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4《十月》·译界|简·赫斯菲尔德诗选（王家新 译）

■ 译  界

简·赫斯菲尔德诗选

王 家 新 译

简·赫斯菲尔德（Jane Hirshfield），美国当代女诗人。1953年生于纽约。1973年毕业于普林斯顿大学，毕业前发表作品并获奖。1974年起在旧金山修习禅宗多年，现居北加州。主要作品包括诗集《阿拉雅》（1982）、《关于重力与天使》（1988）、《十月的宫殿》（1994）、《内心生活》（1997）、《赐予的糖，赐予的盐》（2001）、《之后》（2006）、《来吧，小偷》（2011）、《美》（2015）、诗论随笔集《九重门：进入诗歌的心灵》和日本诗歌译作。除写作外，简·赫斯菲尔德也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等校教授创造性写作。曾入围全美国家书评界图书奖，获全美诗歌中心图书奖、北加州图书奖、美国诗人学院奖、古根海姆奖与洛克菲勒基金奖等诸多奖项。2012年当选美国诗人学院院长，2019 年入选美国艺术与科学学院。

简·赫斯菲尔德的创作深受禅宗和中国、日本古典诗学的影响，而又融入了最敏感、复杂的现代心智，她的诗正如她自己所说：“感性在蜂巢一般复杂而精致的意识结构下榨出它的汁液，如同橡树连带着那攫住石头的树根、枝叶、橡实和雪的重量，从而生长成为它自身。”以下诗作译自诗人的诗集《来吧，小偷》和《美》。

萨福佚失的爱情诗

那些我们未能读到的

一定是她最狂热的：

不完美，极端。

就像它和爱在一起时，它的夜晚和白天。

它站立在山头上并寻找

更多的山，更雄伟的制高点。

想要下降都难以想象。

每一样我们称之为命运的

有些人未能逃脱掉的

另外一些人决定去找它。

每一样我们称之为命运的。遗忘——

记忆的姐妹——会把它带回。

不区分必然与选择，

不权衡勇气与背叛或运气。

“那么你拥有你的生活了？”黑乌鸦问。

“苦茶的味道，”你也许回答。

“金枪鱼游动时的色彩，从下面看。

宫殿的地面上到处都是老鼠和兔子。”

第四世界

一个朋友死了。

一匹马死了。

一个男人在新闻里又死了一次。

没有他们，

第四世界照样继续。

在山的侧翼狐狸红醒来。

缺席，愤怒，悲痛，

残忍，失败——

狐狸穿过它们。

和她一样，它要活下去。

整天在阴影里凉爽，太阳下炽热。

来吧，小偷

在他们的视线前，矜持的窗户沉默，

像警卫对每一位来访者点头示意：

“通过。”

“来吧，小偷，”

通往门口的路同意。

一团火要求它自己燃烧。

像诞生那样，像爱那样。

到最后对时间说：“亲爱的，请进。”

一切事物都有两种结束

一切事物都有两种结束——

一匹马，一条线索，一个电话。

在生命之前，空气。

以及之后。

沉默不是沉默，而是听力的局限。

如果真实是诱饵，人类就是鱼

在每一个真实车站的下面，

有另外微弱的闪光。

所以对假底抽屉和克拉科夫之外

盐矿的热衷，

会下沉，下沉，无须浸泡。

一个男人伤害他的妻子，他的孩子。

他说：“这就是原因。”

她说：“这就是原因。”

孩子什么也没有说，

看着他被带走。

如果真实是诱饵，人类就是鱼。

想想所有那些被吃剩下的

故事的精光骨头。

他们的盐鳕鱼，白上泛白。

一整天艰难的等待

一整天艰难的等待。

“持续”在耳朵里重复它自己，

就像一个动词，或选择。

就像《安娜·卡列尼娜》中的列文在他的

漫长春天里阅读和受苦，

因为他不理解他所读到的和忍受的。

播种和修剪他外面的东西。

心的行为

既不是判决，也不是缓刑。

盐、枯草和蓟在寒冷的花岗岩上。

一只鸟回应另一只，因为它不能不唱。

曾经，我

曾经，我
是七头西班牙阉小公牛，在山坡牧场上，
无名，打瞌睡。

仿佛对我自己也陌生，却又完美。

光亮投在时间的
脖颈上
好像椋鸟的两只翅膀，

或像幸福的恋人
彼此都不需要想到对方。

我的天气

睡不着，迷糊，饥饿，焦虑，

不安宁，晕眩，宽慰。

一棵树也这样？

一座山呢？

一个杯子装着

糖，面粉，三只野兔呼吸的空气。

我把持着这些。

对处在外围的赞美

不需要哲学，

悲剧，

历史。

一只灰色的松鼠

看上去

挺忙碌的。

光犹如灵魂

释放

从博希的一幅画上，

它的暗绿和

朱红脱落。

他爬上一棵树

相当于逃脱了历史。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

我坐在阳光里

我把我的椅子移向阳光

我坐在阳光里

这种饥饿移动的方式被称为禁食。

四月里的雪

“看那儿，那儿。”尴尬的叔叔

哄着

哭闹的婴儿。

“那儿，那儿。”他重复说，

同意：

这儿，这儿才是唯一可能的问题。

现在很快，那儿和这儿

都将各自隐去，

一支雪的摇篮曲降落在雪的草地。

平凡的雨。每一片叶子是湿润的

一朵丢勒蚀刻的

草丛中的蒲公英

它的花冠

完成于最初的绽放

尚未进入第二次

这些也会最终弯曲向大地

漂泊

写着家信

被友好的马和驴子送过山脊

决 定

那种时刻，在一个形状

变硬、上色之前。

在窑的固化或加热之前。

这封信也许仍从信箱里

被取走。

手被胳膊肘所撑持。

词在喉头的搏动和房间空气

不断增强的皮鼓声之间。

一只蚂蚁的胸腔并不比蚂蚁本身细窄。

老铜上的绿色外套更厚重。

但还是会有某种东西从中溜走——

看一看四周。

朝向新的方向，为另外的土地。

不是进入流亡，也不抱有希望，只是改变。

正如一条曾被称为丝绸之路的沙石车辙的变化：

在那之后它不能回头。

醋与油

错误的孤独使灵魂变酸，

正确的孤独为它加油。

我们多么脆弱，在那些稀有的美好时刻。

来来回回没完没了，

被命运所迷惑。

就像一只倒毙驴子半雕刻出的

解救，悬在一个芬兰教堂的门楣上。

纯粹理性批判

“就像一个男人给山羊挤奶，

而另一个在下面端着筛子。”

康德写道，引自一个无名的古代。

这要过一会儿才会发现筛子无关紧要。

到了九十岁时，一个女人开始梦游。

一天早上发现布丁糕和洗过的锅，

她已故丈夫柜子里另一个打开的抽屉。

过了一会儿，一切又变得熟悉，

尽管奥斯威辛集中营犹太人的笑话

在铁丝网外跌绊并倒下。

周边不是意义，但它改变了意义。

当理智增扩了距离而同情心侵蚀了它。

让理性像水一样绕着石头流动，石头不动。

一只狗去叼一个抛进黑暗中的网球，

大气不出，保持耳朵向下。

山羊一直忍耐了两千年，

从它奇怪的眼睛后面不加判断地观看着。

对 话

一个女人靠近：

她有一些话要说。

水流把你带向一个方向，她的另一面。

整夜里你意识到她的存在，

意识到一场未实现的对话。

那里面有山、鸟群、一条汹涌的河，

几棵带稀疏叶子的树。

河面上，一只木船划动。

它的船板上，一只蜘蛛在洗脸。

多年之后，木船将到达海边的一个港口，

在上面繁衍的蜘蛛的后代们

将从他们近视的八重眼里看出去，

看到一些没有答复的东西。

量角器

一面窗只有在离开它时才是窗子。

在深水中游泳应感到与在浅水中游没什么区别，

它就是如此。

丧失也是这样。分裂成黄色和蓝色。

一个孩子的量角器证明了：

一旦线条被允许，始于近处的东西会迅速变得遥远。

当两个人在一个房间，那么只有一个。

死亡在透明玻璃的一边，

不死在另一边。

在放大镜里一句话也不要说。

礼 物

我想给你一点东西——

不是石子、陶土、手镯，

不是可食用的传递的叶子。

即使一分子的香气也太大了。

给予已经被剥夺，你很快就会那样。

但是我仍将给意义提供吸入的空气形状，

它们仍然是空气。

我提供关于记忆的记忆，

但什么是记忆？它会随着易出错的墨水死去。

我提供歉意，悲伤，渴望。我提供愤懑。

死亡的网格多么精细！你几乎可以看穿它。

我站在礼物的这一边，你在另一边。

我的物种

甚至

一个小小的紫洋蓟

煮过的

在它自己的苦味

和暗下去的

水中

也变得温柔

变得温柔和甜蜜

耐心点，我想

我的物种

再去试试带刺毛的叶子

带刺毛的心

三个早上

在伊斯坦布尔，我的耳朵

三个早上都听到对晨祷者的呼唤，

而在满满的光里，还听到鸟的鸣叫声，

水鸟和树鸟，迁徙的鸟。

像是三种知识，

我听着它们：难以理解，

那种变甜蜜的距离，渴望。

那些在肉体死后将要前往的地方。

这些迁徙的鸟和祷告呼唤，

像从烙铁下取出的床单一样发烫？

而我所爱的那些声音，

巨大的爱和渺小的爱，火车轮子，

蟋蟀，钟的嘀嗒，雷声——它们在哪里？

在那芳香里，骤降的热度也将离去？

悦-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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