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人之美课程掠影
『 首届LIFE教育创新峰会于2015年4月25日在北京举行。本次峰会以“从应试教育突围，为生活重塑教育”为主题，旨在探讨全球化的语境下，作为世界教育创新的一部分，中国的教育创新如何面临一个历史性的转折，如何从满足基本需求到追求好的教育、理想的教育。
峰会特邀世界教育创新峰会CEO StavrosN.Yiannouka先生、OECD教育技能司司长AndreasSchleicher先生、以色列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教授GadYair先生、芬兰驻华大使馆教育与科学参赞MikaTirronen先生、上海市教育委员会副主任、国家督学尹后庆先生等嘉宾，以“什么是好的教育”为题进行了多国对话，探讨教育公平与教育创新的关系等话题。
干国祥老师以罕台新教育小学“全人之美”课程实施为重点案例，参与主题交流及对话。同年8月，首届“全人教育奖”唯一特等奖颁给了南明榜样教师马玲。』
全人之美
罕台新教育实验小学五年课程改革探索掠影
（干国祥在2015LIFE教育创新首届峰会的发言）
▌ 每个母亲在把她心爱的孩子送进学校时，内心深处可能都会像台湾作家张晓风那样感慨并忧虑着：“世界啊，今天早晨，我，一个母亲，向你交出她可爱的小男孩，而你们将还我一个怎样的青年呢？”
张晓风质问的对象是“世界”，而大多数母亲质问的对象只是“学校”。
这个母亲交给我们的“可爱的孩子”，就是学校课程的“起点”；我们还给母亲、交给世界的那个青年，就是学校课程的“终点”；从起点到终点，把一个可爱的孩子转化成怎样的青年的道路，这就是课程。
但是，对一所学校来说，有怎样的起点往往并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不过，有怎样的终点（及临时性终点），有怎样的道路，却是能够并且必须去向往、去规划、去探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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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罕台新教育实验小学的起点又是怎样的呢？这个视频所显示的就是我们学校周边村落的自然环境以及家庭环境：
https://v.qq.com/txp/iframe/player.html?vid=g1300qte18f&width=500&height=375&auto=0可能有人会以为这是最穷的家庭——不，其实这不是最穷的，而是那个村子里几乎是最好的家庭。视频里这个女孩小雪的爷爷，相当于村支书。
我们这所位于鄂尔多斯高原沙漠和草原的连接处的学校，生源主要来自周边农牧民的家庭。由于这里是沙化草原，曾经十分贫苦，文盲多，智障和残疾的比例也很高；同时，住户分散，许多村子其实只有两三户甚至只有一户人家。因此，这里的孩子大多既缺乏良好的家庭环境，同时又缺乏与外界交流的机会。
比如小星，她出生在一个被周围的人认为所有家庭成员都有“智障”的家庭。她的妈妈有严重智障，生活不能自理，根本无法跟人交流；她的奶奶被人认为是“哑巴”和“白痴”；她的爸爸能够跟人简单交流，但一般不会主动交流，长期以来也同样被周围人认为是有智障。当我们在2010年遇到小星的时候，她刚上二年级，但那时她数数只能数到五，许多语言的发音对她来说是不存在的，是无法正常发出的。母亲的缺位及恶劣的家庭智力氛围、缺乏交流的环境，使得孩子的许多发展错过了敏感期，智力仿佛被“封存”起来，如果不及时抢救，甚至会就此“石化”。我称之为“教育狼孩”现象，在2012年曾写过一篇文章《"教育狼孩"及其拯救》。当然这是一个比较极端的例子，但是不同程度的“教育狼孩”在罕台的比例很高。
而恶劣的自然环境和文化环境，使这些孩子在上学之初就处于先天劣势，如果学校不能很好地理解他们，帮助他们适应并获得成功、进而赢得尊严，那么初始学习失败将使他们陷于恶性教育学循环。
比如小雪，在一年级的时候，她三次被以前的学校要求去医院作智障鉴定；在一年级结束时，她的所有学科都是零分。2010年秋，她和我们相遇，成为我们学校的二年级学生。但是，即使是在我们这样的的学校里，她也是一上课就趴在桌子上，遇到任何一点难题，她就肠胃绞痛——有时候，甚至让老师怀疑她是不是在假装生病逃避学习。但是，她是真的一听到学习就痛，就病，就恐惧不已——是心理反应引起的生理反应。她的成长并不容易，而且，我不想讳言，在整个成长过程中，早年环境造就的贪婪、怯懦、懒惰、麻木，很长很长时间陪伴着她，缠绕着她。
这些带着早期刻写的各种各样的孩子，就是罕台新教育实验小学的起点。是的，如果不切身了解一下我们大多数学生的生存环境，就不能理解我们为什么要落实全人之美的课程，以及这个系统课程的真实价值。
我们总喜欢说“可爱的孩子”，而我则早早地提醒罕台的老师们：“凡可怜之人，必有可憎之处。”天啊，我怎么可以用这样的词语形容我的孩子们？但如果你不是真正地在荒凉的土地上生活过许多年，你是无法真正理解人性，进而理解“慈悲”的意义的。许多孩子在送到学校之前，已经被“荒凉的大地”所教育、所书写、所感染，乃至伤害，教育必须同时成为一种治疗，课程，必须同时成为食物和药物。
我们常常跟孩子们讲，每一个生命都是神奇的种子，各自绽放的时间可能有先有后，但迟开的花朵并不意味着比早开的花朵逊色。每一粒种子都值得期待。就这样差不多过了整整四年，即使是小星、小雪这样的孩子，也都终于像罕台高原上迟开的花朵，在她们自己的季节里绽放了。到五年级第二学期，小星和小雪在所有方面都获得了长足的进步。小星甚至在五年级时成功竞选成为立校纪念日的主持人。而小雪，我们看看她的同学小雅是怎么说的：
“这个学期（注：是五年级下学期），苏雪妮真是让人吃惊啊！在语文课上，她积极发言，老师提出的问题，她思考片刻后就会高高地举起手。在英语课上，她更是欢乐无比，还没等老师讲完她就已经知道一道题该怎么做了。舞蹈课上，她努力把自己的身体变软了，无论有多痛，她都会把这痛给忍下去。科学课上，当大家还在思考着怎么做的时候，她便已经有了自己的思路了……”
我们每学期末，每一间教室都会举行期末庆典，期中一项内容是颁奖仪式。班主任会给每个孩子颁发生命奖，选取合适的生命镜像给孩子以祝福；同时也有对孩子在每个领域获得成就的激励。
小雪的班主任陈老师在五年级下学期的期末庆典上为她颁发的生命奖是“阳光”，并送给她这样的颁奖词：“阳光就在风雨后，今天的小雪，已经沐浴在阳光之中，希望有一天她能看到美丽的彩虹！”
而小雪已经由那个零分的、三次被前学校叫去医院做智障鉴定的孩子，获得了实实在在的成就：
促使这些生命在岁月里发生根本性变化的，就是我们研制和探索了十年之久的“全人之美”课程系统。
全人之美课程，不是让每个生命在所有方面平均地获得发展，而是让每个生命尝试和享受人类所有精神领域的成果，找到并发展自己生命最深的愿望和最大的可能性。
尝试和享受人类所有精神领域的成果，这就是“过一种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找到并发展自己最深的愿望和最大的可能性，这就是“做一个自我实现着的自由人”。
“全人之美”课程由身体课程、艺术课程、智慧课程和人格课程（包括道德、情感、礼仪等）四个相互渗透的子系统组成。
身体课程
依据我们对生命和教育的理解，教育应该是从身体，而不是从大脑开始的。
我们为身体课程确立了三级目标：首先，要确保孩子们的健康、安全和营养；其次，要让孩子们舒展、健壮和有纪律性；最后，要让孩子在形体上显现出礼仪、美丽和高雅。我们每一天都有体育课，体育课都是非常具体的课程。每个课程都有自己的细致的课程目标和训练进程。譬如这是我们的轮滑三级目标：
▷ 初级目标——在轮滑训练场自如滑行，作难度不大的上下坡，简单绕桩，能速滑，减速,静止；
▷ 中级目标——在各种不同的坡度、弯度的道路上自由滑行，能避行同伴不冲撞，在公路上滑行如步行；
▷ 高级目标——在设置的各种障碍间以不同速度滑行，完成规定动作如端茶倒水、送东西等。
不同的生命需要找到不同的绽放方式，作为他（她）生命全面飞扬的起点。我们谁也不曾想过，前面提到的小雪，这个曾经天天生病的小女孩，后来居然能去参加区里的乒乓球比赛，而且还赢得了冠军。我想这个冠军，和她在全人之美课程所有领域方面的发展是互为因果的——在五年级下学期，她获得了语文进步之星、班级建设者、寝室文明之星、数学进步之星、英语单词小记星、英语歌曲之星 、英语综合之星、舞蹈进步之星、科学进步之星、吉他进步之星、乒乓卓越之星、乒乓女子单打第三、轮滑进步之星等13个奖项。
所有的这些体育项目，我们都强调好玩，强调主要是为了身体的舒展和心志的历练，比赛和名次并不是我们的目的——虽然我们有时候也会被迫卷入一些比赛。
某次，一个商业培训性质的轮滑俱乐部在我们所在的城市训练了数年之后，成功说服政府领导，举行了首届少儿轮滑比赛。我们并不知道这个背景，冒冒失失地参加了比赛。结果，学生几乎囊括了所参加各组的冠亚军。三年级更是在前八名中夺取了七个名次。但这肯定不是我们的目的，这样的比赛能够不参加，最好还是避免。我们喜欢的是每个星期可以找个傍晚时间，穿上轮滑鞋飞出校园，穿过公路，滑过山坡。真的，像风一样自由的感觉，非常美妙。一年四季，全体学生无数次踩着轮滑鞋去春游、夏游、秋游、冬游……
https://v.qq.com/txp/iframe/player.html?vid=s130057tyw0&width=500&height=375&auto=0我们所有孩子喜欢轮滑，喜欢乒乓球，喜欢足球，喜欢舞蹈，喜欢吉它，因为好玩，因为它们唤醒了生命中沉睡着的神奇种子。
艺术课程
身体课程的目的，是舒展孩子们的身心，强健孩子们的体魄，并和艺术课程一道优雅孩子们的仪容。艺术课程的目的，就是优雅孩子们的仪容，细腻孩子们的感官，丰富孩子们的感受。
拿器乐课程来说，在我们学校，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孩子们要学六种乐器，其中双管巴乌和吉它是要能够娴熟掌握、终身享用的两种。下面是三年级的一间教室享受巴乌和六年级的一间教室吉他弹唱的视频：
https://v.qq.com/txp/iframe/player.html?vid=d1300649ulh&width=500&height=375&auto=0
每个星期，学校要举行一次小桥音乐会，所有的教室都会献上一两个节目，所有的孩子都有过许多次上场演出的经历。
智慧课程
智慧课程无疑是所有学校的重头戏，我们在语文、数学、科学和英语方面都进行了重大的改革。我们智慧课程的目的是：丰富孩子们的感受，砥砺孩子们的思维，渊博孩子们的知识，并在过程中能够尊重彼此间的异议，让每个人拥有着自由思想和独立精神。
譬如数学课程，我们依据“创造数学、发明数学、享受数学”和“数学精彩观念的诞生”、“像数学家一样思考”的原则，可以说是在重构整个数学课程系统——当然这项改革落后于语文，还远远没有全部完成。
语文学科的概念在我们的课程系统中已经淡化：童话剧，晨诵，海量阅读，探究型学习，大文言阅读，结合道德人格图谱和需要层次的读写……我们确实提出了完全不同于目前学界流行意义上的“语文观”。
英语课程我们增加了英语儿歌、歌曲、电影配音、小短剧、英文原著和《新概念英语》的内容，学生学得快乐轻松又充沛。
当然，必须声明的是这一点：我们并没有增加学生的学习时间，智慧学科不允许侵占学生的艺体、休息和娱乐、发愣时间，这也是一条教育的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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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早晨，每间教室都是从吟诵诗歌正式开始我们的教学的，从拍手跺脚打着节奏的儿歌童谣，到每天一首唐诗宋词的“农历的天空下”，再到全部的《吉檀迦利》和儒家、道家的经典选文，都不允许死记硬背，都是在兴发感动的基础上，用生命来感受与领会。
● 阅读永远是学校的第一要事，这是一间教室在三年级上学期所记录下来的学生爬书梯的情况——在同一间教室，孩子们在不同的书籍阶梯里寻找着不同的快乐和梦想。
爬过了书梯，高年级学生就进入到了“思、诗、自然、社会四维阅读脑图”，先后顺序和兴趣侧重是学生们自由决定的，但所有的孩子都应该在每个维度都有所研究。
这是一个五年级的孩子在读《爱因斯坦的圣经》时所作的脑图笔记：
● 这是孩子们的科学课，画电路图，制作各种生活中的小电器，种植与养殖，极为丰富与有趣。
● 语文课，开学至今整整两个月，五年级孩子都在学习文言的《三国志》，他们要自己加标点，作批注，写人物评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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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话剧算是我们学校的综合课程，剧本是由老师们依据自己教室的情况挑选并改编的，所有的孩子都要参与细读，并从中挑选自己合适或喜欢的角色，但竞争非常激烈，主角很难竞争到——不过，最终所有的孩子都有机会上场。
这是小鸟教室这几年来演出过的剧目，他们五年级上演出的是莎士比亚的《李尔王》：
迄今为止，在我们的童话剧场上，已经上演过莎士比亚的如下剧作：《麦克白》《李尔王》《暴风雨》《哈姆莱特》《威尼斯商人》。
而六年级在上学期演出的是古希腊悲剧《俄底浦斯王》和《安提戈涅》。
今年夏天他们毕业时，将联合演出古希腊悲剧《阿伽门农+俄瑞斯忒斯》。
人格课程
其实所有的课程都是隐性的道德人格课程，因为孩子们的健全人格不是被说教而成的，而是在某个领域进而所有领域里赢得尊严才慢慢形成的。但道德课程也有它独特的显性课程，每间教室都贴有“南明教育道德人格发展图谱”：
无论是阅读还是生活中发生的冲突，我们都会展开没有定论的自由讨论和民主裁决。平等理念，是南明教育的基石。基于此，我们强调：所有的孩子都需要激励、需要引领，但只有慢、弱和受伤的孩子才需要照顾。民主生活是我们日常教育进行着的基本框架，强制、外烁、说教，人为地拔高在我们看来都是危险的。“自由”和“自我实现”这两个词，是全人之美课程的最高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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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个相互渗透联系的子课程系统，共同达成南明教育“全人之美”课程系统总纲领：
舒展其身心 强健其体魄
优雅其仪容 细腻其感官
丰富其感受 砥砺其思维
渊博其知识 尊重其异议
独立其精神 自由其思想
充沛其德性 文明其德行
维护其尊严 实现其自我
我们做这些，就是想让每个生命享受一切美好事物，想让每个学生接受这个特定时代所需要的知识、能力和品格，最终让每个生命找到他自己的热爱、价值和意义，选择并创造他们自己的“LIFE”；并由这样的自由生命，去共同创造出属于他们自己的未来社会。
2000多年前，庄周学派曾用“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来形容当时的儒家学派的追求，我们觉得，这也是我们今天这群人的追求。我们希望，自己和孩子们能在当下过一种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在有限的一生中，能成为一个自我实现着的自由人。
我们有幸生活在一个开始可以梦想和探索的时代，即使明天我们失败了，至少我不会后悔：因为我们已经这样真诚地游戏过，像一个真正的歌者、行吟诗人，或者远征的战士。
【注：我们极少接受媒体采访（但并非阻断自身的眼界），因为这是一份需要沉潜的事业。接受了LIFE教育峰会的邀请，只是把它作为一个发布会，框架性地发布我们已研发十年、践行五年的全人之美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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