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的公仆，还是寡头的傀儡？
反腐败，之所以是一个世界难题，是因为腐败既然出现，就意味着一个社会已经在滋生腐败的体制下运行了很久。
而任何想要用雷霆手段一揽子解决腐败问题的政府，都不得不面对残酷现实的迎头痛击。
2021年，乌克兰就遇到了这样的困境。
泽连斯基曾信誓旦旦要反腐，坚称要打击腐败的源头：寡头（Oligarch）。
然而，几年过去，人们却发现，他自己就在依靠寡头。
乌克兰政治分析家和反对党议员罗斯蒂斯拉夫·帕夫连科（Rostyslav Pavlenko）评论说：
「他们只是在表演与寡头作斗争，不是真的作斗争。」
（They are imitating the fight with oligarchs rather than having a real fight.）
那么，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呢？
「人民公仆」泽连斯基真的只是个「演员」吗？
泽连斯基在乌克兰2019年总统选举中胜出，具有极强的戏剧性。
他本来是个喜剧演员，因演出讽刺乌克兰政治的剧作《人民公仆》（Servant of the People）而出名。演戏出名后，泽连斯基成立了人民公仆党，并得到了乌克兰民众的广泛支持，最终成为「乌克兰的川普」。
在剧里，他演了总统，并且挖苦乌克兰政治，说「多年以来，民众已经习惯在两个混蛋中选择一个不那么混蛋的当总统」。
现实中，他真的成为了总统。
这一切，主要是由于当时的乌克兰民众再也无法忍受国家被寡头统治与骇人的政治腐败。
在透明国际（Transparency International）2019年发布的腐败指数中，乌克兰在180个国家和地区中排名第126位，在全欧洲位于车尾。
因此，选举过程中，泽连斯基的主要口号就是反腐败，即打击那些盘踞在经济、政治、能源上的寡头。
与此同时，多年以来，乌克兰一直在欧盟和俄罗斯之间摇摆不定，双方都在利用乌克兰的地缘位置进行博弈，俄罗斯与乌克兰对克里米亚的争议更是从未停止（关于俄罗斯与乌克兰的关系，参见我们的文章《俄军大兵压境，要对乌克兰开战吗？》）。
故而，在政治口号上，泽连斯基还强调要让乌克兰「独立」起来，解决克里米亚争端（关于克里米亚问题，参见我们的文章《克里米亚已经被普京吞并六年了》）。
图片来源：Britannica
泽连斯基这两方面的口号打动了民众，加之《人民公仆》这一艺术作品的力量，民众纷纷表示愿意相信他，认为他能够知行合一，带领乌克兰走出困境。
然而，口号虽然漂亮，可几年过去了，泽连斯基在两方面的表现却都令人十分失望，不仅克里米亚问题没有解决，乌克兰还近乎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这很大程度上，就源于他对于乌克兰寡头的态度。
其实，早在上任之初，就已经有不少人发现泽连斯基与乌克兰的寡头有联系。
他上任后，立刻任命安德烈·博丹（Andriy Bohdan）为行政首长，后者曾是乌克兰著名寡头科洛莫斯基（Ihor Kolomoysky）的法律顾问和律师。
科洛莫斯基是乌克兰最富有的人之一，他长期控制着乌克兰最大的石油公司，乌克兰的铁合金有80%来自他的工厂。而且，他的触角还覆盖媒体，控制着乌克兰15%的电视市场。除此之外，科洛莫斯基也曾参政，当过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州的州长。甚至，他还组织过自己的私人民兵组织。
毫无疑问，他是名副其实的寡头，通过对能源、工业和媒体的掌握，他得以干预政治，暗中左右着乌克兰。
《人民公仆》这部剧，当年就在科洛莫斯基控股的1+1媒体集团（1+1 Media）旗下的电视台放映。1+1媒体集团管理着1+1、2+2、TET、PlusPlus、1+1 International等电视台和相关互联网频道，拥有自己的制作部门，是乌克兰媒体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那个时候，科洛莫斯基就支持了泽连斯基，成为他的赞助人。这是泽连斯基和科洛莫斯基最初的联系。
当泽连斯基上任后，仍旧保持着和科洛莫斯基的关系，他们多次见面，一同参加活动，看似相安无事。
不过，当泽连斯基向议会提名了贡恰鲁克（Oleksiy Honcharuk）为总理后，问题出现了。
贡恰鲁克是乌克兰历史上最年轻的总理，他在市场改革和反腐上都有野心。欧盟对贡恰鲁克有好感，因为他想要解决乌克兰的「深层政府」，建立起技术官僚和亲西方的政府。
然而，贡恰鲁克的反腐动了科洛莫斯基的蛋糕，他打击了科洛莫斯基控制的电力和热能公司，该公司虽然名义上属于国有，但背后却由科洛莫斯基掌控。
在更换了大量国有公司的管理人员之后，腐败问题并没有解决，反而是贡恰鲁克的路越来越窄。
贡恰鲁克发现很难真正阻止寡头，一切实行起来都受到阻碍，与泽连斯基的隔阂也加深，最后自己辞去了职位。
贡恰鲁克离开后，泽连斯基继续「打击」寡头，但这种打击一直没有对科洛莫斯基造成伤害，以至于被大众怀疑其是否与科洛莫斯基有特殊联系。
然而，虽然贡恰鲁克在2020年离开了，打击寡头的呼声却没有停止。且不只是乌克兰民众要求泽连斯基兑现诺言，到了2021年，美国与国际组织也加入了进来。
事情开始变得更为复杂。
2021年2月22日，乌克兰私有银行（PrivatBank，科洛莫斯基在2016年国有化前持有该银行49%的股份）前高管在基辅被捕，美国指认他参与科洛莫斯基的腐败活动。
之后不久，另外两名高管也被卷入，涉嫌挪用了3亿美金。与此同时，科洛莫斯基在基辅的办公室也被搜查。
这些不是空穴来风，早在2016年，科洛莫斯基就被指控从私有银行挪用数十亿美元并犯有欺诈罪。
于是，私有银行被国有化，科洛莫斯基的26亿美元资产被冻结。
将银行国有化的是政府，但基辅地区法院却判定国有化为非法。不过在乌克兰国家银行的上诉后，私有银行还是完成了资本重组，现在已变成100%国家控股。
科洛莫斯基对议会和法院都有自己的影响力，但当时的政府却和他对着干，因为当时的总统波罗申科（Petro Poroshenko，2014-2019年担任乌克兰总统）自己就是寡头。
在乌克兰的制度设计上，总统拥有提名总理的权力，提名只需要议会简单多数支持。
在波罗申科上任之前，总理是被誉为「美女总理」的季莫申科（Yulia Tymoshenko），她自己也是天然气寡头，与科洛莫斯基交往很深。
波罗申科在任时，用自己的势力替代了季莫申科与科洛莫斯基的势力。
但风水轮流转，随着波罗申科卸任，科洛莫斯基卷土重来。
不巧的是，寡头的腐败在波罗申科之后已经让人无法忍受，美国已经开始加入了打击寡头的行列。
2019年，美国联邦调查局发现科洛莫斯基已经在乌克兰和美国之间建立了一条利益链，他将那些从乌克兰取得的资金通过非法手段转到美国的空壳公司。这才有了2021年美国的行动。
在这个时候，泽连斯基不但没有和美国一道打击科洛莫斯基，反而始终以反腐之名打击前总统波罗申科，对科洛莫斯基的事装聋作哑。
不过，谁也没有预料到的疫情出现了。乌克兰饱受疫情之苦，急需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贷款，而IMF则提出，要追查科洛莫斯基的腐败。
之所以IMF紧紧咬住科洛莫斯基，是因为早在2016年私有银行国有化的时候，IMF就曾给予该银行一笔56亿美元的救助资金，但这些钱有95%左右都被科洛莫斯基通过离岸公司转移到了海外。
此后，IMF和波罗申科政府才开始对科洛莫斯基进行打击，才有了冻结其资产的行为。
疫情之后，IMF在给予乌克兰贷款上犹豫不决，正是害怕这些贷款没有用在疫情上，再一次进入科洛莫斯基的腰包，这才敦促泽连斯基加大反腐力度。
但这一切都没有吓倒科洛莫斯基，他放出话说，如果美国和欧洲对乌克兰逼得太紧，乌克兰就要投入俄罗斯怀抱。
科洛莫斯基并没有说大话，事实证明，他在乌克兰事务上总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在议会中，科洛莫斯基总能摆布60-70名议员，他唯一的竞争对手是另一个寡头里纳特·阿克梅托夫（Rinat Akhmetov），后者能支配一百名议员，也和科洛莫斯基一样掌握媒体、金融等资源。
泽连斯基只是在这些寡头之间努力建立自己的势力，但很难真的从政治上扳倒寡头。
而在经济上，科洛莫斯基就更有优势，他掌握着能源管道和工厂，动动手指就能让乌克兰经济冬眠。
更重要的是，科洛莫斯基还在克里米亚等问题上扮演着重要角色。
在他还是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州长时（2014年），他就成立了私人民兵组织，大概有2000名战士和两万预备役，同时，他还赞助其他民兵组织。
此前，由于克里米亚战争中表现出的亲俄立场，前总统亚努科维奇（Viktor Yanukovych，2010-2014年担任乌克兰总统）被罢免，后来他又因为贪污而被乌克兰通缉，流亡海外。
接替亚努科维奇的临时总统图奇诺夫（Oleksandr Turchynov）指派科洛莫斯基出任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州州长，这其中也有季莫申科的影响。
这样的军事力量，不只让乌克兰政府头疼，也让俄罗斯很头疼。
在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和俄罗斯之间，是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Donetsk People's Republic）。
顿涅茨克本来是乌克兰与俄罗斯接壤的地区，但在克里米亚危机之后，被亲俄势力占领，并寻求独立，目前不受国际社会认可。
亚努科维奇的政治生涯就是从顿涅茨克开始的，他也在那里留下了亲俄的势力。
在科洛莫斯基任州长时期，他有效防止了来自顿涅茨克的亲俄势力，坚决反对分裂势力。
◎ 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位于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州东部，俄罗斯的西部，紧邻亚速海。
但是，波罗申科打击了科洛莫斯基，2015年，科洛莫斯基被解除了职务，亲俄派的势力失去了有力的遏制。
顿涅茨克的首府是港口城市马里乌波尔（Mariupol），一个绝佳的黑海出海口，在苏联时期就是重要的港口。
在这里进行的争夺战十分关键，因为谁掌握了这里，谁就掌握了亚速海。
应对这些局势，在乌克兰指望不上政客，只能依靠寡头，因为他们真正掌握着资源、财富和权力。
科洛莫斯基这样的寡头已经渗透进乌克兰社会的各个方面，这也是泽连斯基无法真正打击科洛莫斯基的原因。
泽连斯基的反腐，终究不可能触及腐败的本质。
2021年6月，泽连斯基出台了最新的反腐法案。
在法案中，寡头必须符合四个条件，分别是参与公共生活、对媒体有重大影响、企业的拥有者和拥有100万倍于最低保障标准的资产。
据称，有13个人符合这个标准，其中当然包括科洛莫斯基。
不过，法案归法案，现实归现实。
曾经贡恰鲁克只是做出了科洛莫斯基不利的动作就出局了，泽连斯基又能挺多久呢？
泽连斯基究竟是否与科洛莫斯基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殊友谊，这在某种程度上并不重要，因为不管泽连斯基怎么做，权力终究还是握在寡头手里。
实际上，泽连斯基一直以来的确在反腐上表现得较为积极和诚实，但他作为政治素人在寡头横行的乌克兰没有政治根基，没有足够力量与寡头战斗，能够不成为寡头的棋子已经很不容易。
另一方面，寡头盘踞未必就一无是处，乌克兰的寡头更是如此。
亚里士多德对寡头的定义是少数富人掌握权力，而他对民主的定义是多数人掌握权力。
而乌克兰今天的情况是：名义上，国家掌握权力的是多数人，总统是选出来的；可实际上，控制权力的却是经济寡头，这些寡头不是选出来的。
政治学上的概念是一回事，社会现实又是另一回事。
乌克兰之所以产生这样的制度，是因为苏联解体时，乌克兰是仅次于俄罗斯的加盟国，苏联大量的武器和工厂都留在了乌克兰，包括敖德萨和马里乌波尔这样的大型港口。自然，这些资源、武器、工厂都流向了少数人，被他们掌握。
这些寡头没有利用聪明才智成为令人尊敬的企业家，反而利用政治把持社会，这就是经济学家所说的「寻租」。
于是就出现了畸形的社会体制，寡头一个个成为世界级富豪，民众却是欧洲最贫穷的民众，二者之间并没有很好的沟通渠道。
此后，乌克兰就像钟摆一样，不断在欧盟和俄罗斯两大势力之间徘徊，双方都不希望乌克兰倒向对手。这其实给了乌克兰腾挪的空间，强大的时候受惠于两方，虚弱的时候则被双方摆布。寡头在这其中的作用就至关重要。
其实，不只是乌克兰，苏联解体以后的加盟共和国都或多或少走向了寡头政治。俄罗斯也存在许多寡头，但这些寡头在普京权力的威慑下不断被打击。而在白俄罗斯，寡头同样被限制在经济领域，无法将手伸向政治领域。
乌克兰的情况之所以不同，很大程度上因为乌克兰选择向民主化靠拢，但不充分的民主却给予了寡头巨大的空间，让他们顺利介入政治。
像科洛莫斯基这样的寡头，他以自己的利益干预政治，用媒体左右民众的头脑，几乎是国家的一颗肿瘤。
但在目前情况下，没有科洛莫斯基这样的寡头，乌克兰也很难在复杂的区域格局中独善其身。
比如，在乌克兰东部地区的分裂态势中，科洛莫斯基和阿克梅托夫等寡头都有效防止了战火蔓延到乌克兰腹地，他们向受难者家属进行捐赠、用私人民兵抵抗、疏散民众和给予他们食物。
民众对寡头的情感可谓相当矛盾，又是恨，又是需要。
泽连斯基相比之下则具有着民粹主义倾向，他的上任是大众力量的体现。
对大众而言，他是理想主义的，人们希望他也同样是具有行动力的，能让乌克兰告别寡头，并在欧盟和俄罗斯之间保持自身的独立。
几年过去了，理想在现实面前被击得粉碎。可能更悲哀的是，泽连斯基对长期形成的寡头集团的打击即便真的奏效了，也未必能让乌克兰步入正轨，相反，可能导致极度的混乱或极度的专制。
任何改革者在乌克兰都面临着这样进退维谷的困境：进，可能让乌克兰陷入险境；退，可能让乌克兰陷入腐败。
想要在复杂的环境下生存下去，走出恶性循环，乌克兰需要的也许不是摧枯拉朽地对寡头开战，而是在寡头和民众之间建立桥梁。
但乌克兰的局势最终如何变化，或许方向盘还不一定在乌克兰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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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 Zelensky vows to take down oligarchs, attention turns to Kolomoisky. Kyiv Post. 2021-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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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 just got a glimpse of how oligarch-funded militias could bring chaos to Ukraine. VOX. 2015-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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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ocolate King’ Poroshenko wins Ukraine presidency but violence continues. The Conversation. 2014-05-27.
EU condemns escalation of violence near Mariupol. Euractiv. 2015-08-19.
Ukraine: Looking forward, five years after the Maidan Revolution. Brookings. 2019-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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