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K.罗琳与恐跨
文｜柳橙（生心平工作室）
上周四，《哈利・波特》的作者J.K.罗琳发表了一则推特，以此来声援一个合同到期而没有被续约的研究者Maya Forstater。
这则推特迅速在网络发酵。许多哈利・波特的粉丝难以置信他们所喜爱的作家竟然恐跨，更有人在推特上将J.K.罗琳标记为TERF（Trans Exclusive Radical Feminist，即排斥跨性别的激进女权主义者）。
J.K.罗琳所声援的研究者Maya Forstater曾在一家名为全球发展中心（Centre for Global Development）的智库工作，其办公地点在英国伦敦。
Forstater在工作合同到期后没能与该智库续约，其原因相信是因为她在工作中公开表达对性与性别的看法，并认为从生物学事实出发跨性别女性是男人的缘故。
Forstater也在推特个人主页上多次发表或者转发批判跨性别者的内容，例如跨性别女性不应该参加女性运动赛事。
而她的雇主在回应的邮件中认为，Forstater的言论可能使许多人觉得被冒犯和排挤，并且这种言论与该智库的原则和组织文化不一致。
Forstater将她的前雇主告上法庭，认为不与她续约的行为违反了言论自由的法律原则。
英国法院18日判决Forstater败诉，理由是她的言论侵犯他人尊严，制造恐慌和羞辱，这种做法不该得到尊重。
而J.K.罗琳在推特中发表了以下的言论来支持Forstater：
J.K.罗琳2019年12月19日推特消息
这则推特的大意是，人们可以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打扮，用喜欢的名称称呼自己，与彼此喜欢的成年人睡觉，在和平与安全中生活，但是却要因为陈述了「生理性别是事实」，而要迫使女性失业？
分析J.K.罗琳的这条推特，我们可以发现一种内在的矛盾，即她认可人们有打扮、自我称谓和性等方面的自由，但是却不认为Forstater激进的反跨性别言论是在侵害跨性别者的人权和自由。
由此可见，在言论自由的幌子之下，反跨、恐跨的歧视和暴力肆意滋生。
1
女权主义与恐跨
事实上，这已经不是J.K.罗琳第一次被推上恐跨的风口浪尖了。
她的女权主义者形象非常鲜明，并且在作品与日常言论中表达过对同性恋者的支持。例如，她在2007年宣布邓布利多是gay，并在另一部作品中有所提及。
但在跨性别议题上，J.K.罗琳劣迹斑斑。
她的推特账号曾被发现关注了12个反跨性别的账号，并且点赞了侮辱跨性别者的推文。
这些行径曝光后，网上掀起了巨大的批评浪潮，最终这一事件被官方用「不善使用社交网络」和「无心之失」的解释暂时平息。
结合这一次的言论来看，J.K.罗琳的反跨性别立场已是昭然若揭。
那么，为什么一个女权主义以及同性恋友好人士，会如此反对和恐惧跨性别呢？
进一步弄清TERF的逻辑，我们似乎可以解释其中的道理。
如前所述，TERF指的是排斥跨性别的激进女权主义者，其非常强调男女生理性别的差异，并且认为性别认同是父权制的产物，是女性压迫的最终来源。
通过对女性的严格定义，激进女权主义试图打造一个团结而封闭的基于原生性别的集体，用于对抗一切来自于原生男性的权力机制。
Photo by Michael Prewett on Unsplash
这是一种极端政治化的抗争逻辑，并且为了动员女性，不惜忽略甚至否认大量无法也不愿归入性别二元框架的人们。
在这样的框架中，原生性别为男性的跨性别女性，被认为无法真正地改变生理性别，因而也无法真正体会女性的受压迫地位，甚至会被怀疑是动摇女性主义运动的阴谋或者为性犯罪留下空间。
总而言之，排斥跨性别的激进女权主义为了斗争需求，顺应性别二元的框架来定义和巩固女性的概念。
她们通过把控「女性」的定义权来强化一种「他者」的概念，以此来达成身份政治中制造对立和明晰社群边界的目的。
Photo by Jen Theodore on Unsplash
这种激进的女权主义，一方面再生产了对女性的压迫，另一方面直接抹杀了跨性别以及非二元性别者的生命体验，因而逐渐成为女权主义中的边缘流派。
但西方世界日益抬头的右翼保守势力却抓住了这一激进的思想并与其合流，进而将其捆绑着女权主义的噱头和背书，通过传统精英阶层把控的媒体能量，使这种意识形态不断在社会中蔓延。
2
言论自由与公私界限
J.K.罗琳在推特上拥有1400万粉丝，并且她凭借《哈利・波特》系列著作享誉全球，为无数人提供了成长过程中重要的文化消费品。
显然，她拥有着自由派所喜爱的一切特质：白人、女性主义者、支持同性恋社群、倡导言论自由，因此她也拥有着巨大的社会影响力。
许多读者和粉丝都曾因为其著作中展现出来的自由平等价值观而深受鼓舞，例如在《哈利波特与火焰杯》一书中半巨人海格的著名宣言——「I am what I am, an’ I’m not ashamed」。
Photo by Liam Truong on Unsplash
《哈利・波特》和《神奇动物在哪里》等系列作品并不能简单地从科幻文学的角度来理解，其中寓含的价值观已然对数以万计的读者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这种影响力也赋予了J.K.罗琳丰厚的财富以及舆论导引与议程设置的能力。当然，能力与责任是无法分割开来的。
图片来自网络
虽然我不愿在此对Forstater的事件多加评论，但我必须指出的是，J.K.罗琳强行征用其女性身份来制造道德高地的做法是在模糊焦点。
显然，这一事件的核心焦点并不在于性别，而在于言论自由与公私界限。
在这个推特中，言论自由的大旗被用来包装以及掩盖一种非常激进的观点——sex is real（生理性别是事实）。
且不从人类物种生理特征多样性的角度来批判这种自然本质主义的观点（essentialism），就单论这里的事所谓实，实际上也是一种基于异性恋男女二元框架的话语（discourse）。
这种话语，把人生来只有两种生理性别，并且相应地只有两种社会性别的论述，通过各种组织化的权力，巧妙地塑造为某种「自然的」「天生的」且理应如此的「事实」，以此来达到规训的目的。
事实上，女性主义所批判的，正是这种规训（normativity）。
当TERF（排斥跨性别的极端女权者）利用女性主义来试图限定什么是女性以及什么人才有资格成为女性时，这实际上是对女性的另一种规训。
而这种意识形态经由公共知识分子与意见领袖的传播，将对社会和部分社群造成极为深远的影响。
个人的言论自然是自由的，但是传播媒介赋予并拓宽了意见领袖的能力，使其言论更容易抵达受众并且被大规模地内化，进而成为某种社会共识或者主流舆论。
因此，我们应当警惕地看待公众人物的这种传播能力，也应当批判性地看待公众人物所传达的信息背后，是否有危险的价值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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