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千帆、周策纵往来诗札

编者按

近日中华书局出版的《周策纵论学书信集》收录了周策纵致程千帆书信两通、悼诗一首。其中第一通信，已见于《程千帆沈祖棻学记》。又，《闲堂书简》收录了程千帆致周策纵书信四通。现将各处所载二人来往书信及诗词略做汇集，刊布于此。

（一）

策纵先生著席：

数月前孙树宜女士访宁，盛称懿美。又得读尊著《破斧新诂》及论文与道之关系诸篇，精严邃密，得未曾有，无缘陪接，但深驰仰而已。今谨别奉寄先室沈氏所著《涉江诗稿》、《词稿》各一册，又帆与沈氏合撰《古诗今选》上册（其下册在排印中，容当续奉）。又帆所作唐诗论文一篇至希察收，并予教正。自四凶乱政，艾历岁年，文化交流濒于断绝，顷方谋与海外学术机构及学人加强联系。先生久居西海，总持一方，于情况或较熟悉，辄条陈所欲知者数事如别纸，幸就所知见示，至感至幸。萧公权先生四十年代在成都时，尝相唱和，闻之孙女士，萧翁颇与先生过从，不知能以其地址见告否？北国早寒，伏冀珍摄。专上即颂

吟安！   

程千帆顿首

1979年10月12日

树宜女士乞代致意，已别寄赠《诗选》一册。

一、欧美著名汉学中心（包括图书馆、研究所及大学亚洲学系）之名称、地址及主持人。

二、欧美著名东方学（汉学）学术刊物之名称、出版地址及主持人（此项旧有者多知之，乞详示近二十年新出者）。

三、研究汉语古典诗歌及中国古代文艺理论之学人（特别是华裔学者）及其主要著作（专书或论文、发表之刊物或出版之书店）。

（二）

减字木兰花

程千帆先生寄示其夫人沈祖棻女士遗著《涉江词稿》及《涉江诗稿》，读之感慕不已，即用集中原韵却寄一阕，悼才痛逝两不能堪，转成苦语矣

翻旋世事，生已难悲宁惜死。今古悠悠，婉约词心日夜流。    晚花凄苦，零落寒香无一语。旧憾能平，路断人人尽步兵。

千帆教授郢正

周策纵未是稿

元月三十日 一九八〇年

（三）

幼琴先生左右：

客岁五月在上海讲学时，曾上寸笺，又附呈四十年代与萧迹园先生诗一首，想早察及。国际“红学”会议先生主持其事，备极辛勤，亦于报刊及返国代表处阅之。旋闻将于客岁九月来宁，师生均翘首以望，后乃知以事改期，今确知将于四月莅止，幸甚幸甚。《读〈红〉》一首用意超妙而风调沉咽，以诗代书，杜老家法也。同门友潘石禅先生多年未通音讯，顷由其在港弟子马力转来短札，弟已作复，因知先生与石禅亦系挚交，今后如有交流著述及书问或请先生代转或蒙惠诺也。弟在此指导研究生治唐宋诗词，深苦于海外学人（尤其华裔学者）之研究成绩所知太少，前曾请叶嘉莹教授等代为搜集，已得若干，今将其列目陈上，倘有其他论著方法新颖，议论精辟，足供诸生学习者，幸为代觅若干种，以复印单篇论文最好，专书亦可，内容以诗词为主或文学批评，费用当于尊驾来华时以人民币偿还，不知可否，尚乞裁定。近作论唐人行卷小册子，又亡室沈氏《宋词赏析》各一册已寄呈教正，别有数种在印刷中，先生来时当面呈也。先生此次来南大讲学，当局极为重视。白尘先生因专力创作，近又成《阿Q正传》电影剧本，已辞去系主任，新任主任叶子铭副教授乃现代文学专家，于茅盾研究尤精，渠于亚明先生出示尊函后，即请古典文学教研室主任王气中教授（散文专家，尤精《史记》）及弟负责协同外事办公室，准备招待各事，其细节当别有正式函件奉达，想不日可收到也。南大因无医学院，南华夫人讲学事已由南大向医学教育部门联系，其详尚未及知，容更奉告。照片二纸，小诗一篇附呈。即颂

俪茀！

弟程千帆顿首

1981年1月19日

闻先生为祁阳人，弟则宁乡，亦同乡也：先叔祖讳颂万，字子大，晚号十发老人（非今之画家松江程十发），曾佐张文襄幕，先生或知之也。又及。

英年妙誉海西头，故国重归卅二秋。旧梦沉浮余白首，新文哀怨话红楼。榴花灼灼明堤岸，莲叶田田入钓舟。莫负青衿吟赏地，待君把臂后湖洲。

   闻贤伉俪将回国讲学，喜成长句，即呈

幼琴先生、南华夫人正律

程千帆拜稿

一九八一年一月

（四）

幼琴先生著席：

客岁十二月所赐手札，由陈广才教授邮致，未克相见，以其时适因病住院也。旋闻有返国讲学之讯，已而不果，不得不叹会合之悭缘也。大作二篇极富创造性，读之实开思悟，续有著述，仍乞惠赐，以启颛蒙。近印行小书一册。辄因友人去美之便呈上，幸于讲贯之暇指点之。专此敬请

俪安！

弟程千帆顿首

1985年5月23日

周策纵签赠程千帆的论文抽印本

（五）

千帆先生道鉴：

张英螺女士转寄来所惠大著《古诗考索》，并附手示，至深铭感！尊著甚富卓识，勋初教授亦已畅述，读后获益良多。论定“悠然见南山”中“见”字，能从作者思绪之演进程序着手，不囿于师说，尤为超特。年初偶草小文，论及中国诗之抒情主流及自然境界，惜彼时未得读尊著，幸所论大体尚不违耳。兹附上乞正。大作析论《春江花月夜》之源流，补闻一多之缺失，至为允当。窃意此诗于瞬息赏乐良辰美景之际，能贯彻古今、人生、宇宙、时不我与之理，极具惆怅与无可奈何之感，亦拙文中所云对时间特具敏感之一例证。亦不必即“少年式的人生哲理”。先生援马氏学说影响为说，恐亦不能不如此附会耶。至于南朝文学与宫体诗素为世所诟病，纵三十年来大持异议，此未能细论。宫体诗固有其局限性，然闻一多入之于“罪”，亦未免太过矣。南朝国力不振，是汉族之失，然其文学美术思想上之成就，灵肉之亲切敏锐感，岂必职是而非贬之不可？秦固灭楚，却无骚赋之优美；雅典虽败于斯巴达，其对文哲美术之贡献，尤为不朽。战国之变乱，南北朝之扰扰，由于自由竞争之环境，文学美术与哲学思想历史著述之发煌，固有其特色与贡献，未可以国力论断之。多年前，纵有“偶反成王败寇风”之句，亦此之谓耳。偶论及此，盼指其谬。匆匆，祝

著安

周策纵 手上

1985年10月9日

（六）

幼琴先生史席：

陈广才教授来宁，转到所赐著述三种，又和杜八篇，雒诵欣快，胜得清酒三斗也。论《卷阿》穿穴经传，树义精卓，知公所得于《诗》深矣。论王词札记似即以《人间词话》手眼论人间词，而柢基深广，经涉二西之书，抑又过之，观堂有灵，固当惊知己于地下。论联语集句，颇足解颐，因忆数事，钞录如次：

    （一）帆与子苾初婚，间关入蜀，汪旭初师集词联为赠（沈尹默书，今存寒斋）

    素娥宝镜圆时，不负心期，记晓叶题霜，秋灯吟雨；

    东海青桑生处，暗欹客帽，看残山濯翠，剩水开奁。

    （二）汪先生集斋联

    故山更好，看鹤飞深谷，猿啸高崖，愿同往从之，老子平生无妄语；

    客路相逢，仗酒祓清愁，花销英气，所未能忘者，男儿西北有神州。

    （三）易哭庵集李杜

    瑶台月下，群玉山头，飞燕新妆，李吟亭北；

    崔九堂前，岐王宅里，落花时节，杜在江南。

    （四）三十年代北大浴室圮学生有死者林公铎挽之

    重压之下，安得不死；

    洁身自好，何以为生。

相距万里，陪接无缘，聊贡所知以资谈助耳。尊诗微婉顿挫，感慨深至，读之令人不可为怀。帆于此道无能为役，偶尔操觚，便为恶札，谨写旧作十数篇奉呈，幸为点定，诸篇皆成于四凶擅国之日，时方承乏武汉大学讲席，而倚席不讲，故多忧患之音，想荷洞察也。所询事承允赐教，极感。专上即颂

著安！

程千帆顿首

1985年11月11日

周策纵《续梁启超“苦痛中的小玩意儿”——兼论对联与集句》

（七）

千帆先生道席：

别后久疏音问，时以尊况为念，想近来一切清吉为颂。纵拟今年暑假即退休，仍住原处，研究写作当未能休耳。便中尚盼赐示大作。纵近草有小文考释山东邹平龙山文化古陶片，载香港《明报月刊》十二月及今年一、二月份，想国内已见到矣，尚乞指正。匆匆草此，即祝

著安

周策纵 拜上

一九九四、二、一四

（八）

突闻闲堂程千帆教授仙逝不胜伤悼

无凭丧乱忍生疑，又报凋伤大木稀。

独息所忧天地憾(1)，诠言尝解古今迷(2)。

知音望切归何远(3)，故国诗亡史竟迟(4)。

泉下月情逢韵侣，程门济济转多师(5)。

注：

(1) 韩愈《夜歌》有句云“闲堂仍独息”，“所忧非我力”。李光地评曰：“所忧者世事，则非己力所及也。”

(2) 君早年编注有《文论要诠》（一九四八年），饮誉学界。

(3) 君于一九八〇年闻予将返国讲学，发表七律一首，以志欢迎。中有句云：“旧梦沉浮余白首，新文哀怨话红楼。”“待君把臂后湖洲。”予虽返国旅游，未曾讲学，然友情可感也。

(4)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以后，旧诗能作者及善解者日见稀少。闲堂以家学渊源，乃其矫矫者。君于一九五六年撰有宋元文学史稿四十余万言，遭政治运动搁笔三十余年。后与吴新雷教授合作，终成《两宋文学史》（一九九一年出版）巨著。君于《后记》中云：“韶华到眼轻消遣，过后思量总可怜。”殆有刻骨之痛矣。

(5) 君故夫人沈祖棻教授素有“近代李清照”之美誉。清照晚年怀其夫赵明诚诗中有句云：“今看花月浑相似，安得情怀似旧时。”君一生教学，门生遍天下，多在各大学任教。

二千年九月上浣，

于美国威斯康辛州陌地生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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