与“世界”之间存在一种怎样关系的写作。它致力于寻找“我”与“世界”,或者“我”与“你”的关系的写作。这种写作撤了“我”或“你”(对象)的任何一方,都无法单一实现写作意图。这样一种写作,是注重主、客体关系的写作,或者是强调主客一体关系的写作。也可称之为在平等的爱的关系中求证个体性的写作。比如王蒙的写作,冯骥才的写作。

当然,这三种不同类型(姑且如此粗分)的写作,见仁见智,很难说孰优孰劣,但不同出发点的写作,见证和决定了人物不同的走向和作品不同风貌,我们在《艺术家们》中看到,画家楚云天对黄河、自然、对民族、对文化、对世界、对美的热爱,画家高宇奇多次深入太行山创作的《农民工》系列画作——我觉得这个原型是画家李伯安,冯先生这个人物的原型是李伯安吗?(冯骥才答:对。)

李伯安是河南画家,但他的画作《走出巴颜喀拉》在艺术史上的意义已远超出河南,而在中国美术史上必将留下浓重的一笔。堪称杰作。冯先生曾在多个场合以文字表达对画家李伯安的艺术观的崇敬之情,我也曾在《光明日报》上撰文《怀念李伯安》,表达对他的坚守理想主义的艺术原则的敬慕。这是一个生前远离名利,一心沉入到创作中的画家,这样真实中存在的纯粹而认真的艺术家,终于作为一个人物走入了文学作品中。

还有一个人物,画家易了然,他对祖国山河的深爱,对艺术的忠诚,都化在了他的黄山系列画作中;相比于他们,主人公罗潜的命运是跌宕的,他无力对抗商业社会而成为了艺术史上“走失的人”,他也抵抗过但终因力有不逮而消逝于人们的视野之外;洛夫则是商品经济的受益者,但他毕竟良知未泯,在商品与艺术品的价值博弈之中,他无法忍受灵魂的冲突和精神的分裂,而自我了结了自己这个越走越远也越来越不像自己的“歧路的人”。

相比于这些艺术家人物,小说中还写到了一些女性艺术家,但无论是田雨霏、郝俊还是白夜,她们都在人生的道路上或多或少地交出了原来的自己,或在商业化浪潮下一改初衷、随波逐流;或受拜金主义浸染,而使艺术成为吸金的工具;或在功利主义驱使下,利用关系谋取名利。在这些人物身上,我们看到了艺术家们的个人选择和价值观的冲突。

这部作品中,冯先生试图回答:什么是艺术家?艺术家应该如何对待作为艺术家生命的艺术?艺术家与时代、与艺术的关系是怎样的?于此种种选择之上,我们读懂了大冯的褒贬,也见到了他作为一位艺术家作家的“赤子之心”。

在发言结尾我不能不强调一下《艺术家们》这部小说的结尾,刚才元宝教授发言也提到了结尾,非常动人。

楚云天的妻子隋意从国外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见到在院子里的那把老藤椅上等了很久的楚云天。

“她坐下来,望着他有些苍老而憔悴的脸,半天才说:‘我把昨天给你带回来了。’

一种被谅解和宽恕的感动把他紧紧又温暖地拥抱了起来,他的眼角闪出细碎的光。他说:‘你给我带回来的,还有明天。’”


 一直深爱着她的亲人的回答,可以解读为——我与你昨日共渡,我还将与你余生共渡。这种爱人之间的深情对话我们在小说阅读中也是阔别已久,有一种重逢的惊喜。大冯通过这简练而深情的灵魂的对话想要告诉我们的,除了艺术,还有艺术家本人的对于爱情的深刻认识与忠诚守候,当然更有对明天的深切期望和无限憧憬。无论是对于艺术还是对于人,艺术家的人格是统一的。或者说,有了对于人的珍爱,才可能成就艺术的高峰。它们并不矛盾,而在更深层,它们就是一回事。我想,从这一点看,对于《艺术家们》的解读,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历久弥新。

读者在深入阅读之后也会更深地理解《艺术家们》,认识作家冯骥才于作品中借这些艺术家作为主人公的艺术形象所表达的明德之意与赤子之心。诚恳、儒雅、坚贞、善意,是我对这部小说的总体印象。如果必须用一句话给这部小说一个概括的话,它的确提供给了我:“价值创造者的价值观,灵魂工程师的灵魂图。”

谢谢。感谢大冯!





● 王尧:谢谢向阳对小说的分析,非常好的一点论谈,非常感谢,我们有请孙甘露先生。

   

● 孙甘露(上海作协副主席,华东师大中国创意写作研究院院长):

我与冯骥才先生并没有太多私人交往,但这倒是一个很好观察作品的角度。另外,我记得上一次见冯骥才先生好像是二十年前,那时陈晓卿在主持央视有一个纪录片栏目叫《见证》,陈晓卿他们在做作家与城市系列,《一个人一个城市》。那时候记得冯骥才先生是总策划人,找我们去参与这个工作,后来再没有碰面。刚才元宝说到一点,我觉得蛮触动我,他说在手机看的,确实一开始看PDF文件,字非常小,看到后来眼睛是模糊了,不是泪水,但是有那种非常受触动的感觉,后面会说为什么这样。现在拿到《收获》长篇小说秋卷的纸本杂志,打开以后,我觉得这个故事,好像是在宽银幕的电影院里看这个故事,一下子非常开阔,我为什么这么讲?   

这个书虽然题目叫《艺术家们》,各位老师刚才分析,尤其是何向阳女士讲到知识分子跟时代的关系,确实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观察这部作品的角度,里面很多部分确实是,宽一点说是十九世纪的感觉,稍微窄一点说,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感觉。当然这个窄宽不是关于这本书的描述,是一个回荡俄罗斯文学的声音,回荡八十年代的声音。

阅读的时候,令我想起来在疫情最严重的那段日子里,在家哪也去不了,在重读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我们在这很多朋友都知道李洱很喜欢这部作品,经常朗读。那里面,书中人物在莫斯科的窗前,望着莫斯科大街上的情景。那种感觉和我阅读冯骥才先生的这部小说有很多共鸣。“一年后的盛夏,依然酷热难当,很难入睡,这个城市几百万人,不知道巨大的灾难即将来临。”当然这个段落,冯骥才先生是描述别的事情,但是这个视角就是帕斯捷尔纳克式的视角,当然这个不仅仅是描写的问题,更是观察时代的角度和方式。

从时间角度讲,从描写的内容角度讲,以及何向阳女士讲知识分子在八十年代的精神历程,再以冯骥才先生、李陀先生、王蒙先生他们所代表的那个时代,以及李陀先生在文章里专门提到的,实际上是受那个时代精神生活的影响,我觉得这个叙述上就是受那个时代的影响,这个影响不仅仅是一个技巧或者文学语言,实际上是一种精神。

就像前面讲小说开篇,大家讲的关于两支笔,冯骥才先生作品中的人物,和他本人的关系也是非常有意思。三个艺术家在不同的年代,既是作品中人物的写照,也是冯先生经历漫长时代过程的精神生活写照。里面写到艺术家的生活、关系、阅读的作品,对作品的看法,对音乐的看法,实际上也是一种特殊的角度,这个角度就有点像十九世纪的俄罗斯,那个知识分子跟艺术家的身份交织在一起,混合着理智与情感的声音。

而且这个书的分段也很有意思,不是1、2、3或者上、中、下,而是前、中、后,这个关于作品分章的提示,是意味深长的。

这是一个重温十九世纪的写作,也是重温八十年代的写作,跟十九世纪有一个很内在的联系,这个写作表面上看是在反思这个剧烈变动的时代精神生活和文艺创作的关系。实际上也是在反思八十年代的文学和十九世纪文学的关系,以及如何逐渐脱离开来,转向现代主义。

就像我们以前读法国文学说到纪德一样,就是这个作品它对这个时代的精神生活有什么影响,对我们的精神生活有什么影响,从这样一个角度来理解这部作品。   

这些影响,当然会反映在文学语言,叙述风格,也通过人们之间彼此的关系来反映这个时代的变化。这个到了今天逐渐又变成一个问题。当然,新中国七十年,以及研究上的各种细分,虽然更多是从一个社会发展的角度来描述,但我觉得在中国这个描述是非常重要的参数。撇开它是很难完整地来观察中国社会和文学的互动关系。所以这个作品我觉得真的值得再读重读,这个视野是一个时代视野,也是这一代人内心生活的视野。这个视野在手机上看PDF文件是远远不完整,不全面的。要仔细地展开欣赏和评论。关于我们刚才讲的王蒙、冯骥才、李陀他们,确实值得反复来揣摩来了解和阐发。因为他们的写作和思想历程也是对时代转变的文学发展的见证!




   

● 王尧:谢谢孙老师,重温十九世纪的写作。从这边,从程德培开始。


● 程德培(评论家,鲁迅文学奖获得者):

我就讲一下写文章之外的事情,因为我这个是受命写文章,当然我也非常乐意,因为和冯老师交集的时间非常长,但是交际非常少。就是八十年代初期,我们在一起,照片也搬出来,我不太收集照片,那次我们有一张照片,算一下至今四十年,我本来想一口咬定,我们之间没见过。现在想起九十年代初期给他办过画展,他拿一本画册从这里出去,见了我询问了我一句,然后就大概一笑就过去。然后一次《收获》的六十周年,谁发明的一件衣服,前面是书名,后面还是书名,这个衣服很好,我打算拿回家穿,结果背后是《三寸金莲》,前面的是《欲望的旗帜》,他们都笑死我,这也算是交集。

他写的文章大部分是熟悉的,但是这个小说写什么开始没看到,因为没写完,每天在焦急等待,每天像猜谜语,猜他可能写什么,于是在网上把冯老师的书,小说从头到尾,还好不是很多。读了以后猜很多种可能性,因为有幸见过,他写的是天津老建筑,我又买了很多天津的书,这个天津的租界跟上海不一样,它是九国租界。结果稿子一拿到,傻掉了,无数种可能性全部被打掉了。

其实,冯老师写的无数样题材的东西,短的中的长的,口述实录很多,我预判了很多方案,很多预案都失败,但是真正读到长篇完成稿,我还是震惊。冯老师几十年来一直坚守自己的文学或者是美的坚信,他很少改变,因为《艺术家们》的序言跟“关于艺术家”下面有写文章的日期。我研究作家最喜欢一个是冯骥才,什么道理,他们最喜欢把自己写作的日期署在后面,不像很多人都喜欢把日期拿掉。前两年我在微信上,就看到《当代》关于冯骥才的文学,我留意了一下,大概是谈写《艺术家们》的心路历程,有点像又有点不像,一看下面文章的署名日期是1984年,我什么意思,这个日期很重要。

另外一个说明他的变化不是很大,基本追求的观念没变,也算是回答元宝的提问,这个长篇后面写的,不可能是以前写的,这是一个。第二个我讲一个小的事情,我们这个年纪,不像年轻人,他可能有些感受力,当初这个小说至少是回忆。

现在主要的两大主题,一个就是艺术家,一个是大都市,这部小说都占了,但是他是回溯性,他讲八十年代或者七十年代,我们特别有感情。


【未完待续】



《收获》长篇小说2020秋卷刊载冯骥才长篇《艺术家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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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们》

作者: 冯骥才

出版社: 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年: 2020-10

页数: 372

装帧: 平装

ISBN: 9787020164912


在艺术和物质都极度匮乏的年代,几位青年艺术家的创作生活正悄然起步。纯粹的艺术激情和探索引领着时代和他们,风云际会,霞光万道。社会流变、市场大潮,激情和精神沉寂在世俗的灰烬中。深陷于生活漩涡的他们,该怎样支撑理想与才华,又何以经营各自的艺术与人生?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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