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荐｜帕斯捷尔纳克：诗 3 首（王嘎 译）

麻雀山

你被亲吻的胸乳，像在净瓶下洗过。

夏日如泉水涌溅，却不会绵延百年。

我们让手风琴低鸣，却不会踩踏节奏

夜夜起舞，任由音调与尘土飞扬。

我曾经听说过老年。多可怕的预言！

挥手向星辰，已不再有细浪翻卷。

他们说着，你怀疑着。草地上没有人影，

池水边没有心，松树林里也没有神。

你呀，扰乱了我的魂！今天又让它沸腾！

这是世界的正午。何处是你的眼眸？

你看，思想深处，啄木鸟、乌云和松果

暑热和针叶，全都化成了苍白的飞沫。

在这儿，城市电车抵达了尽头，

前方有松树值守，轨道不得延伸。

前方仍会有星期日。一条小径

分开枝条，从草叶间一滑而过。

透过树影，浮现出正午、漫步与圣灵节，

小树林要让人相信，世界向来如此：

就这样被浓荫顾念，被林间空地感染，

被我们承担，像云朵滴落在印花布上。

1917

第二叙事曲

别墅里入睡了。背风的花园

纷纷扬扬洒落一片喧声。

像排成三列航行的舰队

树之帆在喧腾。

白桦和山杨挥动铲形的

船桨，仿佛行进在叶浪中。

别墅里入睡了，盖住脊背，

像幼年时一样睡着。

巴松管咆哮，更漏声低鸣。

别墅里隐匿了肉身，入睡了，

伴着均匀的嘈杂的和声，

连同夜风狂怒的蛮力。

雨滴零落，此前还倾泻如注。

树木展开船帆喧腾。

雨滴零落。别墅里两个儿子

入睡了，像幼年时一样睡着。

我醒了。一个敞开的世界

将我裹挟。我打消了顾念。

我置身于你们生活的土地，

那里还有你们白杨的喧腾。

雨滴零落。雨水仍将如此圣洁，

宛若它们纯净的涌溅……

可我已经睡过了半宿，

像幼年时一样睡着。

雨滴零落。依稀有梦。我被

捉回处处是阴谋的地狱，

女人自幼饱受姑婆的折磨，

婚嫁之后又是儿女的厮缠。

雨滴零落。我梦见：从孩子中间

我被捉去领受巨灵的教诲

睡在那碾碎黏土的喧嚣之下，

像幼年时一样睡着。

天亮起来。浴室里昏沉的雾气。

阳台漂浮，仿佛行驶在渡船上。

到港停靠的──是一簇簇灌木

和篱笆墙湿漉漉的围栏。

(我接连五次看见你们。)

睡吧，花园。睡完一生的长夜。

睡吧，叙事曲，好好睡吧，歌谣，

像幼年时一样睡着。

1930

未来，云朵蓬乱的侧影

未来！云朵蓬乱的侧影！

灰帽子！年轻的雷雨！

天堂的苹果，成熟在

我将如上帝的年月。

我经历过这些。我偿清了。

我知道这一切。我体尝过。

炫目的夏日。晴朗的酷暑。

炽热的蕨草。阒寂无声。

苍蝇不停歇。野兽不蹦跳。

鸟儿不飞舞──焦灼的夏日。

草叶不拂动──棕榈如墙垣。

蕨草和棕榈──这也是

树。这是篮子里的皇后苹果，

把受伤的阴影投进燥热，

少女之树与禁忌之树。

这是如墙垣的棕榈，是“诺，那边，

不管有什么，我要去瞧瞧……”

棕榈如墙垣，不知谁是另一个，

谁像强力，像饥渴，像痛苦，

谁像大笑和彻骨的冰冷──

掠过脑门和手掌上的寒毛，──

一条蝰蛇──烙铁似的盘在水洼。

针叶松的蓝色线条。阒寂无声。

蕨草和墙垣般的棕榈。

1931

选自《帕斯捷尔纳克传》，德·贝科夫著，王嘎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

录入：苏芽、陈涛

预读/校对：zzj、陈涛、李宏飞、Turquoise

执编：郑春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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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巴斯：晚年（黄灿然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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