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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垂泪的春天:中国乒坛三杰之傅其芳

互联杂谈14 2019-10-18



傅其芳、姜永宁、容国团之死



作者:金汕

原载《春秋》1998年第6期


傅其芳之死


1968年4月16日,从国家体委训练局大楼里,抬下了一具尸体。这尸体魁梧壮实,但已经是遍体鳞伤。从面部表情看,生前的痛苦全然解脱了,也不像以往上吊的人那样吐着舌头,好像他是非常平静而又深思熟虑地去迎接死亡的。


他躺下了,不失是一位汉子;他站起来,更不失是一位英雄。


他就是傅其芳——我国登上世界乒坛最高峰的重要设计师,男子团体、男子单打“三连冠”的总教练。在乒乓球坛,他是一位运筹帷幄、用兵如神的大师,有几个中国队的强敌绞尽脑汁地想把他斗败,但都被他屡屡捉弄,他们后来都感叹没有傅其芳这样一位帅才。但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却容不下他,把他推向了绝路……


暴力,不能保证诋毁的成功。他那曲折的人生轨迹,已经为他做出了回答。


岂有这样的“特务”?


人的痛苦莫过于用自己的手来结束生命。4月15日晚,傅其芳在牛棚里做着生与死的最后抉择。


“傅其芳,交代出你们这个潜伏的特务组织!”刚才他还听到这声色俱厉的审问。


从“文化大革命”开始,他一直在回忆着他在香港的所有经历,但他既没有与任何特务组织挂钩,也不认识任何一个特务。自己为什么从香港回大陆,他心里最清楚。


傅其芳1923年生于宁波,自幼丧父,后随家庭迁居上海,饱尝了人间的辛酸。在上海的钱庄里,他当上了小伙计,也对打球着了迷。他个子高大,身手矫健,正手扣球与反手推挡都疾如流星。不管生活多拮据,也不管失业的危机时时袭来,他只要站在墨绿色的球台旁,便荡尽了所有烦恼。
家里对他饿着肚皮打球都不大赞成,直到他第一次喜笑颜开地拿着挣来的钱交给母亲时,家人才知道他打球的厉害。以后他就靠着这块几两重的球拍,维持着全家的生活。这在40年代的上海滩是多么不容易!

1957年,傅其芳参加团体赛


1949年,傅其芳去了香港,因为香港的乒乓球水平高于内地,球员收入也相对高一些,更吸引他的是常有机会与外国名手比赛。出于对乒乓球的爱好,也为了不致在球坛沉沦丢掉饭碗,他练得很苦,球技也达到炉火纯青的境地,他代表香港去参加第19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
那时欧洲人看不起中国人,英国人尤其看不起他们殖民地内的中国人,但傅其芳却用他的快速推挡和凶猛扣杀,打得获得过世界冠军的英国队的保格曼和李其无以喘息,赛前还对他藐视几分的英国名将最后无精打采地败下阵来。


他成了香港人心目中崇拜的球星,他击球的英姿在各家报纸上登载,他受到了同胞们祝捷式的欢迎。但他的激动却莫过于一位华侨女教师对他一句力重千钧的话语:“你如果能代表祖国就好了!”是啊,那时他的脑海中一直在翻滚着一连串的问号:是代表几百万人的香港好还是代表几亿人的中国好?若要攀登世界水平,在香港可能性大还是在大陆可能性大?


1953年,傅其芳毅然回到大陆。他忘不了通过罗湖桥时那兴奋愉悦的感情,忘不了他穿上印有“中国”两字运动衣时胸前沉甸甸的感觉,还有他第一次亮相,祖国人民对他的到来所发出的长时间掌声。从那时起,他就把他的心献给这片土地了。自己哪有过当特务的半点心思呢?


这一夜他仍然无法入睡。惨淡的月光照进凌乱不堪的牛棚,照在供他交代用的一叠厚厚的白纸上。还想提起笔再写点检查,以得到造反派的谅解,他有过无数次这样的期望,但最终带来的是更多的祸。检查写得越长,专案组就盘问得越仔细,来龙去脉交代得越清楚,追查的头绪就越多。


哎,这永远赎不完的罪!他猛然想起自己头上不仅仅有“特务”这顶帽子,还外加“资产阶级分子”和“贺龙修正主义集团红人”两顶帽子,历史的、现行的、政治的、生活的,样样俱全,这么多帽子,何时才能脱干净呢?


如果傅其芳平平淡淡,既无棱角也无光辉,他绝对不会惹来这么多麻烦,归根到底,他犯的还是“冠军罪”!

中国乒乓球队受到毛泽东、刘少奇、贺龙等接见


亘古未有的“冠军罪”



傅其芳1950年代中期担任中国乒乓球队教练,中国尚与冠军无缘。要想跨出这一步是多么艰难!世界上各种打法争奇斗艳,各种流派雄踞一方,学欧洲的固守还是学日本的猛攻?学荻村的全面还是学别尔切克的稳健?傅其芳这位既有眼光又有魄力的教练指出:“要走中国人自己的路,那就是‘快攻’。”这提法在今天也许是司空见惯,但在人们没有认识它的时候便能预见,这正是一个优秀教练员最重要的素质。
为了完成他的设想,他艰难地、一步步地探索着。他既重视优秀运动员,也把眼睛盯在那些不知名的后生身上。1953年,他听说北京少年宫有个中学生庄则栋,便特意去看他的比赛。一些行家说,这个小孩打球不正规,劈里叭拉乱打一气,世界上也没有他这样的两面攻。但傅其芳一眼就认准了他,非要把他选进国家队。
他找到庄则栋的教练庄正芳,庄正芳告诉他:“小庄的父亲是医生,人家有志于让儿子上清华、北大,不想打球。”傅其芳却说:“你磨也要把他磨下来。”过了些日子,庄正芳告诉傅其芳:“磨了多少次才磨下来,但小庄正上高二,家长要求上完高中再去。”傅其芳斩钉截铁地说:“高中也不能上完,要让他马上来。”事实证明,他的努力实在值得。


傅其芳胆大心细,在与外国人斗智斗勇时,他绝不让分寸。第26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前,他得知强敌日本队发明了弧圈球,他们横扫欧洲,使各队谈“弧”色变。但弧圈球谁也没有见过,傅其芳绞尽了脑汁,通过在香港的老朋友打听一些情况(这在“文革”中自然也列人“特务”行径),又派庄家富去观察,带回了情报。接着他让几个选手苦练弧圈球,使主力队员适应各种怪异刁钻的打法。但是傅其芳不露声色,任凭日本队去渲染鼓噪。
1961年4月9日中日两队决战,由弧圈能手星野对小将庄则栋首先亮相时,日本人才发现中国人根本不怕弧圈球。中国选手速度之快常常使他们疲于奔命,顾此失彼。这场团体赛仍然打得很艰苦,日本队凭借他们丰富的经验抵消了速度的不足,他们死死地咬住中国队,整个比赛大厅紧张到仿佛划一根火柴就会燃烧似的,连一些身经百战的中央首长都退居休息室,让秘书给他们来回通报比分。
傅其芳临危不乱、泰然自若,他沉着冷静地给队员们布置战术。当中国以5:3获胜时,整个中国为之沸腾了。当时正值困难年代,人们不仅为夺得冠军而振奋,更重要的是从中国乒乓球队身上汲取了一种不屈不挠的精神。

傅其芳和他的队员们


傅其芳更感到责任重大。日本队决心在第27届比赛中洗去耻辱,他们耗费了数百万日元拍下中国队的技术动作,并频繁地与中国队交往。傅其芳虚虚实实,让秘密武器张燮林只露一面,把木村、三木弄得不知所措后,马上见好就收,造成对方心理上的压力。
1963年春,中日两队又在布拉格相遇,日本教练神机妙算,预料到中国队庄则栋将打第一主力,而荻村又比较惧怕这头小老虎,所以排阵时让荻村避开庄则栋,先碰张燮林,以扬长避短。但傅其芳更敢下赌注,他把实力最强的庄则栋排到第三号主力,让张燮林充任头号主力,这一下日本队慌了手脚,他们在谋略上已经完全失算,结果以1:5的更大的劣势败下阵来。
只有出奇方能制胜,傅其芳是熟谙此道的。当中国人刚刚走向世界体坛,经验缺乏,信心不足,甚至有些外国不友好人士常常从中作梗时,我们多么需要这种能够开创局面、有魄力、有见解的优秀教练啊!


1960年代中期,还没有一个教练取得傅其芳这样的成果、正因为如此,他才受迫害最早、结局最惨,这亘古未有的“冠军罪”啊!


从4月15日晚到16日清晨,傅其芳不知醒了多少次,精神上的痛苦会把他催醒,身上皮开肉绽的伤痕更不止一次地使他疼醒。他昏昏沉沉,幻觉中有彪形大汉在围着他痛打,他惊恐地捂着头,卷曲起身躯;他也偶然做着美梦,自己在颁奖台上扬眉吐气,但一看最终的下场,也只能是一声长叹。


他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招恨”。乒乓班斗完了体委斗,体委斗完了各运动队斗,批斗时挨打,审讯时棍棒如密密的雨点,莫非自己真是十恶不赦?


他脾气不好,给傅其芳当过队员的人都知道,他非常严厉,急了说话都带刺儿,显得有些刻薄和飞扬跋扈,但这只是缺点不是罪过啊!况且,哪一个能培养出杰出人才的指挥没有个性呢?从暴躁得像狮子般的魔鬼大松博文,到统帅千军万马的彭德怀,有几个是温吞水式的性格呢?


他不拘小节,酒瘾上来能喝10瓶啤酒,常常弄得酩酊大醉。有一次和一个同辈人打赌,他喝一大碗,那人喝一小碗,看谁最终获胜,但要允许上厕所。两个人到后来都飘飘然了,胜利者却是傅其芳。这的确有失一位名教练的风度,但事后他总是悔愧地看待这类事。

前排左二起为郭小川、傅其芳、徐寅生、李富荣,后三为庄则栋


他在旧上海、香港多少沾染了一点花钱大手大脚的习气,有时弄得囊中如洗,不得不张口借钱。他工资不到200元,要负担两个家。而中国由于多年的历史沉淀,对结过两次婚的人过于敏感,到了“文革”中更可以有不负责任的胡编渲染,他又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这种种污水向他泼来,他难以承受。
过去他觉得组织上信任他,贺老总理解他,当他迟迟不能入党时,贺老总说:“为什么不发展傅其芳?你们不当介绍人,我和荣高棠当。”多么体贴人的老总啊!可现在还有什么盼头?不仅无处向老总伸冤,老总自己都不知被关在何方?
回大陆十几年,他始终发自内心地紧紧跟随时代步伐,他茫然过,他痛苦过,他却不曾怀疑过,就在1959年,他以教练身份去参加在西德举行的世乒赛,但有关方面突然要求严格控制出国人员,傅其芳作为教练竟被留下,他难过了许久,他依然留在北京训练年轻运动员。后来,他终于被信任了,他珍惜自己多年努力得到的“信任”,并惟恐失掉它。如今岂止是没了“信任”,简直成了恶贯满盈的敌人。哪一个正常人能经受这种精神折磨啊?


一夜快过去了,晨曦一点点地增加着这间屋子的光亮,窗外响起了雄壮的乐曲,天天讲的阶级斗争又要开始了。他为了不再挨斗、挨打、受辱,只有一死!他想起了远方不足10岁的儿子,还有即将守寡的妻子,心中涌起无限的惆怅。


傅其芳听到屋外已没有动静,原来看守他的专政队员去出操了。要死就不能错过机会,他迅捷地跑进旁边的小屋内,用插销将门插上,在窗户上系好绳子,把自己的脖子套了进去。


当人们找到傅其芳时,他已经直挺挺地挂在窗上……

容国团(中)、傅其芳(右)、姜永宁(左)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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