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文书里藏了汉语、藏语、希伯来语、梵语、粟特语、蒙古语、古突厥语、于阗语……
竹简上的“敦煌”（图/无畏）
我站在莫高窟16-17窟前。1900年，王圆箓在现在编号为16窟里，整理发现了一个小密室，那就是藏经洞。我眼前这个小小的洞窟里，居然容纳了5万卷从东晋到宋代的经卷、遗书。
使用的文字除了汉文之外，还有藏语、于阗语、古突厥语、梵语、粟特语……可是，识货的中国人没有很快的出现。
在这个洞里拍照留念的是法国汉学家伯希和，面对这些文字记录，可想而知他该多么狂喜。识货的外国人纷至沓来，最后这5万卷则分布在全世界好几个国家。
王道士、伯希和和我（图/无畏、网络）
去过马丘比丘，见过奇琴伊察金字塔，但是他们分量却远远比不过莫高窟，比不过17窟藏经洞。之后不仅在17窟，在其他窟，在北区，我们发现了更多的有价值的各种语言的文书。
在这个大数据的年代，可能我们已经不容易想象以前的信息传播是怎么样的了。在古代信息的记录是一件奢侈的事情，而中国文明却把这件最奢侈的事情做得最好。
文字，应该被敬仰。
那么整个敦煌发现的文书里藏了多少种语言呢？我这里做个小总结：
汉语
敦煌的典籍里大部分是用汉文书写，总共21243卷。汉文的典籍95%为佛典和其他宗教文献外，其余为经、史、子、集、官私档案、医药天文、诗词俗讲等。
其中年代最早者为公元405年（西凉建初元年）所写《十诵比丘戒本》，最晚者为公元1002年（宋咸平五年）《敦煌玉曹宗寿编造帙子入报恩寺记》，汉文写本的70%以上写于中唐至宋初。
汉文摩尼教经典（图/网络）
恐怕最离奇的还是整段整段用藏文字母拼写的汉文了。在编号Pelliot tibétain 1235的反面上方有一行倒写的藏文字母，向着左下方延伸，这是藏文拼写的敦煌曲子《对明主》。
《对明主》细部以及藏文转写（图/网络）
藏语
敦煌藏文文书大部分是自公元 740 年左右至 1120 年间，藏族统治河西、陇右地区（今甘肃、宁夏和陕西、内蒙部分地区）长达 380 年间形成的。
藏经洞中的卷帙，大多数属于吐蕃佛教的前弘期，是中国古代民族文化兴废继绝的重要文献，记录了当时吐蕃统治河西时期的历史记录。其中最著名的是《吐蕃历史文书》，共存3件。
敦煌的藏语文书（图/无畏）
梵语
梵语是印欧语系的印度-伊朗语族的印度-雅利安语支的一种语言，是印欧语系最古老的语言之一。发源于印度的佛教早期使用巴利语，后来收到印度教的影响，出现大乘佛教，梵语也成为大乘佛教的经典语言。
佛教至汉代传入，此后在中国与儒学、道教、伊斯兰教产生了碰撞和交融。宋代初期，宋太祖和宋太宗当政的时候，大力鼓励发展佛教。
此时从印度来到中国的佛教僧人数量激增，在敦煌很可能形成了一个研修梵语的中心，各种藏文、汉文、梵文互译的工作在这里进行。在敦煌，留下了十分可观的梵语材料。
于阗语
于阗国，是塔里木盆地南缘一个古老的塞人城邦，有关于阗的记载，最早见于《史记·大宛传》，称其在西域之东。盛时领地包括今和田、皮山、墨玉、洛浦、策勒、于田、民丰等县市，都西城（今和田约特干遗址）。他们使用的语言为于阗语，属于印欧语系伊朗语族。敦煌文书中包含了大量的于阗语文献，以发源于印度的婆罗米字母书写。
于阗语经卷（图/网络）
当我们听见婆罗米字母的时候，大概会联想到古代的梵语，其实不然，发源于古代印度的婆罗米体系和梵语，借助佛家、印度教的影响，其影响力量横扫东南亚，东至菲律宾，北进青藏高原，甚至辐射到中亚地区。就算是今天，泰文、藏文、高棉文，已经印度的各种文字，都属于婆罗米文字。
在敦煌的于阗语文献中，最富盛名的是英国的贝利，他整理了于阗语文献，并出版了《于阗塞语词典》一书。
犍陀罗语
犍陀罗语（Gāndhārī）属印欧语系中古印度雅利安语俗语方言，文字用佉卢文（Kharohī）字母书写。这种文字最早见于公元前3世纪中叶印度孔雀王朝阿育王统治犍陀罗时颁布的摩崖法敕，后来作为中亚贵霜帝国的官方文字之一流行于中亚。
犍陀罗语起源于犍陀罗地区（今巴基斯坦白沙瓦），以前曾称作印度西北俗语或中亚俗语，英国学者贝利建议称其为“犍陀罗语”，后为学界普遍接受。大约公元2世纪末犍陀罗语开始向帕米尔以东传播，一度成为塔里木盆地许多国家，如疏勒、于田、楼兰和龟兹的官方语言。
佉卢文这种文字还是研究生时期，我的哥伦比亚朋友、梵语学者迭戈给我介绍的。过了这么多年，我终于离这种文字越来越近了。
西夏语
西夏语是古代党项羌人的语言，属汉藏语系藏缅语族。党项首领李元昊于1038年建立大夏国，先后传十代帝王，立国190年。11世纪30年代仿汉子创西夏文，约6000多字。
可是，缺点是，字形相当复杂。如果今天还存在，估计就是超越汉字，成为世界上最难学的文字了。在敦煌发现的西夏语文书中，佛教文献占主流。
西夏文（图/网络）
古突厥语
突厥一词因公元六世纪中叶至八世纪中叶的“突厥汗国”而出现在中国汉文史籍里的黄种人民族。突厥汗国是以阿史那氏族为突厥汗国突厥汗国统治氏族的众多游牧部落联合体。这个强大的联合体雄踞北亚，延伸至中亚、西亚。组成该联合体的各部落使用的是一种相同或大体相同的语言，就是古突厥语，和蒙古语、满语同属于阿尔泰语系。
突厥全盛时期地图（图/网络）
斯坦因在敦煌东南地区发现了使用回鹘文字母的古突厥语写的《摩尼教忏悔文》，由此名扬天下。不过突厥语的后代已经不再用回鹘字母书写了。现代的维吾尔语、哈萨克语、吉尔吉斯语的祖先就是古突厥语，甚至到土耳其语也属于突厥语大家族的一员。
虽然由于政治历史关系，他们已经呈现出阿拉伯文、拉丁文、西里尔文等不同的文字样貌，但实际上仍然是兄弟。所以，以这几种语言为母语的人互相学习对方语言是非常容易的。
粟特语
粟特语属印欧语系中古伊朗语东支的语言，主要流行于以今撒马尔干和布哈拉为中心的古代粟特地区，粟特人，中国史籍称之为昭武九姓，是一个经商的民族，曾长期控制丝绸之路的东西贸易。他们从故土沿丝绸之路东行，一直到中国内地，粟特人几乎在每个交通要冲和重要城镇都留下了他们的踪迹。
有一个中国历史上的重要人物，叫安禄山，他就是粟特人。安禄山是粟特语Rokhshan的译音，粟特语记作“rwxshn”，意思是“光明”。
安禄山画像（图/网络）
1907年英国考古学家斯坦因，在敦煌西北汉代烽隧，发现八封用粟特文书写在纸上的信件，统称为粟特文古信札。这些信札的成文年代大致为公元4世纪初。这是迄今所知年代最久远的粟特文商业文件，通过这些古信札，粟特商人早期在中国的商业活动场景就慢慢现显现出来了。
粟特文（图/网络）
蒙古语
随着成吉思汗和忽必烈的征服，中国的最高统治者变成蒙古人，他们的语言蒙古语也自然成为强势语言。蒙古文当时使用回鹘字母书写。
在忽必烈封藏传佛教萨迦派法王八思巴为国师之后，八思巴根据属于婆罗米字母体系的藏文字创制了八思巴文。八思巴文成为元朝的官方文字，不过在元朝覆灭之后，原来元朝的蒙古人被其他蒙古人同化，弃用八思巴，从新恢复回鹘式蒙文。
在敦煌莫高窟北区出土了八思巴蒙古文、回鹘蒙古文的文书，以及48枚元代回鹘文的木活字。
叙利亚语
叙利亚语是中古阿拉米语（闪米特语族）的一种方言，主要分布于黎凡特地区。 当亚述帝国(公元前911 - 605年)征服了它西部各种各样的阿拉姆城邦及王国之后，古阿拉姆语被新亚述帝国采用了。 阿契美尼德帝国崛起后将古阿拉姆语作为官方语言,古阿拉姆语迅速成为该地区的通用语言。
从公元1世纪古代叙利亚语成为叙利亚的基督教文化的载体。叙利亚语文书出土于莫高窟北区出土，文书中摘录圣经《诗篇》段落，证明了在元代景教（基督教）曾在敦煌地区活动。
希伯来语
希伯来语语最初用腓尼基文书写，后来改用阿拉美文，以后逐渐形成一种方形文字，即希伯来文。唐宋之际，犹太人开始活跃于东罗马与长安和开封之间的丝绸之路上，随之而来的是犹太教和希伯来语。
伯希和曾在敦煌发现一件希伯拉语忏悔祈祷文书（编号为P.1412），可断代为公元8世纪，这是中国境内发现的最早的希伯来语文书。
希伯来语书信（图/网络）
总结完，松一口气。从敦煌，我才刚刚进入西域的语言圈，深感这个语言圈的博大精深，要学的，要理解的还有很多。而这样的学习和理解，在旅行中最好不多了。抛砖引玉，真心地希望更多的人批评指教，这样我在这旅行路上能更好地前进。
无畏
中国敦煌
2018年5月2日
参考文献
牛汝极.丝路语言：开启西域文明的钥匙
段晴.敦煌新出土叙利亚文文书释读报告(续篇)[J].敦煌研究,2000,(4).
郑子宁.远去的敦煌：一个国际化大都会的背影.澎湃新闻网
高田時雄.敦煌における多言語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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