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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耀基:敬悼香港中文大学创校校长李卓敏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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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建香港中文大学的巨手

——敬悼香港中文大学创校校长李卓敏先生


金耀基


今天,我们在这里悼念的,是一位终生致力于学术文化的教育家,也是我们有无限追思的本校创校校长李卓敏先生。

 

李卓敏先生祖籍广东番禺,1912年2月17日生于广州。父亲镜池先生为工业家,有声于乡里。先生有兄弟姊妹十人:卓皓、卓荦、卓显、卓立、卓㛄、卓寰、卓韶、卓球、卓美、卓宝。在科学界、医学界、教育界皆声光焕发,卓然有成,可谓一门俊杰。先生少时就读于广州培英中学,及长,肄业于南京金陵大学。嗣后赴美深造,先后获美国柏克莱加州大学文学学士(1932)、文学硕士(1933)及哲学博士(1936)学位。

学成返国,正值抗日战兴,先生讲学于天津南开大学、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国立中央大学,为当时最年轻优秀教授之一,其言论风采,远播于黉宫之外。其间并以考察联络专员身份,分赴美国、加拿大及英国考察经济建设,并在多所大学讲析中国经济、文教等问题。大战结束后,先生先后应邀出任善后救济总署副署长、驻联合国亚洲暨远东经济委员会常任代表,以及行政院善后物资保管委员会主席。

1951年,先生重新回到他心爱的教育专业,接受母校柏克莱加州大学之聘,出任工商管理学教授,兼任国际商业系系主任,并担任中国研究所所长。在此时期,先生在教学研究上,表现出色,他所著《共产中国之经济发展》及《共产中国之统计制度》二书,是中国研究领域中具开创性的表表之作,而柏克莱之中国研究所在先生领导下,成绩斐然,声誉鹊起,隐然为北美中国研究的重镇。

 

1962年,先生应香港政府邀请,出任第一次组成之富尔敦委员会委员。基于该委员会的建议,香港决定成立第二所大学。毋庸置疑,这是香港高等教育史上划时代的大事,而这项划时代工作的重任,则落在卓敏先生肩上。先生当时在柏克莱工作愉快,且正埋首多项研究计划,对于担任新大学首任校长的敦聘,初时坚决拒绝了,最后感于多方面的诚意,更出于培育中国学子之一念,毅然决定接受这项挑战,而加州大学在伦敦与华盛顿政府的力促之下,史无前例地同意给先生为期十年的特假。1963年,先生于焉成为香港中文大学的创校校长,也是香港有史以来第一位担任大学校长之职的华裔学者。

创校之初,擘划经营,困苦艰辛,可以想见,惟先生之性格,挑战性越大,则意志越坚,决心越强。由于创办中大之挑战性,先生更感此工作意义之不凡。假期届满后,一延再延,足足主持了中大十五年之久。先生说:“我留下来主要是为了接受挑战,在20世纪后期建立一所新大学实在是很大挑战。”诚然,先生成功地回应了这项挑战,十五年中,马料水的一座荒山变成了一座名播遐迩的壮丽山城,而中文大学亦成为享誉国际高等教育界的大学。实际上,先生不止建立了中文大学,也改变了整个香港高等教育的景观。

 

李卓敏先生出长中大之时,他心中已孕育着一个理想,就是把中大建立为一所现代的中国人的国际性大学。先生身受中国与西方两大教育传统的熏陶,充分掌握西方大学,特别是英美大学的优点,但他不满意亚洲一般大学盲目跟随西方的大学模式。他要创立的,不只是一种东西方大学的新综合,而且更着眼于香港的特殊需要。他尊重且理解构成中文大学三所书院的多元特色:新亚有儒家教育的理念,崇基有西方基督教的教育精神,而联合则有香港取向的教育实践性格。先生主持中大期间,无时不在努力将这些不同的教育理想作新的综合。

卓敏先生在他的就职典礼上,是以铿锵有声的中文演说的,但他强调的,是大学的世界精神。先生曾不止一次表示:“香港中文大学不会是一所英国的大学,也不是一所中国的大学,或是一所美国的大学。它要成为一所国际大学。”加拿大西安大略大学校长威廉姆士称先生为:“一位国际主义者,他个人就代表了东方与西方的结合。”

事实上,先生认为中大不只应该是东方与西方之间的一座拱桥,还应该是传统与现代之间的一座拱桥。基于这样的教育理念,先生自始即强调研究与教学不可偏离,并主张中英双语并重的教学原则。先生常常说,中文大学这名称是有特别意义的,他认为中文大学的使命不只在继承中国的文化传统,更在发扬中国文化。1974年,柏克莱加州大学颁授海斯国际荣誉奖给他时的赞语说:“中文大学在他领导下,成为与众不同之研究现代中国问题之中心,因而使中国文化更为广泛发扬。”这确是他当之无愧的。


李卓敏先生不只是一位有伟大理想的人,他更是一位有能力把理想转变为事实和行动的人。我们读他所写的《开办的六年:1963—1969》、《渐具规模的中文大学:1970—1974》及《新纪元的开始:1975—1978》,就知道他如何把心中的大学的理念,通过具体的计划,一一付诸实现。在中大初成立的十五年中,中大由诞生而茁长的过程,是满布荆棘的,但先生天性乐观,凡事积极进取,并充满信心。1967年的动乱,几乎使不足四年的稚龄大学夭折。当时,先生认为在这样的危疑时刻,政府与社会正应全力支持中大,以向世界表达对香港前景的信念。事后证明先生的见解是正确的。

卓敏先生一生多彩多姿,创办中大更使他的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他有魄力,更有坚定不移的毅力与不畏艰难的意志力。先生说:“除非不做,要做一定要做到底,做到好。”他不允许任何事物阻碍他实现目标,他不是没有挫折,更不是没有不如意事,但他不会让自己在压力下动摇信念。他在公余时以桥牌与网球遣兴散心,更常借书法来澄定心情,我们看到中大大门口“香港中文大学”六个大字,是如何的刚健与宁定!

此外,读字典、编纂字典,固然是先生的兴趣,而这也正是他一种纾解压力、平衡心理的方法。一部极富创意的形声部首国音粤音《李氏中文字典》,泰半是在这种心情中编纂完成的。先生这样的能耐,不能不说是能人之所不能,也使我们更欣赏到先生多方面的才华。在中大十五年校长任内,先生最令人激赏的本领,不是他移动山头,建立大学城的魄力,而是他的说服力。他使别人接受他的想法,认同他的理念,响应他创立一所中国人感到骄傲的大学。这也是为什么他获公认为募款的能人。这也是为什么中大在香港各界有那么多支持者。

 

李卓敏先生心目中的中文大学,固然不是一所传统性的中国大学,而他也不是一位传统尺度足以衡量的校长。他综合了学者、企业家与总经理三种身份于一身。先生的心是中国的,他的视野是世界的。他的识见,他的能力,他的成就获公认为一位世界级的大学校长,使他获得各国大学及国际机构颁赠殊荣,包括香港大学荣誉法学博士(1967)、美国密西根大学荣誉法学博士(1967)、美国匹兹堡大学荣誉社会科学博士(1969)、美国玛规大学荣誉法学博士(1969)、加拿大西安大略大学荣誉法学博士(1970)。1977年美国“马克吐温国际协会”推选他为荣誉会员,1980年美国加州大学继颁予他海斯国际荣誉奖后,又颁授“柯克乐荣誉奖”。此外,他又是英国伦敦皇家经济学会与皇家艺术学会之终身院士。他于1967年获英女皇颁授C.B.E.(荣誉)勋衔,1973年再度获颁K.B.E.(荣誉)勋衔。本校为感念先生的勋劳,除于1978年颁授他荣誉法学博士学位外,又将医学大楼命名为“李卓敏基本医学大楼”。

这众多的殊荣,都是实至名归;而他感到最大满足的,则是他培育学子的成果。先生曾说:“当我亲眼看见第一位毕业生站在监督前正式领受学位时,我如何深受感动。”1978年9月先生自中大荣休时,中大学生会会长黄志新以“春风化雨”在惜别会上向老校长话别,黄志新亲切地称他为中大的“园丁”。是的,李卓敏先生是中大的伟大园丁。他灌溉、播种、耕耘的,是一所百年树人的国际学府。中大在他后继者的努力下,踵事增华,不断成长,不断发展。

今天,我们环顾校园,在此读书的莘莘学子,不只是香港的青年,还有来自几十个国家的青年,三百三十英亩的山头已散落有致地布满了一百多座建筑,郁郁葱葱,弥漫着一片自由活泼的人文气象,与雄奇的马鞍山、幽美的吐露港,构成一幅美丽的图画。

 

先生退休后,重返柏克莱,读书著述之余,得以享受家庭之乐。子重华、淳华,女蔼华,皆学有所成,各有专业。孙宇宁最得先生喜爱。1978年,中国改革开放后,先生曾应邀数度返中国讲学,促进管理学之发展,奔波辛劳,不以为苦。近年健康转弱,疾病侵身,多在家居息养。

 

今年(1991)4月21日,卓敏先生在柏克莱与世长辞,享年七十九岁。噩耗传来,师生同感哀痛。今天我们在这里举行这个追悼会,借以表达对这位伟大园丁的敬仰与怀念。李夫人卢志文女士与长子重华先生千里归来含哀参加,我们在此致以最深的慰问。李夫人相夫教子,贤淑有德,她与卓敏先生一起看到中大由诞生到茁长,壮大,她也是卓敏先生把理想转为事实的最大支持者。我们相信李夫人会同意,香港中文大学是李卓敏先生最好,也是永恒的纪念。李卓敏先生的精神将与中文大学常相左右,永留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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