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当平民的王子不是好佛祖 | 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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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盛传，中国的农历十二月初八是释迦牟尼成道日，不好意思，您全家都是中华田园佛教徒吧？
释迦出生地蓝毗尼园的纪念雕像
严肃的佛教史上，释迦牟尼的生卒年，因为缺乏史料及考古实锤，再怎么“大胆假设”的专家，也无法“小心求证”，只能模糊推断，大约是在西元前500年，前后浮动一百年。
生卒年都允许一百年的误差，然后你跟我说佛诞日是中国的农历四月初八、成道日是十二月初八，你有这么喜欢八八吗？
事实是，释迦成道的具体时间，是中国佛教徒发明的。
早在先秦，中国就有在农历十二月进行祭祀的古俗，称“腊日”，但这一天是不固定的，只是在“冬至后的第三个戌日”，就是冬至后第25天到36天之间。佛教传入中国后，佛教徒为了吸引更广大民众，便将腊日和佛成道日结合，定在十二月初八，也称“腊八节”，从印度传来的煮粥敬佛的礼俗，也传衍下来，这就是腊八粥。
史料载，定“佛成道日”的官宣时间，是在南北朝时期。到了唐代，百丈山怀海禅师为禅宗立的戒律《禅门规式》（后称《百丈清规》），在其卷二就正式把这个时间写了进去：“腊月八日，恭遇本师释迦如来大和尚成道之辰……”《百丈清规》后来被收进《大藏经》，对于中华田园佛教徒来说，这就等于有了权威的典籍佐证。
只是佛教徒们永远也不会想到，这么干，其实是等于指着佛祖说：“我说你在哪一天成道，你就在哪一天成道。”吓死人了，要不要这么霸道。
当然，佛诞日也好、成道日也罢，跟七月半盂兰盆节的来历一样，是有利于佛教的北传东扩的，在吸引更多汉地民众参加佛教组织方面，也起到了一万卷佛经都起不到的作用。
说到这里，再不把相对可信的“佛成道”故事八一八，你们该说我犯妄语了，罪过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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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的尊称有许多，佛陀、佛祖、世尊等，“释迦牟尼”比较正式。释迦是族名，就像匈奴、犬戎等；牟尼，是当时对出家修行有成就者的尊称，相当于圣人、大师等。合起来，释迦牟尼，就是释迦族的圣人。
很多人都知道，释迦出家前是个王子，俗名乔达摩·悉达多。乔达摩是姓，有说是族姓，有说是母姓，季羡林认为是按印度贵族的习惯，从古印度诗集《梨俱吠陀》（类似中国《诗经》）中借来的，这些都无关紧要；但“悉达多”的本名，应该是他父亲净饭王给起的，功成名就之意。
净饭王也只是一个译名，千万别以为跟我一样只会吃饭的意思。西元前500年左右，在中国是春秋时代，而此时古印度的土地上，也有大大小小十六个国家，成天不是你怼我就是我怼你，跟中国一样一样的。净饭王名义上是王，实际上他领导的由释迦族组成的迦毗罗卫国小得可怜，还是另一个北方强国憍萨罗的藩属国，地位，估计连在晋楚大国夹缝中求生存的郑、宋、曹、陈都不如。
所以后来有一种说法，释迦抛弃王位而出家，是害怕战争，为了逃避领导责任，因为当时谁都看出来，迦毗罗卫国肯定逃不了被吞并的命运。当然，历史是不是这样，我们无法求证。
迦毗罗卫国虽小，毕竟是王子，释迦牟尼一出世，就过着顶级豪奢的生活。
关于他的出世，有很多神奇的故事，比如他母亲摩耶夫人是站着从肋下把他生出来，他出世后一步一莲花，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说“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什么的。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些都是后来的佛教徒为了教派发展而编的。这种事哪个宗教都玩得很溜，连中国的正史《史记》，帝王本纪中也充斥着不少这样的神迹。
释迦出生地蓝毗尼园，现在尼泊尔境内
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悉达多王子出世没几天，母亲就死了，他是由姨母抚养大的。还有一传说，他出世没多久，一个相士对净饭王说，王子将来必定是个有修为的成道者。净饭王吓坏了，开始严防死守，专门为儿子建了夏宫、冬宫、雨宫，让他在不同的季节里都能住得舒服；从他几岁开始，就有意识地把他往接班人的方向培养，练文习武两开花；刚满十六岁，就为他娶了一个城主的女儿耶输陀罗为妻……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用世俗的幸福把他困在温柔乡里，让他别往出家的邪路上走。
在释迦之前，古印度有出家人吗？有。
公元前500年左右那一两百年时间，全人类都在打仗。奇怪的是，那也是哲学大爆炸时期，东西南北都有大哲人出现：希腊有毕达哥拉斯、苏格拉底、柏拉图，东亚有老子、孔子等；南亚次大陆也是哲人辈出，当然，他们后来没有释迦的成就大。
当时古印度的主流宗教，是婆罗门教（即今天印度教的前身）。婆罗门教既是众神教，又有一位创世的万能主神梵天。同时，这个教是建立在种姓制度的基础上的，即把人分为四等，尊卑依次是：婆罗门、刹帝利、吠舍、首陀罗（据说元蒙统治中国的时候，也把百姓分为：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南人四等）。政教合一，只有婆罗门才拥有宗教的最终解释权。
正是这一点，首先引发悉达多王子深深的思考：人，为什么生而不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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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迦族是刹帝利种姓，排老二，地位不算低，但王子肯定是了解到低种姓百姓的悲惨生活，后来才会极力宣扬“众生平等”的价值观。
在主流的佛本生故事中，触发悉达多王子出家念头的，是说他在难得的四次出行之中，分别在四座城门外看到了人类的生、老、病、死四大苦，而他也了解到，这四种痛苦，跟种姓、地位、财富无关，上至最高统治者，下至最卑贱的百姓，没人逃得过。
包括他自己。
他不相信是有一个神在主宰着这一切。后来他说过：“若有万能之主存在，支配一切众生之苦乐善恶，此天主沾满了罪恶。人类只能按其意志行事。”（《大菩提本生》）
那么，我们所处的世界为什么是这个样子的？人类怎么样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从这些苦痛烦恼中解脱，得到真正的安乐？
正是这些没人能解答的终极问题从小到大困扰着他，直到29岁那年，已经是一个三岁孩子父亲的悉达多，终于在一个夏夜，逃离了束缚他思想的高墙广厦和酒池肉林，到外面去寻找答案。
刚出家的释迦，为了显示跟婆罗门教决绝，剃发、托钵，走到古印度的文化中心摩竭陀国，那里有点像中国战国时代的稷下学宫，汇聚着很多有另类思想的奇人异士。但是，在听了几位大师的几节知识付费课之后，释迦就发现，这些人徒有虚名，只会夸夸其谈，于是他毅然决然离开，决定谁也不靠就靠自己。
前面说过，除了主流的婆罗门教外，当时的古印度，还有另一些智者（沙门），以为让卑贱的肉体受苦，就可以清洁高尚的灵魂，从而得到真正的解脱，于是放弃尘世间的物质生活，到荒无人烟的地方进行冥想、苦修，具体怎么做？就是挨饿受冻，自己找抽——真抽，用带刺的鞭。我甚至怀疑SM就是这么来的，毕竟，痛并快乐着是有科学道理的。
释迦也尝试过这样的办法，不过他没找抽，而是在尼连禅河边的一座山上找了个洞，躲进里面苦修，一进就是六年不出来。
菩提迦耶正觉山龙洞，释迦苦修六年处
你没听错，是六年。那平时的吃喝拉撒怎么办？据说，当时是有五个随从跟着他的，这五个随从，本来是他父亲派来劝他回家的，劝不了反被释迦感化，便一路跟着照顾他。
六年的时间里，据说，释迦每天只吃最少量的粮食（最夸张的说法是一粒麻一粒麦，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不信的）。但是，六年过去，他发现，除了饿得皮包骨濒临死亡边缘外，他根本悟不出什么哲理来——这是肯定的，饿成那个样子，脑子里整天想的只有吃的，怎么还可能去思考什么宇宙人生。
菩提迦耶正觉山龙洞内的释迦塑像
再现了当年释迦修道时瘦骨嶙峋的样子
于是，释迦再次放弃。他走出山洞，对随从说，这六年只是一次试错。然后，他走到尼连禅河边，遇到一位牧羊女，牧羊女见他饿得不成人形，就给了他一碗粥吃（有说是羊奶，有说是她自己挤出来的奶，可脑补沂蒙红嫂梗）。总之，不管是什么，释迦接过来，美美地喝了，然后跳进河里，痛快地洗了个澡（六年没洗澡，心疼河水一秒钟）。
菩提迦耶尼连禅河边，牧羊女献粥纪念雕像
这时候，五位随从觉得释迦变了，说好的苦修呢？说好的接受考验呢？于是纷纷离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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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复了体力和精神的释迦，上了岸，一个人走到不远的菩提迦耶城，找了一棵婆罗树（即菩提树），盘坐在下面，再次进入了冥想。七天之后（有一说是七七四十九天），用佛经的说法是，释迦终于悟出了无上正等正觉。
菩提迦耶·释迦成道的那棵菩提树，据说这是第四代了
说人话，就是悟出了宇宙真理，成道了。这一天是哪一天，没人说得清。
那么，这一次的冥想，跟山洞里的六年有什么不同？为什么这次就能成道？除了那些真假难分的佛经，同样也没能有靠谱的说法——单是早期最接近释迦思想的《阿含经》，对他的悟道，就有“苦集灭道”四谛说、十二因缘说等，共十五种说法。
如果按俗人的常理去推断：从锦衣玉食到牛马不如，人类物质生活的两个极端，释迦都有过最深的体验。也只有在经历了这样的极端体验之后，他才明白了，只有在不喜不悲的“平常”之中，才能找到通往“常乐我净”之路。
有一种说法比较容易让凡人接受：释迦在菩提树下打坐的时候，听到远处传来的隐约琴声，于是福至心灵，豁然开朗——琴弦绷得太紧，它容易断；放得太松，根本无法弹奏。只有在松紧恰到好处时，才能弹奏出美妙的乐曲。
至于释迦悟出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宇宙真理，是否跟今天汉传佛教的经义一样，那是另一个大课题，有机会下次再跟大家分享。
释迦牟尼灭度（逝世）后，由他弟子组织的两次结集，只注重收集本师的言论，这才有了佛经。就像中国的《论语》一样，只记语录，不涉生平。所以，我们现在从后来那些“佛经”里面了解到的释迦牟尼事迹，绝大部分都是后来的佛教徒们为了发展的需要而“创造”出来的。
拘尸那罗荼毗塔，释迦涅槃后火化处
2014年9月，我有缘跟着世界佛联会组织的谒佛团从西安法门寺出发，先尼泊尔后印度，走了释迦牟尼从出生到出家、求道、成佛、灭度的几大圣地，印象最深的是，为我们讲解的印度总理办公室翻译、佛学专家库尔马说，以前学术界曾怀疑过释迦牟尼是否存在过，现在这些圣地能被确认，有赖于英国考古专家的努力。
印度总理办公室翻译、佛学专家库尔玛在给谒佛团讲解
现在想来，英国专家通过严谨的科学考古，才能考证出释迦牟尼的真实存在，中国佛教徒信口就说出释迦牟尼的诞辰和成道日，厉害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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