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能老去，也不会老去

2014年，一部名为《55岁开始的Hello Life》的五集日剧开播，并在豆瓣收获了8.7的高分。该剧包括了五个小故事，而它们正是改编自日本著名作家、导演村上龙的小说集《永远不要说你老了》。

在这五个故事中，一以贯之的设定是银发族面对的失业困境，而故事的主要矛盾，大都源于因失业所带来的经济、婚姻、心理等多方面问题。

《婚姻介绍所》中，志津子的丈夫因退休后找不到新的工作，赋闲在家满腹牢骚，这才使得志津子再也无法忍受而下决心离婚；《再做一次翱翔天际的梦》中的因藤茂雄十分畏惧沦为游民，却在打工的地方遇见成为游民的老同学；《露营车》的男主人公富裕太郎因过于老派，不适合公司新的经营战略而接受优退，本想和妻子踏上公路旅行，却意识到经济的拮据并不足以支撑他们毫无顾虑地出发；《丧犬之痛》中的丈夫同样是退休多年，长期在家却沉默寡言而令夫妻间的隔阂愈发加深；《旅行护照员》中的卡车司机源一被公司裁员，想要去找喜欢的女子约会时还不得不找借口向以前的朋友借车。

熟悉村上龙的人会发现，这是他选材风格的一个大转变。他以前的作品如《69》《无限近似于透明的蓝》或《共生虫》，都是以处于社会边缘的青年人为主角，而在新书《永远不要说你老了》中，他却选择了一群已然过了人生“中点”的普通人：

主角们都过了人生的中点，是设法“重新出发”的中高龄者，而且必须是“一般的人们”。体力渐渐衰弱，经济上也不是全无后顾之忧，而且有时候必须意识到年老。这种人该怎么存活于这个难以生活的时代才好呢？这个问题即是本作的核心。

——《永远不要说你老了》后记

或许是因为作者自身也进入了这样的中年阶段，相比于之前所关注的年轻人的心理状态，他如今更为关心的是，作为一个已经度过了人生中途的人，要凭借怎样的心态与期待，才能在这个高度老龄化的社会中继续“生活”下去——不同于生存，“生活”需要的是更为内在的生命力，永远怀有愿景与期待，而亲密关系的缺失却成为了获得这种生活的阻碍。

于是，中高龄人群对亲密关系的渴望成为了本书所关注的一大主题。我们平时所看到的情欲，大多是属于年轻人的，似乎只有充满生命力的肉体才能被纳入爱情的神话。然而人到中年，就不再渴望这样的亲密关系了吗？生活、工作、家庭，太多的琐事占据了他们的生活，将内心的渴望逼进死角，甚至于强迫着每个人去遗忘自己的情感需求。

在人人谈论爱的年代，爱却更加稀缺了。

01.

亲密关系

激情一向是短暂的，它可以将生活的本质遮蔽起来，但当终有一天消散时，我们便不得不开始面对那些永无尽头的琐碎与苦闷——爱情逐渐褪成了空壳，只有平庸的生活将我们围困在里面。

这是常态，但并不是最佳答案。爱情被太多的故事描述成一种永恒的喜悦，所有激情似乎都在顶峰戛然而止，诱惑着人们去幻想王子公主一生都处在幸福之中直到死去（甚至因为太过幸福而无法想象他们的死去）。假象被不断讲述，真实的生活却被忽视，这些从来不能够被称为爱情，而只能是激情——爱情本就可以是，也应该是平淡的。它是一种持续的亲密关系，将我们从逼仄的环境中救赎。它的开始与结束我们都无从可知，缓慢与渗透是它永恒的属性。我们越是憧憬，便越容易失望被生活所挟持，忘记了爱情，也不再亲密。

在《丧犬之痛》中，女主人公淑子有一个赋闲在家的丈夫，他深爱淑子，却生性沉默寡言，宁愿选择窝在书房里写博客，也不会主动与淑子交谈。终于，淑子无法忍受这样的寂寞，养了一条叫做波比的柴犬。从此以后，她的生活总是围绕着波比，此外，通过养狗而建立起的小圈子更是成为了她新的生活方式。

淑子把装了波比的宠物篮放在副驾驶座上，如今也忘不了开车回家时的幸福感。

波比带给淑子的幸福，实在无法以言语表达。托波比的福，淑子遇见了许多人。从公寓步行十分钟左右的地方，有一个非常大的公园，成了爱狗人士的聚集地。大家牵着各种狗，在上午较晚的时间，三三两两地聚集而来，只是闲话家常，却乐趣无穷。

很长一段文本，都只有快乐的波比和淑子，她的丈夫被完全淡出了。作者的眼光与淑子在此刻重合——他们都看不到丈夫，仿佛整个世界只需要波比，一条能够驱散一切阴云的可爱小狗。然而这样的日子很快就结束了，波比慢慢衰老，患上了不治之症。

淑子被迫重新回到了生活的真实之中，缺席了那么久的痛苦与绝望，在这一刻加倍地冲击着她的精神。她没有明确表示，但的确希望能够得到丈夫的一些些关心，然而，丈夫的言行却让她更为寒心：

“总之，它的毛会掉，让它去外面。”

“不过是一只狗嘛。”令人无法置信的话，清楚地留在耳里。淑子心想：那个人已经完蛋了、没救了。她既不想和他碰面，也不想跟他讲话。但是她既没钱，也不能带着生病的波比，前往位于四国的娘家或儿子身在的越南，所以必须待在这里。但是，她已经忍无可忍了。淑子霎时心想，要是跟波比一起死掉就好了，不由得心生畏惧。

丈夫一如既往的冷漠态度将淑子彻底击垮，她决定远离这个无情的人，不与他一起用餐，甚至在他睡着后溜出家门，去便利店买来饭团与杯面，悄悄地在波比身边吃。僵局即将陷入永久的无解，但丈夫终于选择了鼓起勇气迈出最初的、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喂，你真的不要紧吗？”

“我很担心。”

“要是待在那种房间，连你自己都会生病。”

淑子震惊于丈夫突如其来的关心，因为在她眼里，丈夫始终是那个说着“不过是一只狗嘛”的冷血魔鬼。她已经太久没有进入过他的生活，并单方面地选择与他断裂精神的联系，于是两人之间的裂缝日渐加深。她不知道的，是那一大叠A4纸上记录的关于她与波比的事；是丈夫日夜担忧着她的身体，却又因羞于表达而闭口不言；还有过去的许多对话，无不是因她的刻板误读而对丈夫产生了敌意。丈夫是爱她的，她也始终无法离去，他们之间从未存在根本性的裂缝，只不过是少了一种共通的语言。

这样说或许有些残酷，但不得不承认，是波比的死亡成为了他们互相之间重新认识的契机。淑子因此而意识到自己对亲密关系有多渴望，而她丈夫也终于“被迫”学会了情感的表达——波比留下的情感空位，使他们获得了沟通的可能。

我们不能期待每个人都能在遭遇情感危机时遇到这样的契机。对问题的逃避抑或对交流产生抗拒，都将使亲密关系变得怪异而僵硬。在村上龙的这个故事中，真诚的沟通可以胜过一切。

02.

探险在继续，人生可以重来

在淑子的世界中，爱情是一直存在的，只不过被疏离感所掩盖，她需要的是对亲密关系的再度唤醒。然而，在《婚姻介绍所》中，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主人公中米志津子似乎从未真正幸福，她要做的是去找到这样一种理想中的爱。她在五十四岁的年纪，选择与自己的丈夫离婚，之所以有这个想法，是因为丈夫在六十岁退休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每天的生活就是开着电视机，无止尽地发牢骚，焦虑不安而又不断地嫌东嫌西。这样一种毫无意义的生活，实在是志津子所无法忍受的，她也尝试过通过白天打工的方式来排遣烦闷，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婚：

在那之后，她持续在附近的超市、大宫的百货公司、板桥的快餐店等打工。前夫什么也没说，依旧不肯从电视前面离开。结果，志津子五十四岁时，离婚了。当她说“我想离婚”时，前夫也没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视线，只是说了一句“随便你”。

婚姻说离就离，连她自己也很惊讶，没想到竟能如此轻易地和一起生活将近三十年的人分开。

一切都是如此轻而易举，说断就断。她本以为在这样的年纪，过起独居生活的自己至少会感到寂寞与空虚，但意外的是，解脱的快感反而胜过寂寞。

她选择了一份销售员的工作，而正是这个身份，打开了她的新生活——她第一次知道自己是有销售才能的，也第一次知道自己是“美女”：

“中米小姐，你或许天生就是要吃销售这行饭的。”志津子莫名地有点懂。但是，当同事小山指出她在想工作的日子一定会有工作的理由时，她实在无法相信，觉得小山在说谎。“因为，你是美女。”

美女？志津子自己不曾这么想过，至今也没人对她说过。

正是这样一句无意的话语，打开了志津子对新生活的渴望。她猛然意识到，自己过往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自己从未具有选择的权力，只是不断地被推到了如今的生活之中。从工作，到结婚，到生育，自己就像是一个进行着程式化运作的机器。她现在已经逃离了婚姻，生活可以重新开始了。

于是，她做出了一个开启新生活的重要选择：婚姻介绍所。通过无比详细的个人信息与择偶标准，她获得了数次相亲的机会，但结果总是令人失望的。就在她逐渐失去信心，决定安于现状时，她遇到了一位好心的陌生人。他们在完全不知道彼此身份的情况下交谈了好几个小时，并终于感受到了所谓生活的真正意义：

她觉得自己和前夫离婚之后，变成了另一个人。并非改变了长相、姓名或个性，而是像昆虫蜕皮一样摆脱了什么，内心铭刻上其他的事物。《向日葵》之所以那么悲伤，是因为它毫不掩饰且正确地描述了人会因岁月和状况而改变。

志津子意识到自己的变化，在那么一瞬间仿佛窥见了另一种人生的可能性。她曾经也和许多人一样，认为人生只有一次，道路只有一条，我们选择了其一便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然而，直到这样的年纪，她才明白被自己骗了——人生是可以重来的：

确实，人生或许能够重来。尤其是在绝望和失意之后，若认为人生不可以重来，应该会活不下去。但是，是通过发现其他生活方式，而不是单纯地恢复原本的模样。而且志津子总觉得，认为人生不能重来的人，更能重视当下而活。

读到这里，《永远不要说你老了》这一书名或许就有了新的解释。它不再显得是一碗鸡汤，喝下去就能青春永驻，相反，村上龙在这里残忍地揭示，无论到了怎样的年纪，我们都还是得面对未知的生活。换言之，人生没有确定的道路，一旦想要推翻重来，便又满目皆是陌生的环境与全新的可能，无法把握，只能冒险。在这样一个多变的世界中，没有一个人是“老”的，当你选择放下一切，就有资格坦然地去追求自己期待的东西。

当然，无论怎样改变，记得给自己留下一件值得信赖的东西吧，比如志津子的那杯伯爵红茶，就是永远不会背弃的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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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丨kurisu，部分内容节选自《永远不要说你老了》，[日] 村上龙 著，张智渊 译，楚尘文化 |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2020年5月出版

图片丨网络及电影《东京日和》《周围的事》《鳗鱼》《时雨之记》《人生的果实》剧照
编辑丨kuri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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