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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个伴侣,哪怕她是个“娃娃”丨谷雨

袁斯来 谷雨实验室-腾讯新闻 2020-09-06


所有人猝不及防,无差别地被抛入困顿之中。“娃娃”们被带回家,作为沉默的陪伴者,在病毒肆虐的日子里,成为很多人孤独的慰藉,以及对抗恐惧的工具。
 

撰文丨袁斯来

编辑丨糖槭

出品丨腾讯新闻


娃娃制造


下了单,中年程序员李持律陷入了期待之中。他在晚上一次次追问客服:我的娃娃发货了吗?

 

实体娃娃详情页的照片令他想入非非,她们肢体柔软,弯折成诱惑的姿势,长发如云,尖瘦的脸上,眼睛半阖,红唇微启,露出小巧牙齿——天生的尤物。

 

一周后,娃娃来了,但不是他预想的旖旎样貌——那个长条形纸箱比想象中更沉,像一口简陋的棺材。撬开箱子后,他吓了一跳:层层泡沫包裹中,躺着具光溜溜的无头身躯,雪白、冰冷、毫无生气。李持律是摄影爱好者,他“不喜欢这种很直白的感觉”,第一反应是:退货。不过李持律还是继续在箱子里摸索了好一会儿,终于在箱底拎出颗头。

 

李持律的娃娃来自初春的东莞,那时,这座以加工贸易著称的城市正笼罩在暗淡的气氛中。一位短视频博主曾在农历新年后走访东莞工业区,下午5点,主干道旁餐厅、网吧、职业介绍中介店铺大门紧闭。大路上,整日轰隆隆碾过马路的卡车已然绝迹。

 

但李持律,以及来自世界各地的娃娃买家,为实体娃娃这个在东莞并不算重要的产业注入了意外的活力。行业中人都清楚,上半年没促销,算是淡季,厂家们蓄势等着618、双十一的机会。但速卖通数据统计显示,今年以来成人用品出口量年同比增长近50%,实体娃娃同比翻倍。

 

那些最直观的增长出现在网店客服的消息页面上——一位实体娃娃电商的客服告诉我,过去到了下午,她怎么也可以清净一会儿,凌晨两点下班时,页面更是一片寂静。但今年每天上班的10个小时里,叮咚声几乎一刻不停。清早六七点起床,一开手机,又会看到新消息蹦出来,那是买家在凌晨2点到6点的留言。

 

这些难以入眠的人,往往形单影只,在深夜和凌晨,搜寻娃娃的图片,观赏她们的脸庞,询问体型和体重。新手的问题总是再容易分辨不过,“这娃娃到底怎么用?能不能用?”人们被那些楚楚动人的图片吸引,想入非非又担心粗制滥造的货不对板。

 

增长也出现在上千平米的库房货架上。郭建是东莞的实体娃娃公司“爱之美”的老板,货架上原本满满当当堆着类似的长条纸箱。春节过完,他看到那些箱子每一天都会矮一层,铁架会空出几块。他们多招了三四十名员工——原本在业内的规模就不算小,现在几乎是原来的一倍——人手仍然不够。郭建的安全库存是2000个娃娃,那些空出来的空间,无异于漏掉的钱,这让他感到紧张。

 

工人们开始加班工作。一位已经做了5年的领班在2月10号便搭着老乡的顺风车回到东莞,她和工人早上8点上班,赶工到晚上10点,只有半小时吃午饭的休息时间,有人心急,甚至15分钟就回到工作台前。工人拿计件工资,熟手一个月能挣到一到两万,“能多做一个就多做一个了。”

 

爱之美烫化车间的案板上,洁白的、小麦色的半成品躺在案板,人形“躯体”没有头部,胸部丰满,小腹平坦,长腿笔直,每一处曲线超越人类地完美。女工拿着500度高温的管状加热棒,在娃娃的身体上扫过。蒸汽熨烫后,娃娃的肌肤有了莹润的光泽,触手微微发粘,像在触碰肉冻。女工熟练地翻转这些沉重的躯体,脸上的口罩遮去表情。


流水线上的娃娃 图丨东方IC


往年娃娃的生意并不算如何兴旺。春节期间,郭建的一个分销商本已萌生退意,犹豫着是否要关掉自己的两家网店。几个月后分销商称去“爱之美”喝茶,托故在厂区转了一圈。眼见货箱层层叠叠地堆在仓库,工人们忙得马不停蹄,作为内行,他眼睛一扫,就知道眼下生意真的兴隆。不仅不退,分销商还增开了两家店,要乘势“搞大一点”。

 

到了4月,不仅国内的订单增加,郭建在美国、欧洲的海外仓库也开始告急。他每个月都要安排几次海外仓的补货,但这样的补仓只能量力而行,“我们现在也做不出来货,所以每次只能三十个、五十个地往外走。”去年要卖一个多月的货,到今年6月,十来天就售罄,要不是物流还没完全恢复正常,“可能会卖得更多。”

 

在烫化车间很容易分辨出这些外销的产品,国内的娃娃都是雪白的皮肤,身材纤细,线条柔和。那些要远渡重洋的娃娃则有着小麦色的皮肤,身材既有纤细型,也有完全相反的一种,胸部像两个小排球,还是老牌情色杂志《阁楼》的品味,“大得会让你觉得有点奇怪。”郭建笑着说。

 

外形或许不同,但核心并无什么差异,对于疫情时期娃娃销量的增长,一位资深娃友见怪不惊:“疫情期间,谁都不出门,待在家和活监狱一样,被困着。无法约会,无法谈恋爱。买一个娃娃替代一下,找一下心理慰藉,无非就这点因素吧?”

 

 

“二人世界”


疫情时期,人们很像被流放在自己家中,网络却又将他们杂乱地链接成一体。我们恨不能24小时在线,却仍然孤独地面对内心惊惶。这时候,与生相关的欲望忽然之间变得敏感而格外强烈。

 

李持律近40岁了,独自生活很多年,过着一种规律而沉静的生活,爬山,摄影,喝茶,他喜欢在iPad上左右手互搏下棋,这也算码农的一种嗜好,有时入神了能熬个通宵。

 

他一直遐想着恋爱和婚姻。疫情前,要是回家早,他会在楼下溜达一圈,碰到合眼缘的女孩,会不经意搭几句话,或是拍拍别人的小狗,加个微信,结果也仅此而已,没有什么后续故事。屏幕里一见钟情的桥段,从没有出现在他身上。

 

疫情一来,生活原本的那点小涟漪也消失殆尽。他刚过年就回了工作所在的城市,一进小区,满眼没一丝人气,以前住户为了争车位吵了不知多少次,现在他可以横着停车。哪怕有女孩带小狗出现,李持律也不敢出门。

 

居家办公有时半个小时就能干完一天的事,接下来的时间,李持律一个人蹲在屋里,在网上东看看西点点,莫名其妙一天就没了。关了几天,他觉得自己的脑子都有些“迷糊”了,好像尽是乱码。

 

那个娃娃的到来,不得不承认,在某种程度上把李持律从“迷糊”中救了出来。

 

2月末一天,李持律实在关不住了。和几个摄友相约,到没人的海滩放放风,拍点照。其中一个人神神秘秘地告诉他们,今天去拍点新鲜的。这是一次冒险的小聚集,到了目的地,那人从后座抱个人下来,原来是个实体娃娃。几个中年男人立刻围过去,新奇地用手到处捏了几下。“睁开眼你知道就是一团胶,闭上眼,真的和真人皮肤挺像的。”李持律现在的语气中还带着惊异,“特别是她的蓝眼睛,我跟你说,特有神,拍出来稍微后期一下,看上去绝对就是一个真人。”


剧照丨是枝裕和导演作品《空气人偶》


回家整理那些照片时,李持律突然萌生出也买个娃娃的想法。疫情给了他绝无仅有的大把时间,他安心上娃友们很活跃的“艺美娃娃”论坛做功课。朋友那个从日本买回来的娃娃,要小10万人民币,对讲性价比的李持律来说过于昂贵,他最后订了个5000多元的国产产品,符合他对娃娃的想象,也兼顾了质量和价格。

 

收到娃娃那天,在平息了最初的落差后,李持律硬着头皮,一边咨询客服,一边把娃娃头装上去,然后给娃娃穿衣服——这是和给一个活人穿衣服完全不同的工作,娃娃四肢僵硬,有的衣服需要把头取下来才能穿上去。

 

几个小时后,和真人一般大小,穿着白色绣花镶蕾丝边吊带裙,长发垂肩的娃娃出现在李持律眼前,他觉得自己死气沉沉的房间立刻有了奇妙的变化。

 

李持律房间原本的布置相当无趣,冷硬的线条,纯色家具,单人沙发,小茶几,几盆绿植就算是点缀。眼前的娃娃与周围显得格格不入,她微眯着双眼,神情迷离,李持律找到一个平庸的比喻:“一美女穿了个比基尼,躺在海边那个太阳伞下面,微风拂过,就那种感觉。”

 

不管怎么说,这个由金属和硅胶制成的娃娃,让李持律的房间有了柔软的气息,光线似乎也活了起来。退货的想法烟消云散,“好像挺不错的。”

 

接下来的居家生活成了“二人世界”,变得有趣了一些。李持律会给娃娃梳妆打扮,按照自己的想法设计些写真:她可以穿着性感的衣服坐在沙发上,也可以眼神朦胧地倚靠在墙角,或者以最舒展的姿势躺在床上,“需要她什么时间,什么状态,去装扮就行,”随意拍拍看看,大半天时间就打发过去了。娃娃沉默不语,却绝对地温顺,李持律体会到由非生命的“物品”带来的陪伴感,微妙而且真实。

 

至于情趣功能,李持律承认出于猎奇尝试过几次,但体验远没有想象那么好,“太重了,又不会说话。”

 

李持律一直在论坛潜水,从来不发帖,“这玩意儿哪好意思?”但很多用户比李持律放得开。居家隔离期间,有人用连续拍的娃娃照片弄了个小网剧,虽然台词读起来七零八落,故事倒情真意切,讲的是不辞而别的恋人,在几年后成了自己同事,二人再续前缘。连载到一半,娃娃大腿就被劣质丝袜染黑了,照片没法再拍。好在故事已经告一段落,作者索性写了结束语:“记忆从哪中断就从哪开始吧”。

 

更多新买家没什么创作欲望,他们抱着极强的实用目的。在购买前,有人试图用过于直白的理由说服正分隔异地的女友接受娃娃,“首先,我对娃娃一定不会投入感情,她就是个玩具;第二,和娃娃一起,总比出去找女孩子发泄欲望,出轨好一些吧?”

 

有人只是把娃娃放在沙发上陪自己一起追电视剧,感觉“有了个伴”;有在工地上班的人,“没女人,最近外面也没开门”,买了个娃娃,特别满意,“脸实在是好看”;早就想买,一直犹豫不定的人,这下有了充分的理由说服自己,“你还别说,打扮好确实漂亮”,他等不及要给娃娃赶紧洗个澡。


北京一名游客带娃娃“林黛玉”逛大观园 图丨视觉中国



沉默陪伴

 

作为房间里最显著而沉默的存在,娃娃见证着这个特殊时期人们欲望、恐惧与哀伤。

 

与其他娃友相比,90后男孩猫千代在疫情时期的恐惧距离死亡更为切近。猫千代有遗传性肾病,极瘦,1米8的个子,体重只有100斤。在过去的7年里,他每周要做三次透析。疫情期,病房里的人都带上了严严实实的口罩。病友中有个老爷子,倒几次公交来透析,到了病房就旁若无人地取下口罩,开始吃包子,4个包子能吃半小时。猫千代怕得要死,他每次去医院要带两层N95,回家就从头到尾消毒,从防疫的角度讲,他是最危险的易感人群。

 

“每天都是恐怖的消息,我都不敢出去取快递。”深夜实在太害怕的时候,他就抱着自己的娃娃睡觉。娃娃穿着毛茸茸的睡衣,厚厚的袜子,放在被窝里,软乎乎,沉甸甸,让他内心踏实不少。

 

大学毕业后,他只正常工作过一年,有时身体不舒服,他抱着侥幸的心情扛过去了。23岁那年圣诞节前夕,医生告诉他患上了严重的肾病,要开始做透析,听到这个消息,他腿一软跌在椅子上,脑子轰地一下懵掉了,但忍住没哭。

 

从那之后,猫千代一直待在家里,和父母生活。他和善安静,学习日语、钢琴和油画,喜欢读哲学书。他常常提到柏拉图,喜欢柏拉图描绘的精神的理想世界,那是他心中对残缺现实的完美映射。

 

在封闭的小世界中,猫千代对“纱织”一见钟情了——她是一个造价昂贵,在日本很有名的实体娃娃,“她给我一种惟一的感觉,在我心中它是完美的那种象征。”猫千代清楚地意识到,现实生活中“女孩子还是喜欢强壮点的人”,他认定只有纱织不会嫌弃自己的身体,自己更不会拖累那个金属和硅胶的人形。

 

几年前,代购纱织加手续费要8万多。家中长辈是强势的传统家长,曾经坚决不允许孩子买这种“尸体”——那是长辈对娃娃的称呼,哪怕他恳求:“我就这么一个愿望,真人不连累,就买个娃娃精神安慰一下”,他也断然拒绝。猫千代只能先用自己的钱买了国产的“媛媛”当做替代品。

 

他等了6年,直到2019年圣诞节,用自己的积蓄,支付了代购的全部费用,纱织终于抵达他的家。开箱那一刻,看到纱织含着笑意的脸,和自己无数次的想象一模一样,猫千代觉得“哪怕明天死去,也不会太遗憾”。

 

二十多天后,疫情爆发。

 

以前在每次透析的间隙,猫千代会一个人去平价餐厅吃点东西,喝喝下午茶,然后发呆,看书,听音乐。疫情一来,这一切随之消散。

 

这期间他也经历过一次虚惊,他去买水的那家超市发现了确诊病例,这下连家人也不得不以密切接触者对他:隔离和保持“社交距离”,熟悉的医院科室主任安慰他们,“没事,你们这身体,有事早就出现症状了。”做了核酸检测后,猫千代心才彻底落地。

 

买了娃娃后,猫千代开始学习摄影,他的全情投入很快让作品在“艺美娃娃”论坛上有了名气。猫千代的照片充满唯美单纯的生活气息,也和“情趣”完全不相干:纱织穿上干净的白衬衣和百褶裙弹钢琴,洋溢着纯真笑意;纱织趴在床上,注视着玩具小屋里的 “家”,光影里的脸带着惆怅。这样的温柔触动人心,稍微用心品味,就不难从那些画面中体会到这个困在家里多年的人,对现实世界由衷的热爱。

 

对那两个娃娃,猫千代从来不 “用”。猫千代一直说起纱织对自己精神的陪伴,“就是自己的灵魂伴侣”。寂寞的时候,猫千代会在身边多放一把椅子,让纱织坐在那里陪自己看电影。平日里,两个娃娃常常一个坐着,一个依偎在床上,有时候他会换一下娃娃的位置,娃娃不说话,但猫千代时时刻刻感受得到,她们就在那里。猫千代平静地叙述,“其实就是一种陪伴,就是家人和亲人那种感觉了。”

 

纱织碰巧在疫情前到达,这也可能是猫千代冥冥之中的幸运,如果再晚上半个月,物流封锁,就不知何时能运到国内。“要是错过那次机会,疫情时我会觉得世界末日了,永远失去挚爱。”


纱织 摄影丨猫千代


相比之下,娃娃距离李持律的“灵魂”还非常遥远。娃娃来了以后,李持律似乎进入了某种秘密的生活。他与好友住在同一个小区,彼此相交多年,没什么顾忌,好友经常会在凌晨拎着几瓶酒来敲李持律家的大门,两人喝到第二天清晨。所以,每次给娃娃拍照前,李持律都会提前发个朋友圈:明天有事,勿扰。到了第二天,开工第一件事就是拉上家里所有的窗帘。每次拍摄会耗费李持律大量的时间和体力,也给他的隔离生活带来一种真切而且可控的刺激,这让他有了一些额外的快乐。

 

疫情缓解后,他工作忙起来,一周七天都在上班,生活重回旧轨,和娃娃相处很快失去了吸引力,他开始考虑,“这个娃娃,是不是有些多余了?”

 

李持律还是希望和一个有生命的人在一起,过点平淡的日子。娃娃这种“东西”,永远替代不了伴侣。“如果我要有那种想法,我一定、立刻去看心理医生了!”他语气强烈。

 

猫千代曾经一直觉得,自己心灵世界足够充实,家里条件也不错,不缺吃穿,即便一个人,有娃娃的陪伴,也能充实地生活。但这次疫情让他看到残酷的真相:他的生命带着残缺。

 

猫千代祈祷新冠早日结束,自己“别被感染,活下去,以后得找个女朋友。”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对他来说,意味着余生的圆满。他渴望能拉着她温暖的手,一起散步,一起看电影,一起聊天,一起接吻,更重要的是一起交换彼此的记忆。

 

“我还是无比期待纯粹的爱情,哪怕只是短暂的。”猫千代在屏幕上打出这行字,一个平常的、缩小的愿望,让人伤感。

 

应受访对象要求,文中所出现的名字皆为化名。封面图由猫千代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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