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长睡的巨人现在苏醒

图为《大西洋月刊》杂志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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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长睡的巨人现在苏醒

作者：诺亚·巴尔金（Noah Barkin）

译者：董岭晓

法意导言

诺亚·巴尔金（Noah Barkin）是美国荣鼎咨询（Rhodium Group）的执行编辑和美国德国马歇尔基金会驻柏林研究员。他的研究领域主要为对欧中关系、跨大西洋对华政策和新兴技术。本文于2022年3月2日发表于《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 Monthly）杂志。这篇文章主要介绍了默克尔的继任朔尔茨在外交政策上的新动向，尤其是对俄乌战争的态度，并回顾了德国在外交政策和价值取向上的历史沿革。

去年年底，当安格拉·默克尔还是德国总理时，我向她的政府中最精明的外交政策思想家之一询问了该国对非西方国家令人担忧的依赖性，以及其政治阶层不愿重新考虑这样的依赖关系。

当时，柏林正准备开通一条来自俄罗斯的新天然气管道，德国最大的一些公司也宣布在中国进行新的重大投资。但默克尔即将卸任，许多人的疑问是：领导层的更迭是否会带来德国（对外）方针的转变。与我谈话的那位德国官员对此表示怀疑。

 “自由，在德国，并不像在其他地方那么重要，”这名不愿透露姓名的人士告诉我，以便坦率地讨论德国的政治习俗。“如果要在经济衰退和自由受到侵蚀之间进行权衡，德国完全可以选择后者。”

上周末，默克尔的继任者奥拉夫·朔尔茨（Olaf Scholz）登上了德国联邦议院的领奖台，并证明了自己并非如此，他将自由放在首位，对乌克兰危机做出了惊人的反应。由此，他打破了可追溯到 70 多年前联邦共和国成立时的德国外交政策禁忌。

朔尔茨宣布，德国将结束对俄罗斯天然气的依赖，在军事上额外支出1000亿欧元，并向乌克兰运送数百枚反坦克武器和“毒刺”导弹（Stinger missiles），以帮助其实力超群的军队对抗俄罗斯的全面进攻。德国还可能被迫延长其核电站的寿命，以填补俄罗斯停止天然气供应造成的能源缺口。

每一个决定都代表某种地震。综上所述，这是一场政治灾难，没有人预见到这场灾难——这些决定，不是来自一位以谨慎著称的新手总理，不是来自一个有和平主义根基的德国政党联盟，当然也不是来自一个由社会民主党领导、与俄罗斯有着密切联系的政府。

 “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新时代，”朔尔茨告诉议会。“这意味着，我们现在生活的世界已非我们曾经熟知的世界。”

在华盛顿，我们很难理解我们在德国看到的变化有多大。因此，回顾这个国家从何所来是有所助益的。

正如德国外交官托马斯·巴格（Thomas Bagger）在2019年雄辩地解释的那样，德国从柏林墙倒塌、德国统一和苏联解体中崛起，确信自己最终站在了历史的正确一边。民主正在席卷东欧，将威权强人（authoritarian strongmen）赶下台。柏林墙倒塌时，住在东德城市德累斯顿的克格勃特工弗拉基米尔·普京将其描述为20世纪“最大的地缘政治灾难”。用巴格的话说，这是德国的重生，也证明了历史正在向其自由民主的烙印屈服。冷战的结束也意味着和平，随之而来的是德国国防预算的大幅削减。

与此同时，德国正在崛起为一个工业强国，吸纳俄罗斯天然气、向崛起的中国出售其世界领先的机床，同时依赖美国提供的安全保护伞。在欧洲金融危机、克里米亚事件、中东恐怖主义和难民涌入的道路上，德国经历了坎坷，但没有一次动摇德国对自身模式和世界观的信心。然后是英国脱欧、特朗普当选，以及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以商促变（德语：Wandel durch Handel）”——德国通过贸易实现变革的口号——毕竟效果不佳。

在长期执政十多年后，默克尔发出了一些暗示，“一切都不对”。2017年，在与特朗普的第一次会面后，她在慕尼黑的一个啤酒帐篷里承认，德国可能无法像过去那样依赖美国。但她从未向普通德国民众表示德国战后模式的支柱正在崩溃，也从未向他们明确表示，他们可能必须为即将到来的剧变付出代价。

她最后的一项重大外交政策行动是，不顾即将上任的拜登政府的反对，与中国达成一项投资协议。为了维持一个基于规则、不受约束的贸易和舒适的大国关系的旧世界的完整性，德国做了最后的努力，但在三个月内，德国在一连串的制裁中崩溃了。

尽管如此，朔尔茨在竞选期间向选民传达了这样一个信息：没有什么需要改变的。他以默克尔的天然继承人身份参选，甚至还采用了她标志性的钻石形手姿势，向德国人保证，“穆蒂（Mutti）”（默克尔的昵称，像母亲一样）将以她所在政党对手的63岁的秃顶、说话温和的男子的形式继续存在。他谈到，有必要通过扩大与莫斯科和北京的联系，重新启动前社民党总理威利·勃兰特（Willy Brandt）标志性的“东方外交（Ostpolitik）”政策。

但正如哈罗德·麦克米伦（Harold Macmillan）在担任英国首相期间所说，“大事件（events），亲爱的孩子，大事件”有一种挑战领导人的方式，这方式是他们无法想象的。朔尔茨对普京的武力警告的最初反应是淡化它。朔尔茨在12月中旬告诉世界，俄罗斯通往德国的管道北溪二号（Nord Stream 2）长期以来一直面临欧盟伙伴和华盛顿的强烈抵制，这是一个非政治性的“商业项目”，应该与制裁辩论脱钩——尽管普京在俄乌边境集结军队。（社民党前总理格哈德·施罗德（Gerhard Schröder）自2005年卸任以来，已经成为普京的天然气说客，这并非毫无意义。）

过去一周，随着俄罗斯军队进入乌克兰，朔尔茨突然转变了观点，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对他领导的政府在德国国内和柏林最亲密的盟友之间——经过数周的拖延之后——所承受的巨大压力的反应。但压力本身并不能解释朔尔茨宣布的措施，这些措施远远超出了任何人对一位以汉萨同盟（13-15世纪德意志北部沿海城市为保护其贸易利益而结成的商业同盟）保留性著称的政治家的预期。

这些举措表明，世界确实发生了变化。德国必须在自身国防上投入巨资，必须付出经济代价来捍卫自己的价值观。在一个系统性竞争的世界里，德国不能继续成为“大号的瑞士”。在制定举措的过程中，朔尔茨违背了他自己政党的潮流、德国商界的潮流，以及许多人认为更广泛的德国民众的偏好。然而，他的联盟中的政党都支持他，德国媒体也在欢呼他的勇气。在朔尔茨宣布这一消息的同一天，十多万人聚集在联邦议院旁边的蒂尔加滕（Tiergarten），表示他们对乌克兰的声援。

朔尔茨一举将自己从谨慎的默克尔模式中解放出来，正是这种模式让他当选。默克尔在担任总理的16年中也做出了重大决定，但没有一个决定像朔尔茨在担任总理不到三个月时宣布的决定那样，对德国在世界上的地位具有重大影响，或对经济造成潜在的代价。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德国可耻的二战历史所形成的禁忌，却只有在欧洲心脏地带的另一场战争才能打破。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还不确定。实施朔尔茨的措施将是一项挑战，他也预计到德国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团将予以抵制。修复资金不足的德国联邦国防军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完成。替换俄罗斯的天然气供应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目前尚不清楚这对柏林与北京的关系有何影响。但是，骰子已经投出下定。“欧洲的和平与自由没有价格标签，”德国外交部长安娜莱娜·贝尔博克（Annalena Baerbock）上周表示。毕竟，自由胜于繁荣。

翻译文章：

Noah Barkin，Europe’s Sleeping Giant Awakens, the Atlantic Monthly, March 2,2022

网络链接：

https://www.198germanynews.com/2022/03/01/europes-sleeping-giant-awakens-the-atlantic/

译者介绍

董岭晓，国际法学（国际经济法方向）硕士，涉外法务。现为法意读书编译组成员。“做时间的朋友，而非焦虑的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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