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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扬州传说30:贫协主任

本号笔友 丁中广祥 2019-04-16

【往期回读】

老扬州传说25:青蛙案

老扬州传说26:燕蛇案

老扬州传说27:姑孕案

老扬州传说28:睿智媒婆

老扬州传说29:包袱客

《老扬州传说》里的每个故事非常耐读,读后让人回味无穷,有的让人忍俊不禁,有的让人陷入深思。——扬州市作家协会主席杜海

贫协主任

宜陵  褚德军

作者褚德军先生:江都区宜陵镇人,1953年生。扬州市作协会员,江都区作协副秘书长,江都区扬剧协会副主席。年轻时从事企业管理,近些年全身心投入对地方民间故事的采编,有诗词、散文、民间故事等散见于报刊,著有《老扬州传说》。


20 世纪 60 年代,农民成分经解放初期的土地改革,分为:地主、富农、中农、下中农、贫农。


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农村先后逐级成立了贫下中农协会。贫、下、中农都是协会会员,生产队、生产大队、人民公社乃至全国各县,先选贫协代表,再选贫协主任,和现在选举人大代表相似,可选举时期的那种规模声势绝非寻常,各处贫协成立之时,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口号震天。贫下中农协会的作用,是团结农村大多数农民,拥护中国共产党,发展农村生产力,孤立和打击地主富农户。


贫协会员孟德广胸佩大红花,光荣地当上了扬州里下河地区人民公社,新风生产大队的贫协主任。他年过四十,身强力壮,喉咙响亮,与旧社会苦大仇深。年轻时在油坊做伙计,因当时技术设备落后,成袋的菜籽在铁锅中炒熟,倒在整木箍成的榨槽里,关上盖板卡紧,然后用大铁锤使劲猛砸插进榨槽里的许多木楔,硬性地通过榨槽内木隔板的空间收缩,把菜籽里面的油往外挤。谁知一片木楔反弹了出来,正巧射中他的一只眼睛,从此成了独眼瞎,用他自己的话说:“恨透了旧社会。”但那其实是一次偶然的工伤事故。


孟德广兄弟姐妹多,祖上贫穷,大字不识一个,做事喜欢出格。新社会自己生下的子女又多,还是穷,自称三代贫农。挑担时号子喊得特别响亮,喝起粥来,一顿能喝掉整整一大头钵。当上了贫协主任,上面经常召集开会,要求各级贫协主任提高阶级觉悟,对贫下中农们要有阶级感情,对地主富农要毫不留情,孟德广回来后认真贯彻执行,带头付诸行动。


老贫农二柱叔家贫人丑,年龄六十有五,光棍一个,孟主任一心想帮他寻个老伴,忙活了很长时间终未办成,常叹自己无能。贫农户寡妇郑长秀身体弱,孩子多,他隔三差五地帮她家去大河边挑水,有人逗他:“孟主任,你这是忙什么?”他大大咧咧地回答:“同志哎,讲讲阶级感情,懂吗?”遇到上了年纪低头走路的地主富农,他都要走上去厉声严肃地告诫:“要规规矩矩,老老实实,不要乱走乱窜!”吓得老地主、老富农诚惶诚恐。


孟主任因为穷怕了,最恨人浪费,除了集体上工劳动之外,有了空余时间,都喜欢在村中走走,看看哪里有什么不入眼的事情。正巧那日他看到小明子家屋檐下的土墙垛上,放着五六颗白色药片,气不打一处来,一声大喝,叫出小明子,指着药片问道:“你这是咋回事?”小明子回答说:“我前几天发高烧,医生开了十几片药,吃了一半退了烧,多下来没用了,就扔在了这里。”孟主任发怒了:“药可是用钱买来的,你这是浪费,懂吗?我最恨人浪费,下次不可!”说着,把这几片药全部扔进了自己的嘴里,一口吞了下去,惊得小明子呆若木鸡。

孟主任很有大无畏的英雄气概,有一次牙疼得十分厉害,几天几夜不能睡觉,好在医院离他家不远,只好去医院看医生。口腔医师一看他牙龈红肿严重,告诉他这是牙龈炎,赶紧服药,几天以后退掉炎症就好了。他语言不清地嚷着:“不能再等几天,你现在就给我把病牙拔掉,取牙只疼一下子,今后就不会疼了。”医师说:“口腔炎症的时候,是绝对不能拔牙的,一定要拔,也得等炎症消退之后,再说你的牙齿没问题。”他不相信地捂着嘴巴回家,向邻居借来一把老虎钳,自己慢慢地摸到病牙,牢牢地把病牙夹紧,吸足一口气,手用力,头硬甩,活生生地把一颗好床牙拔了下来。他痛恨这颗四方形的牙齿让他疼了好几天,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在里面作怪?找来铁锤,垫着石块,一锤把它砸成两半。终于,他发现了病因:“我说为何这么疼痛,原来这牙齿中有条蛆虫,现在还在动着。那医生居然说我是什么什么炎症,我得拿去给他看看。”


医师看刚离开不久又回来的这位孟主任,嘴角、两手都是血,惊疑地正要开口动问,却见他伸手松开手掌说:“你看!我自己把牙拔了,用铁锤砸开,看到里面有蛆,这才是病根!拿给你看看,让你总结总结经验,好给别人治牙!”医师细细看清了他说的所谓蛆虫,其实是很正常的牙髓神经。本来很简单的牙龈炎,与牙齿不相干,消炎即愈,现在竟然被他自己拿钳子把好牙活生生地拔掉,医生惊愕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孟主任太朴实了,从不讲“卫生”二字。村中常有人在家门口搭块木板,晒上一些大咸菜或者萝卜干之类的东西,有时被风吹落一些掉在地上,他总是善意地喊出主人,把掉落泥地的搭粥菜捡起来,主人认为落地太脏,就不要了,他扯着嗓门:“这不又是浪费?你嫌脏我可不嫌脏!”说着,弯腰捡起来就放进嘴里咀嚼着。主人家瞪大着眼睛:“这么肮脏的东西,吃进肚里会生虫得病的!”“欸,肮脏肮脏,吃下去健康;干净干净,吃下去生病。”吃着说着,他得意地笑笑走了。


生产队开始收挖胡萝卜,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大家肚子饿了,可以随便吃。一般人选几条脆嫩的,找个水边洗净入口,孟主任可不这样,抓住胡萝卜,用手绞转几下浮泥,即放入口中大嚼起来。有人劝说:“孟主任,大粪浇土还没多长时间呢,不洗干净怎么能吃?”他不屑一顾地说:“我们贫下中农,哪里有这么多的讲究!”

那一年冬天,孟主任肚子疼得非常厉害,他顽强地耐了两天,越发严重,只好佝偻着腰,哆嗦着身子去医院查治。医生检查后严肃地向他说明:“你可能得了肠穿孔,需要手术开刀,我们公社医院没这个条件,赶快到区医院救治,如果拖延,将会有生命危险!”这下他慌了,立即请了几位贫下中农,用门板把他抬送区医院。区医院的医生立即为他做手术,切开腹腔,医生大惊失色,竟然发现蛔虫已钻透肠壁,游动于腹内!老外科医师包大夫,一辈子做手术若干,从未碰到过这等恐怖病症,立即叫助手们拿来痰盂,帮忙捉拿蛔虫。为了防止大肠内的蛔虫继续外钻,须彻底将肠道清空,遂把腹腔内大肠全部理出腹外,切破一条长口,挨着顺序慢慢往痰盂内挤出蛔虫。手术室充满恶臭,助手们戴着加厚口罩都难以忍受,再加上手捉这些小拇指粗细、七八寸长的白色怪物,先后恶心得跑到墙角哇哇呕吐。肠道清完了,这些怪物蛔虫,装得将近一痰盂。清理者视此物为魔盒,死死地压着痰盂盖,害怕这些蛔虫钻劲太大把痰盂罐钻穿,小心翼翼地走出手术室,把它们连着痰盂罐“轰咚”一声,一起扔进了一个大粪坑,痰盂罐都没敢取回来。内外术口缝合完毕,包大夫也恶心得整整三天没有吃得下一口饭,查房时再三叮嘱孟主任:“出院回家后,一定要讲究饮食卫生,你这次肠穿孔多危险!”“嗯……嗯!嗯呐!”


孟主任虽大难不死,从此却大伤元气。不久后全国暴发了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运动,贫下中农协会就此偃旗息鼓,曾经名噪一时的孟德广主任,此后也就默默无闻了。

(配图:沈江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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