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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毅安:我一生都是个骄傲的人,从不吝啬对自己的表扬| 二湘空间

空间作者 二湘的七维空间 2023-08-30
思想的碰撞   民声的回鸣
有品格  有良知  有深度  有温度

作者旧照
走过岁月
文/孙毅安


今天是2023年8月17日,今天我退休了。在一个企业里工作了半辈子,来的时候壮志凌云,走的时候鬓也星星,不经意间,时光飞驰如电。


人们总爱盖棺论定。同样,结束职场生涯也需要做一个总结。毕竟三十八年过去,曾经庸碌,也曾经辉煌,有过坚定,也有过彷徨。挨过刀,也戴过花,有快意人生,也有至暗时刻。酸甜苦辣,该有的都有了。


作者和华谊兄弟影业王中军


不管怎样,都要过去了。回头看看来时的路,我走对了吗?是随波逐流,还是一路前行?


虚心使人落后,骄傲使人进步。而我一生都是个骄傲的人,从不吝啬对自己的表扬。


1985年5月,吴天明带着他的电影《人生》来到了人民大学,在人大礼堂里,《人生》刚放映完,师生们全体起立,长时间鼓掌欢呼。


导演吴天明


导演吴天明上台致谢。他那时已经是西影的厂长了,刚过不惑之年,英气逼人。在阐述了《人生》的创作历程之后他说:在座的陕西籍学生,有志于建设家乡,喜欢拍电影想来西影工作的,找我报名就行。


那时,我是中文系大四的毕业生。脑袋一热就站起来,伸出手喊道:我去!


一个多月后,一纸接收公文飞到了中文系,我是西影的一员了。


西影电影拍摄场景


报到的时候,西影人事劳资处的张处长,问我想去哪个部门?我对电影厂一无所知,于是就说我不知道。张处长看看我的派遣令,又看看西影的机构清单,然后说:你是人民大学中文系的,西影有个文学部,和你专业对口,你就去文学部吧。我说好啊。然后张处长说:那就这了,你还有啥问题?我说:只有一个。我什么时候退休?


这个问题把张处长问得不会了,他抬头惊诧地看着我,一时语塞。旁边办事员赵平说:三十八年之后。


当时,我觉得三十八年遥不可及,简直是永恒。谁承想这周过完,三十八年就走完了。


顺便说一句,当年那个叫赵平的办事员,二十年后是西部电影集团分管人事的副总,和我在同一个班子里。


西影电影拍摄场景


我在文学部干了三年责任编辑,主要工作是广泛阅读小说,寻找可以拍电影的题材。另外,负责检查打印好的电影剧本里的错别字,并且收集各方意见,协助编剧改剧本。同时,自己学习电影方面的专业知识,想尽一切办法看那些好的优秀的电影。


在文学部,对我影响最大的人,叫张子良,他是陕北子洲人,职业编剧,当时是文学部主任。其代表作品《黄土地》《一个和八个》《默默的小理河》。当年,张艺谋陈凯歌田壮壮,都要尊称他为“张老师”,当然,西影人更不用说了,颜学恕,黄建新,周晓文,张子恩,姚守刚诸导演,都亲切而恭敬地称他为子良老师。


他是教我写剧本的人。他告诉我三件事,读书,旅行,看电影。书要杂读,不求甚解知道就好。路要远走,漫无目的走着就好,电影要看,优秀的要看十遍,看着看着,你就会写剧本了。


他告诉我,要想做一个好编剧,首先要把人做好。“因为有良知,我们才被称为人”。他还教导我做一件最重要的事:独处,每天留一点时间给自己,独自待着思考。生命有忙乱是不够的,关键时刻需要清醒。


他在一张印花餐巾纸上,写了“慎独”两个字送给我,至今我还保存在家里。


1988年,我的第一个电影剧本《滴血黄昏》在西影厂务会获得通过,次年投拍。那一年我25岁,是西影也是全国最年轻的独立编剧。


《滴血黄昏》海报

这是个狗屎运。八十年代家家都有录像机,但是却没有太多可看的片源,于是盒带电视剧应运而生。一盒磁带录有上下两集电视剧,市场很大。各地音像出版社都拍盒带。


我写这样一个剧本,可以卖到两千块。那时我一个月工资不到一百块。到写完《滴血黄昏》时,我已经写了差不多十个盒带剧本。张子良看完这个剧本,说你不要卖了,我拿给天明看,争取拍电影。我说张老师你别逗了,西影大编剧有一箩筐,怎么也轮不到我拍电影。


第二天有人在楼道喊:小孙,电话!我跑过去接,一个男声说:孙毅安吗?我吴天明。这委实吓到了我,拿着话筒只敢哼了一声。吴天明在电话里说:《滴血黄昏》不要卖,下周一上厂务会。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而我却跳了起来。上厂务会,意味着有可能拍成电影。虽然上会的剧本能投拍的不到20%,但是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13届华表奖现场


周一早晨,大概是我人生中最煎熬最揪心的一个上午。厂务会八点半开始,我就在办公楼外台阶上等。一直等到了十一点会也没散,也没有任何消息。我想这下完犊子了,可责编马建安宽慰我:会没散,说明讨论激烈还有希望。真要没戏,会早散了。这话听起来就很有道理的样子,于是我就坚持等。等啊等啊,竟然靠着廊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被人一巴掌打醒了,抬头一看,是吴天明。他正笑眯眯看着我:碎怂,成咧!赶紧吃饭去!


我的神啊,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好运气会降临到我头上。我只用了三年,就走完了别人十年的路。从这个意义上说,吴天明是我的伯乐。


起步早,提速自然快。九十年代,我写了电影《飞跃绝境》《残酷的夏日》《步入辉煌》《脸对脸背靠背》《埋伏》《没事偷着乐》,电视剧《道北人》《老房子》《沧海桑田一百年》《千里难寻》等等。获金鸡奖最佳编剧提名,东京电影节最佳影片奖,海峡两岸暨香港电影节最佳编剧奖。还有一堆华表奖,五个一工程奖。


1997年,任西影厂厂长助理,2001年,任西影副厂长,同年任西影股份副总经理。2006年,任西部电影集团副总经理,西影股份公司董事长,分管影视剧创作。这期间,我创作了电影剧本《绑架童心》《惊喜人生》《好汉不回头》《派出所的故事》《预审》《钱学森》等。


《钱学森》上海交大见面会  右二为作者


作为分管领导,策划投资拍摄的电影电视剧超过百部,大多数都获奖或者引起广泛关注,其中电影从《大话西游》到《盲人电影院》《锦衣卫》,电视剧从《121枪杀大案》《地下交通站》到《保卫延安》《聂荣臻》,西影有史以来票房最高的电影,收视率最高的电视剧,是在我手里完成的。同时,也为西影赢得了数十个奖项。


在我分管西影创作期间,投资的电影电视剧没有亏损过。因为反贪腐遭人记恨,有关方面在春节放假期间,组织二十多个专业人员在西影财务部门加班,清查我入职西影以来经手的所有账目,从差旅费报销凭据到项目投资明细,把我查了个底朝天。参与清查的一位西影财务人员事后偷偷对我说:孙总,你但凡有五百块的费用有问题说不清楚,你都完了。


但是我没有。


在西影工作了一辈子,我是为西影写剧本最多的编剧,是任职时间最长,陪伴一把手最多的副职,除了1994年,自费购买了一套职工集资房(两室无厅无厨房,47平米),再无福利房和职务分配房。任厂长助理和副厂长期间,工作用车是自己的私家车,西影只负责报销油费过路费,车辆审验费我自己付。我曾为捍卫职工利益被人暗算,险些丧命。幸亏我自幼习武,才反败为胜化险为夷,也是吉人自有天相。


西影电影拍摄场景


2013年3月,我带队在北京,为恩师吴天明料理了后事,送他快乐远行。而在这之前,我送走了郝巨才,张子良,颜学恕,孙飞虎等一众前辈。


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斗转星移,我该谢幕了。从走进西影的大门,我就没有离开过。三十八年,弹指一挥间。我把一生最好的年华给了西影,回首往事,无憾无悔。我所有的一切,都是西影给的。我也把一切都给了西影。


作者旧照


西影,三十八年前,你收留了一个草根学生;三十八年过去,他要离开了,对你只有一句话要说:


感恩时代和岁月,我们彼此都没有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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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孙毅安,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剧作家,制片人,作家,诗人。著有《埋伏》《没事偷着乐》《脸对脸背靠背》《那些和爱有关的人》等十四部电影,五部电视剧,数百万字散文和诗歌百余首。
平台原创文章均为作者授权微信首发,文章仅代表作者观点,与本平台无关。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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