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源地区人熊冲突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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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境导读：

近日，青海治多县发生了一起恶性棕熊伤人事件，在网络中广为流传。人类与野生动物的关系，对待它们的态度，变得越来越复杂，难以分清孰对孰错。西藏棕熊(Ursus arctos pruinosus )等野生动物栖息地与人类的生产生活区域交叠，使人兽冲突问题愈演愈烈。人熊冲突背后的原因是什么？表现为哪些类型？不同利益群体对棕熊态度如何？缓解冲突的措施有哪些？今天与您分享由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森环森保所李迪强研究员课题组发表的最新论文，也许能给您一些答案。

序言

在中国生物多样性丰富的青海省，人兽冲突问题普遍存在。据记录，2014-2017年期间，青海省共定损野生动物致人身伤害和财产损失案件7494起，其中包括6477起牲畜掠夺，1003起入室破坏，14起人身伤害。2014-2017年期间，青海省支付野生动致害补偿金超过2000万元，其中约42%的补偿金支付由西藏棕熊造成的人身伤害和财产损失的案件。
西藏棕熊属于棕熊的稀有亚种之一，常年生活在中亚高海拔地区，分布在青藏高原的西藏棕熊数量约为5000只。西藏棕熊是青藏高原最危险的动物，三江源地区大部分牧民能够容忍棕熊捕食散养家畜，但难以接受棕熊入室破坏和伤人，因此报复性猎杀是当前棕熊生存面临的主要威胁之一。
该研究旨在了解人熊冲突特征、人熊冲突潜在驱动因素、牧民生活方式改变和生物多样性保护与人熊冲突之间的关系，并尝试提出人熊冲突缓解措施和牧民生计改善对策。

位于三江源公家公园内的藏棕熊：(a)成年棕熊；(b)亚成年棕熊；(c)和(d)棕熊入室破坏。

（代云川拍摄）

研究区域与数据分析处理

治多县地处三江源地区西部、青海省西南部、青藏高原腹地，是世界上海拔最高，野生动植物资源最丰富的地区之一。研究区共有20个牧委会和68个牧民小组，分布在5个乡（索加乡、扎河乡、多彩乡、治渠乡、立新乡）和1个镇（加吉博洛镇），常住人口约3.4万人，其中藏族占人口总数的98.35%，另外的1.65%的人口主要为汉族和回族。

研究区域图示（图片来源于本篇论文）

在2019年7-8月，研究人员在治多县进行入户访谈。访谈内容主要涉及人熊冲突类型（入室破坏、捕食家畜、伤人），不同冲突类型的季节差异、当前已有的缓解措施及其效果、三江源国家公园成立后棕熊种群数量变化、潜在缓解措施的认知与选择等。

研究结果及讨论

研究人员总共完成312户入访谈，其中125户位于三江源国家公园长江源园区，187户位于三江源国家公园外（如上图黑点所示）。

人熊冲突类型及原因感知

92.31%的受访者在2018年经历过不同程度的人熊冲突。对于人熊冲突发生的原因，有87.18%受访者认为新枪支政策执行后棕熊种群数量恢复导致人熊冲突增加；有56.41%受访者认为棕熊逐渐学会了利用定居点内的人类食物；有53.85%受访者表示由于生态恢复，棕熊栖息地质量改善，棕熊种群数量恢复，活动范围扩大；有24.36%受访者表示人熊冲突增加与定居点建立有一定关系；9.29%的受访者选择了其他，如受藏传佛教影响，牧民不会对死去的家畜进行填埋，而是将家畜尸体搁在定居点周边供其他动物食用，家畜尸体极易招引棕熊，增加棕熊入室破坏的概率。

研究者认为当地人熊冲突愈演愈烈的原因主要有2点：首先，是当地牧民定居方式的改变。上世纪80年代起，青海省为了防灾抗灾、提高牧民的生活水平和人畜的生存条件，当地开始修建定居点（冬窝子），牧民在转场时习惯将过冬给养储存于定居点内，这种食物储存方式将近10年，棕熊逐渐学会了利用无人看管的定居点内的食物，并可能将这一觅食行为教给下一代；相比挖掘旱獭、鼠兔等啮齿类动物，前往牧民定居点寻找能量较高的人类食物成为了棕熊更有效的觅食策略。其次，政府为了保护生态系统的完整性和原真性，实施了最严格的生物多样性保护措施，包括强制没收枪支、电网、兽夹、圈套以及毒饵等捕猎工具，禁止一切形式的偷猎，野生动物因此得以保护并数量增长；另外，三江源地区的草原奖补政策改善了野生动物栖息地质量和生境景观连通性，这都有利于棕熊的种群恢复和扩散。
人熊冲突类型主要为入室破坏（主要损失财产类型占比：门窗>家具>日用品>食物>墙体），其次为捕食家畜，再次为伤人。不同人熊冲突类型的高发季不同，入室破坏高发季 为夏季；家畜掠夺高发季为秋季；人身伤害高发季为夏季。
夏季是棕熊伤人的高发季，其原因是大部分定居点在夏季无人照看，棕熊频繁在定居点附近游荡，由于牧民会不定期从夏季草场回到冬季草场检查定居点及其家具受损情况，进而增加了棕熊伤人的风险。秋季为棕熊捕食家畜高发季，因为秋季为当地牧民的转场季，家畜在转场过程中看守力度削弱，部分牛羊容易脱群，给棕熊带来了更多的捕食机会；除此之外，棕熊为了储存足够的热量和脂肪进入冬眠，会在秋季摄入大量食物。

棕熊入室破坏时脚掌被玻璃划伤留下的血迹

（代云川拍摄）

冲突后补偿措施意愿度

调查发现，有71.79%的受访者对现有的补偿政策不满，其主要原因是棕熊入室破坏案件定损成功率低，大部分棕熊造成的财产损失没能获得补偿。受访者期望的补偿方式首选为现金，其次分别为商业保险、粮食及其他方式。牧民们表示，棕熊入室破坏难以成功定损，而对牲畜造成的损害补偿额仅约为市场价值的一半，并且案件定损程序复杂，导致很多牧民因此放弃上报案案件。
研究者建议当地政府与保险公司合作，根据三江源地区人熊冲突实际情况，结合保险精算理论知识计算出合理的棕熊入室破坏保费及其补偿额度，制定切实可行的棕熊入室破坏的保险方案；同时有必要提升案件定损效率、简化理赔手续。

前期预防措施意愿度

有96.47%的受访者采取多种传统防熊措施，包括养狗，保持定居点门窗敞开、转移定居点内食物、用传统放牧（全天守护牲畜）代替半传统放牧、找人照看定居点、在定居点内播放24h太阳能收音机、电围栏等。

牧民使用钢丝网保护定居点房屋

（代云川拍摄）

在潜在防熊措施选择中，其中95.19%的受访者期望引进防熊铁皮箱保护贵重财产和食物；修建混凝土墙也有很高接纳度（94.55%），但现实情况时三江源地区交通不变、水泥墙修建成本高，如果没有政府补贴难以实现；有82.37%的受访者支持电围栏，但也有受访者否定电围栏，原因是电围栏可能对人或家畜构成安全隐患，尤其对小孩和患有心脏病的人群，同时三江源大部分地区暂未通电，不稳定的太阳能供电可能导致电围栏防控失败。
研究者建议在后期电围栏安装中，建议增加电围栏地桩入地深度、地桩数量以及地线数量来扩大地面导电区域，提高脉冲阀灵敏度，同时用8根交替的零线火线代替传统的5根，这样既可增加电围栏触电区域，又可阻挡棕熊穿越和翻越围栏。此外，建议三江源地区雇用专业人员安装电围栏，同时培训一支由当地牧民或三江源国家公园生态巡护员组成的电围栏检修队伍，定期对电围栏进行维护，同时增强牧民的参与感。

结论与建议

除上述具体的防范建议外，研究者同时指出：政策上需要尽快完善补偿制度，尤其是应当提高棕熊入室破坏的定损成功率；政策决策与执行方面，需要建立管理者、生物多样性保护工作者以及利益相关者之间的友好关系；社会经济方面，改变牧民收入方式，将牧民生计重心转移到更好的经济实践上，如鼓励牧民加入生态公益岗位、开展以棕熊为基础的生态旅游，以缩减有限的放牧收入和高昂的防熊费用之间的差距；学术研究方面，需要加强人们生产生活方式的改变与棕熊行为变化之间的关系研究。

文章之后的话

这篇论文发表期间，研究团队主要人员代云川等持续在进行人熊冲突缓解措施的实践。由于人熊冲突与棕熊习惯性前往牧民生活区觅食有关，因此作者建议可通过建立补饲站来训练和纠正棕熊的觅食行为，进而降低棕熊前往牧民生活区觅食和入室破坏的频率。

三江源国家公园长江源区内棕熊自动补饲器

（代云川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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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译文献：Dai, Y., Hacker, C.E., Zhang, Y., Li, Y., Li, J., Xue, Y., Li, D., Conflicts of human with the Tibetan brown bear (Ursus arctos pruinosus) in the Sanjiangyuan region,China,Global Ecology and Conservation(2020),doi:https://doi.org/10.1016/j.gecco.2020.e01039.
2020年，雪境正在开展人兽冲突项目，本项目由青海省林业和草原项目服务中心UNDP-GEF加强青海湖-祁连山景观区保护地体系项目资助。
翻译整理：郭慧本文编辑：朋毛吉
致谢：感谢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森环森保所李迪强研究员课题组的代云川博士，对本文内容的编译支持与图片提供，以及感谢刘炎林提供的文献资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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