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玮：教育因果论——但行好事，不问前程
我们种下好的因，至于结果，看淡它，无论是好是坏，都坦然接受。
早晨出门时读到某著名经济学家的《你不知道的刘强东》一文，很有触动。
刘强东早年在中关村经营四平方米的“京东多媒体”店铺时，就已经显示出与众不同：从不讲价，但客户兜了一圈后还来找他，因为他开的价钱是全市场最低的；从不卖假货水货；更重要的，每件商品都开发票。在那个年代，一个做小生意的能这样坚持，太难得了。
2010年京东年会摆了200桌，刘强东挨桌敬酒。旁边人劝他把酒换成水，他说，我跟弟兄们在一起喝，一定不会喝水……
当时的竞争对手太平洋数码城关闭后，刘强东发了一段微博，大意是说，干掉太平洋数码城的不是京东，而是他们自己！他们扪心自问，做了多少偷梁换柱的勾当？卖了多少水货假货？暴打了多少客户？这是因果报应！
我很敬重刘强东，京东做大做强不是没有缘由的。以我现在的年龄和经历，“因果报应”这四个字讲得有点重，但我还是想跟大家分享一下这个话题。当然，我说的是教育里的因果论。
事事皆有因？
因果论是一种认知模型，用来解释人生中遇到的现象。
我小的时候，就常常听到“一份耕耘，一份收获”“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当遇到不好的结果，老一代人会说，今日的果是昨日的因，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而今日的因又是明日的果，所以从现在开始好好努力，未来还是大有希望的。
然而也有拼命努力却没好结果的例子，有些人就很困惑，为什么好人没好报？这时因果理论就碰到了挑战。
我曾经听一位大学老师讲课，说他有个邻居，下岗后领低保工资，也不出去找工作，整天打麻将。
一日，上初中的儿子拿了张通知回来，说老师请他到学校去，他直接挥手说不去。牌友问为什么，他说：“这小子老是考第一名，学校开家长会让我介绍经验，我有什么好介绍的？不去！”但许多家长花了多少时间、金钱、精力，最后孩子成绩还是不理想。
于是又出来一套扩展了的因果论，人不但有今生，还有来世，今生之前也有前生，这样就能够自圆其说了，今生的果是前生的因，这辈子为什么这么不顺，因为前生做了不好的事，所以今生行善，是为了下辈子有回报。
每天我们都要面临各种“果”，该如何看待？我有两句话，第一句叫作“好果不足喜”。我举一些例子。
学霸
学霸之所以成为学霸，大体有两个原因，首先是聪明，其次是有内驱力。
但如果只靠聪明，通常都走得不太远，所以有内驱力就显得很重要。那些一直到读大学乃至走上工作岗位之后都表现出色的人，都有着极强的内驱力。而这个内驱力，其本质是好胜心。
我自己是一个体育迷，喜欢看NBA，球星大多好胜心极强。这两天NBA全明星首发揭晓了，上届常规赛MVP威斯布鲁克落选，记者采访他什么感受，他说，我才不在乎呢。
一位朋友读小学一年级的儿子成绩优秀，但竞选班干部却总是选不上。他如此渴望被选上，以至于威胁其他同学如果不投票给他，他就会报复。朋友问儿子结果公布时的感受，儿子说，真无聊啊，无聊得我都想睡觉了——大家看，跟威斯布鲁克一样的。
结果晚上睡觉之前，儿子终于忍不住说实话，当公布结果时，他强忍住眼泪水，不让它流下来。
我跟这位朋友说，你儿子好胜心太强，你不用担心他的学习成绩，他得了第二名都不会甘心的，但他在人际关系上会有困扰。
这个世界，智商高到不需要情商的人也有，但太少了，大多数人都需要学会团队合作。好胜心像一团熊熊火焰，在心头燃烧。这样的孩子读了大学，等到顺利毕业时，舍友得感谢他“不杀之恩”。
"白富美"
长大了走上社会，成为“白骨精”——白领、骨干、精英，这当然是很好的，可是也会有另外的苦恼。就是女孩太优秀了，择偶可能会有困难。
很多家长信奉女儿要富养，要见世面，将来决不能被一个穷小子用一串糖葫芦就花走。
女孩富养之后，心理阈值会提升，尤其是现在韩剧、日剧盛行，很容易就会按照电视剧中的模板找男朋友，可现实生活中哪有啊？找不到也不肯将就。
实际上这是今天中国社会的一大变化，我们这一代人小时候基本是穷养的，现在的孩子基本是富养的。有次看一则电视节目，节目组邀请一些金婚的老头老太谈一谈人生感悟。主持人问：你是如何做到和你的老伴风风雨雨走过这50年的？
一位老先生的回答特简单，就两个字——忍呗！现在的孩子，有多少会忍？而且一忍就是50年？
聪慧男
男孩子特别聪明，当然值得高兴，但这个世界有成就的常常不是那些最聪明的人。为什么呢？因为我们有一句话——聪明反被聪明误。
一个孩子从小被人夸奖聪明，可能会有两个直接的后果。一是不太愿意用功，或者不让别人看到很用功；一方面成绩要好，另一方面又不用功，这样才能显示出自己的聪明啊！
第二个后果是不愿意挑战新生事物，因为没有把握，怕失败。这就是我们说的，聪明不高明，聪明却没有智慧。
恶果不足悲
这是如何看待“果”的第二句话，同样举几个例子。
学困生
学生在学校里学习不好，总是很苦恼的，但是也无需太苦恼。
前两天，一个十多年前教的学生回学校看我，他说，老师，我那时候，除了学习不好，什么都好。
各位，你们好好品味这句话，多有深意。
他现在发展得不错，原因就在于在社会上，真正需要的不仅是考试能力，更是考试之外的能力。
学困生对老师还特别尊重，对同学也常常很友善。他们懂得谦卑，讲义气，韧性也强。
我之前读书算是一个学霸，后来做了老师，遇到一个很大的挑战：有一些内容，我觉得根本不需要教，自己看书就能看懂，为什么讲了三遍，还有不少孩子不理解？
真正优秀的教练常常不是好球员。做教师这一行的，最好是那种有过学困生的经历，后来逐渐开窍的人。他们更能够理解学生在学习中碰到的苦难，并进行有针对性的设计与辅导。
多磨难
一个人如果诸事不顺，历经磨难，看起来很悲催，其实也可以说是上天的眷顾。
大家看那些武侠小说里的人物，最终成为大侠的，哪一个不是历经磨难，久经考验？这叫“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我最近心情有点郁闷，因为遇到很多不太顺心的事，但其实我也挺享受这个过程的，因为我想上天一定是准备给我更大的机会，所以要来锻炼锻炼我。
如果人生没有任何压力，整天轻松舒适，反而会很空虚无聊。
叛逆期
孩子进入青春期之后，就会容易变得叛逆。家长常常苦恼。但在我看来，叛逆期是孩子自我觉醒之后开始学会独立并积累内心力量的过程。男孩是如何成长为男人的？通过叛逆期。
我曾经听一位作家的演讲，说他以前的一位邻居教育方式粗暴，儿子又特别调皮，于是男孩经常被打。到了青春期那邻居就不敢再打孩子了。
他最后一次看到男孩被打的场景，是他父亲把他摁在凳子上，用皮带抽屁股。那男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落下来，脸上是不屈的表情。作家说，这小子放古代绝对是一条好汉，我从心里敬重他。
因与果的复杂性
有一对姐弟，姐姐非常懂事，弟弟却很自我。过生日时，爸爸妈妈带他们去挑礼物，姐姐一开始说不要，最后挑一个最便宜的，弟弟则挑贵的买，一个不够还要第二个，走到半路又说改主意了，要去换。
姐姐上学之后，同学都很喜欢她，她记得每个同学的生日，会送自己做的小礼物给他们。弟弟则是自我中心，常与同学发生矛盾。
各位，你们说哪个孩子好？当然是姐姐，对不对？
若干年后，姐弟两成年了。姐姐得了很严重的抑郁症，在她成长的岁月里，她一直压抑自己，她太在乎别人的感受，别人的评价，到后来，压力太大，崩溃了。弟弟却成长为自信阳光的大男孩，学业有成。
这其中的因和果当年又有多少人能够看得到？所以说，因与果之间的关系是非常复杂的。
简单谈谈我自己的三个认识：
量子世界，混沌系统
很多人读过科幻小说《三体》。三体是一个著名的数学问题，指三个质量以及初始位置和初始速度不同的宏观天体，在相互之间万有引力的作用下的运动规律。两体可以预测，但三体很难预测，初始条件有一个小小的变化，结果就相差万里。这就叫混沌。
现实社会里，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个“体”，我们得处于多少“体”的复杂系统里？未来又有多少不确定性？
这个世界同时也是量子的。量子思维有一个重要的特征，就是兼容并包。世界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多元共存的。
我以前读过一个禅宗小故事，说两个小和尚争论，各执一端，甲和尚去找师傅，师傅听完后，点点头说，你讲的有道理。乙和尚也去找师傅，师傅听完后，点点头说，你讲的有道理。
旁边的丙和尚就看不懂了，问道：“他们俩说的明明相反，师傅怎么说他们都有道理？”师傅听完后，点点头说，你讲的也有道理。
老和尚道行很深，所以会有科学家说，佛教的本质是量子力学。
有因有果，无善无恶
世界有各种因果，但是不要用简单善恶的角度去看它。
王阳明的心学有四句教，第一句就是“无善无恶心之体”。世界本无善恶，人的心念一动，就有善恶了。天道就在那里，无善无恶，遵循了就是善，违逆了就是恶。
人自身有免疫系统，上吐下泻，打喷嚏发烧等，都是免疫系统正在行动，或排毒，或杀菌。而人类却滥用抗生素，对孩子过度保护。前段时间流感大爆发，一方面是病毒变异，但更多的还是孩子自身抵抗力弱的结果。
很多人看过《芳华》，男主角刘峰是一个活雷锋，做过各种好事，却因做了一件坏事万劫不复，这就是人性。
我们身边有很多这样的例子，好事做多了大家习以为常，哪一天不要说做坏事，而是不做好事了，我们都有怨言。
另一个人一直做坏事，突然有一天不做坏事了，做了一件好事，哎呀，那就是浪子回头！叫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就是天道啊。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我认识到自己有很多事情是做不了的，基因就决定了。例如，我不可能长到姚明那么高，我的先天就决定了未来发展的一个大致范围。这就是宿命。
但另一方面，天命中也包含使命，某些时候你会不知不觉地承担了一些责任，当命运选择你的时候，你要尽力而为，不留遗憾。
比如我大学毕业选择做老师，我家里人是不太赞同的，他们当时帮我联系了邮电局，那时邮电局可是好单位。我在学校待了二十多年后，突然意识到在伟大民族复兴的大背景下，教育反而成了最重要的行业，而我恰好成为一所双语学校的校长，我想这大约也是天命吧。
《大学》第一段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物有本本，事有始终，就是因果，知道因果，就接近明白道了。
前一阵热播的电影《无问西东》本来是为清华百年校庆献礼的，结果过了六年才播出。要是当年及时播出，会有现在这么火吗？我看不见得。《无问西东》当然是部不错的影片，更重要的是碰巧选对了播放的时代。
有人说《芳华》结尾太沉重，不适合带小朋友去看，而《无问西东》 就可以，因为就像很多美国大片，有一个向上的结尾。
我也给大家一个积极向上的结尾，八个字——但行好事，不问前程。我们种下好的因，至于结果，看淡它，无论是好是坏，都坦然接受。
万玮
上海市民办平和学校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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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丨邹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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