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力障碍者做翻译？！合理？便利？

前几天我受邀出席国际组织主办的研讨会，在之前我与主办方的人员W沟通关于给我提供合理便利的事宜，我提出希望可以有中国手语翻译（Chinese Sign Language interpreter）或即时听打。W说她很乐意给我提供手语翻译，但她希望由社群来做这个翻译。W的意思是她会为我请一个和我听力情况差不多的人做我的这次会议的翻译。

Are you kidding me?!（你逗我呢？！）

还是我不知道中国首都的手语翻译已经和美国一样可以让聋人做手语翻译了（点击即可查看美国聋人做手语翻译的文章）？！

结果只是，W说这个服务总是要收费的，如果社群中有人能够做而且可以做到的话，为什么不给他们提供机会呢？

Oh，my God！不是这样的好吗？我能理解她的想法，但这个不能这样思考啊，如果说一位视力障碍者的工作是听英文翻译汉语的话，我支持啊！因为在这里，这位视力障碍者用听的去翻译。而我为什么需要合理便利，就是因为我可能会听不清楚，为了可以更全面接收信息，我需要这个合理便利。请一位听障者给我做翻译，就像请一位视障者来作口述影像（搜寻展融文化了解什麽是口述影像）。在我和W解释了很久之后，她依旧坚持要让这位听障者做手语翻译。

而且我有跟她解释说，让聋人做手语翻译员这样的做法是很先进的，在美国就有，但是需要一位听人手语翻译员配合，比如听人手语翻译员在台下打出（文法手势），聋人看文法手势再翻译成手语，因为聋人是使用手语的人，他们最清楚如何去翻译让聋人看得懂。但是这并不是说我不支持中国也这样做，是因为在中国，手语翻译制度不健全，而且这位听障手语翻译并没有听人手语翻译员的配合。而且照W说这位听障手语翻译员的情况和我差不多的话，她也可能会听不清楚，这样也会导致我接受信息的内容丢失，这样的话我的权利是否收到侵犯？

W认同我的观点，但还是试着说服我给社群一个尝试的机会。不是我不给，而这个机会是建立在剥夺我的权利的基础上的。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方式呢？

这样的情况并不鲜见，在手语翻译制度不完善以及手语翻译缺乏的情况下，绝大多数的翻译通常是由有残余的听力的“听力障碍者”来担任。我曾经也是一个提供便利的听障手语翻译，那个时候觉得很辛苦因为自己要完全听清楚内容才能翻译可是又不愿意去拖时间，可更多的是害怕跟不上声音的速度让许多内容缺失。无数次的身怀歉意却又无奈，因为没有钱请专业的。这整个过程就是一个恶性的循环，没钱就找免费的志愿者（手语爱好者，学一些词汇等），亦或者就是有残余听力的聋人。

可是这样的话，聋人依旧还是会丢失很多信息，相反，那位做手语翻译的聋人在翻译的过程中也会漏失掉的更多的内容，因为有残余听力障碍的人他们绝大多数是靠看口型来翻译的，当他们翻译完一句话之后，刚刚说的话就会被漏掉。亦或者他们全程盯着讲者的口型看，根本不面对聋人，聋人在看不到翻译者的脸的情况下，解读语言依旧会是错误的，因为面部表情也是手语构成的一个重要的语言要素。

最后，因为在我强烈的要求下，W因为预算原因，只能在即时听打和手语翻译中给我提供一项。我毫不犹豫地选择即时听打。在选择完之后，我心底升起一股淡淡的庆幸，庆幸我汉语能力好，可以说话，因为这样我就可以选择，而不是没有选择。在庆幸完之后，我就坠落到痛苦的深渊，因为我想到我的聋人父母，以及那千千万万不能选择的聋人朋友们。他们的第一语言是手语，因为教育的原因，他们没有办法更好的学习汉语，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只能被淘汰。因为这个社会的主流语言是口语（汉语）。

会议如期举行，意外的是忽然来了一位聋人朋友小翎，他是分享嘉宾，一个汉语能力和手语能力都不太好的聋人，但我还是和他用手语聊天，缓慢，但比起汉语，手语顺畅多了。问小翎手语能力为什么不好？他回答说，因为工作的原因和聋人交流少了，与听人交流只能用写的啊。说完，我无奈的摇头。

然后旁边的G来了，她也是一位听力障碍者，我问她来干嘛？她说给小翎翻译的。我说你看得懂他手语吗？她说就是怕看不懂所以才提前来了解一下，然后现在她看到我和小翎的聊天，说让我去翻译。我说，我这次来是参会的，不是翻译。而且他是分享嘉宾，要用手语，主办方应该要给他安排一位手语翻译啊！G说，所以我来了。

我顿时无语很久。

然后跟小翎说，要不你把你要说的内容写下来让她看吧。

会议开始了，我静静地看着大屏幕上跳动的字，忽然小翎在背后拍拍我，给我看他手机上面的记事本，然后指着里面的一些词汇，问我怎么打？我一一教他，然后问他，你准备用手语上台分享吗？他说是。我继续静静的看着屏幕。心里五味陈杂。

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给聋人请一位手语翻译那么那么困难吗？

期间，W跟我说那位听力障碍者手语翻译下午会来，问我需要在分组讨论的时候请她帮忙翻译吗？我说不用，但她还是可以来学习。

中午的时候，有人要和小翎交流，小翎马上发信息呼叫我去帮忙翻译，我赶到的时候那位听力障碍者手语翻译已经在了，我对小翎说，这位是手语翻译啊，她不行吗？小翎说，他能看得懂我的手语，却看不太懂她的手语。

下午，分组讨论，我和小翎不在一个组，那位听力障碍者手语翻译被派去做小翎的手语翻译，因为我说我不需要。然后我在期间不小心看到他们的互动。那位听力障碍者手语翻译一直盯着讲话者，然后手一直在动，而她的后脑勺对着小翎，小翎并没有看她的手语，小翎在看大屏幕上的字。

（图中白衣为听力障碍者手语翻译员，后面蓝色牛仔背心的为聋人。此图片已征得当事人同意）

看到这一幕，我心中有股莫名的愤怒！为什么要这样？！这样的做法其实只是摆个样子罢了，并没有让聋人真正接收到信息啊！这不就是资源浪费吗？因为手语的语言要素之一就是面部表情，缺少面部表情的手语无法准确表达意思。

在这个大家都诉说这没有资源的时代，这个会议有这么好的资源，为什么就是不能够做实实在在的事情呢？只是需要请一位专业的手语翻译（Chinese Sign Language interpreter），让这位专业的手语翻译去面对聋人，及时看到聋人所反馈的信息，这样聋人不仅能接收到信息，还能够快速及时地参与讨论。可能大家会说，有字幕啊！我以前说过(没有看过的请点此链接查看原文)，字幕虽然是即时的，但是还是会有一些延迟，大概10几秒，有的讲者语速太快，可能就没办法打出完整的句子。但手语翻译不会。

如此简单，只要大家愿意接受聋人的意见以及愿意尝试去做一些改变，就能够做到。

讽刺的是，在这个大家大谈特谈权利的时代，往往都忽略了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认同和接纳。其实很多状况的发生就是因为没有认同和接纳而导致的。

在我跟W说了这么多的情况下，他依旧我行我素。为什么？为什么不接纳一个社群成员的建议呢？明明我自己是聋人最清楚自己需要什么了，用尽一切的办法解释了，结果还是输给一句”要给社群机会啊”，这种”助残”让我难受。

或许大家觉得聋人有参与啊，可是真正的参与并不是我人在那里，真正的参与是聋人在那里而且能够跟大家互相交流，知道彼此的想法。

我们也是有思想有想法的，可是很多人以为我们没有。为什么，因为你们不愿意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