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 |《侠女新声》：柔肠时带狰狞气
倘湖小筑刊本《秋风三叠 · 侠女新声》
《侠女新声》
明末清初 来集之著
目前已无搬演
《侠女新声》出自来集之《秋风三叠》杂剧，讲述了一个在明清，甚至到民国，都为人熟知的女性抗争命运的故事：
靖难之变后，永乐大帝将已经殉难的铁铉的两个女儿，发配到妓院，期待牠们被轮奸，但两位少女坚贞不屈，最终竟然用诗歌感动了大帝，从而得到豁免。
在剧中，这一对姐妹，面对妓院里逼牠卖淫的老鸨，和来妓院监督工作的官员，自称“柔肠时带狰狞气”，颇有走投无路后的狞厉之感。
【南步步嬌】（我是個）百戰東昌忠良裔，谪向繁華隊。瓊林玉一枝，攙墮塗泥，骨性非凡類。膽血暈胭脂。柔腸時帶猙獰氣。
【皇帝的爱好】
我们都知道。
靖难之变，朱家内战，朱棣把自己侄子建文帝赶下台，自己做皇帝。这让建文一朝文武，大为不满。朱棣于是将不满的男子，砍头活剐剥皮油炸；将牠们的妻女，赶到妓院里，安排汉子们日夜轮奸。
鲁迅《病后杂谈》摘录了一些当时的“上谕”——永乐十一年，妓院负责人请示朱棣说：您那两位政敌的姐姐、妹妹、外甥媳妇等等，十一年了，每一天一夜，我们都安排了二十多个汉子轮奸牠们。年龄小的，都怀孕了，生的儿子，我们就让牠做“小龟子”；现在又生了女儿，三岁了，我们怎么办呢？
朱棣亲自拨冗回复道：由他。不的到长大便是个淫贱材儿？（永乐大帝圣旨原文）
然后，又一位政敌的老婆，已经五十六岁，在妓院被折腾死了，怎么办呢？朱棣又拨冗回复道：分付上元县，抬出门去，着狗吃了！钦此。（永乐大帝圣旨原文）
对鲁迅来说，生气的点，并不完全在朱棣。他所生气的，还在于——同样是读书人，读书人的家人们被这么糟践，被这样喂狗吃，而以后的读书人们，还会编出一些“闺秀诗歌感动大帝”的内容来。对他来说，这可真是恶心到了。
【这事可能吗？】
我们的主角，是铁铉的两位女儿。
铁铉，是朱棣的政敌之一。现如今山东济南大明湖上，还有铁公祠堂。关于他的死，有很多惨烈的传说。《明史 · 铁铉列传》中还只是被肢解而死。到了后来，大家又加入了传说的情节。如《女仙外史》：
燕王大怒，令割公之耳鼻，以火灸之，纳公口中，叱曰: “此味甘否?”公厉声曰: “忠臣血肉，流芳千古，有何不甘?”寸磔至死，犹喃喃骂不绝口。
而铁铉的老婆，杨氏，时年三十五，是确定被朱棣送进了妓院。不久也就糟践死了。
问题出在铁铉的女儿上。从明代就开始流传两首，他的女儿们被发配到妓院后，所做的诗歌。
其一 大女作
教坊脂粉洗铅华，一片闲心对落花。
旧曲听来犹有恨，故园归去已无家。
云鬟半绾临妆镜，雨泪空流湿绛纱。
今日相逢白司马，尊前重与诉琵琶。
其二 小女作
骨肉衰残产业荒，一身何忍去归娼。
泪垂玉著辞官舍，步蹴金莲入教坊。
览镜自怜倾国色，向人羞学倚门妆。
春来雨露宽如海，嫁得刘郎胜阮郎。
写得如何，我们不谈，基本“一眼假”。我们也不用多做考证，因为从钱谦益到鲁迅，没一个不觉得假的。而如果诗本身都是假的，这个所谓用诗歌感动了永乐大帝的故事，能是真的吗？
鲁迅则说得更直接些：
在这样的治下，
这样的地狱里，
做一首诗就能超生的么？
【一些真事儿】
而作者来集之，写这个故事用意何在呢?
为了彰显大明皇帝的洪恩吗？
对于妓女。
中国文人确实有特别的关注。不止戏剧，小说中的妓女故事都可算一大门类。万历年间，与汤显祖交好的著名戏剧家梅鼎祚，还专门出过一本集古今妓女事迹之大成的著作《青泥莲花记》，其中就有铁氏二女。其中动机，我们可以在妓女戏中再做讨论。
对于靖难。
明末清初的读书人则有着十分尴尬的情感。靖难的行为，毫无疑问就是篡位，精神上已经强奸了读书人；而靖难的后果，又是让读书人被油炸，老婆孩子被轮奸，肉体上也摧毁了牠们。但尴尬的是，有明一代，所有皇帝，一直到崇祯，一脉传承，又全都是朱棣的子孙，是读书人们出仕做官理应无限效忠的对象。当崇祯自尽煤山，天崩地塌，满清剃刀紧追而来，牠们又开始为明尽节，或者自尽，或者逃禅。也只有在这样矛盾和尴尬的时候，才会有顾炎武所谓“亡国”和“亡天下”不同的辨析，牠们才会认真思考一下，自己所忠诚于的，究竟应该是什么。
但仅仅这些，似乎都不是作者写这个戏剧的原因。我们还是看点真事儿。
来氏是萧山望族。清军来的时候——
作者的叔父来斯行的小妾，被抓住了，不要被强奸，被刀砍死了。
族人来裕的女儿，投身白马湖，死了。
族人来冠朝的妻子，害怕被强奸，投水死了。
来集之的大舅子，上吊死了。大舅子的老婆，遇到清军，自己抱着石头投水了。大舅子的孩子，去救老妈，也死掉了。
来集之的老婆听说了这件事，自杀了。
来集之本人，到了清朝，把头剃光，躲到山里。
就是这样。
在随时都有什么人，能过来强奸你的时代，你还是挺佩服那些能够挺身说“不”的人。即使牠们知道自己会献出前途甚至生命。很明显，在这个故事里，来集之是由衷佩服两位少女的。于是，给牠们一个假的、虚幻的、好的结局，这不仅是这个故事本来的讲述方式，恐怕也是来集之本人的私心。就算是假的——好人有好报，不好吗？
我们回过头来，再看一下这部剧里，两位少女所唱的歌曲。
【红纳袄】
我须是铁根苗，长出的牡丹芽。
原不是嫩藤枝，虚搭起葡萄架。
你待要替东风牵线把花枝嫁，
怎不为密雨料侵把绿叶遮？
你差认了新雏鸑鷟做带星鸦，
我便羞对了旧巢燕子嘶风马！
只一腔热血的无从洒也，
好向三尺青峰剑上搽。
【雁儿落带过得胜令】
比不得，曹孝娥沉流抱父尸。
比不得，提萦女书奏当今帝。
比不得，唯阳妾同雀鼠饱三军。
比不得，汉宫妃扫豺狼行万里。
当日个, 浣流水学新妆。
今日个, 别家山忆旧溪。
一番寒彻生香骨，几度临风墙外枝。
伤也么悲，挂青灯空照单衾睡。
痴也么迷，梦沙场犹听铁马嘶。
梦沙场犹听铁马嘶。
作者的朋友，姑孰画派创始人萧云从《铁氏二女像》
本期曲文：
【南步步嬌】
百戰東昌忠良裔，谪向繁華隊。
瓊林玉一枝，攙墮塗泥，骨性非凡類。
膽血暈胭脂。柔腸時帶猙獰氣。
——《秋風三曡 · 俠女新聲》
文字 I 编辑 I 视觉
为 古务运动发展小组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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